第180章 鷹墜
時間，仿佛在漂亮國中部平原那座代號「堡壘」的絕密地堡主控室內，凝固了幾秒。
只有通風系統還在不知疲倦地發出低沉的嗡鳴，以及控制台上某個被遺忘的通訊器里，傳來遠方某處基地遇襲後斷續的電流雜音和模糊的慘叫。
沙塵，從已經消失的合金大門和部分牆體位置，還在簌簌落下，在地面鋪了淺淺一層。
主控室內，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個頭髮花白、眼神兇狠的老將軍——哈里斯，他的食指距離那個猩紅色的、標註著「諸神黃昏·最終確認」的物理按鈕，只有不到一厘米。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指關節發白，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眼珠子還能轉動，裡面充滿了血絲、瘋狂，以及此刻正被迅速放大的、難以言喻的驚駭。
他身邊的幾名高級軍官和文職技術官員，表情各異，有驚恐，有茫然，有絕望，還有兩個年輕一點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終於來了」的認命般的解脫。
然後，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門口那個踏著沙塵走進來的年輕人身上。
陳序。
他穿著款式簡單但顯然不是凡品的深色作戰服，胸口一枚不起眼的古舊玉印碎片貼著布料，隱約有溫潤的光暈流轉。身上乾乾淨淨，沒有長途奔襲的風塵，也沒有激烈戰鬥的痕跡，甚至連髮型都沒怎麼亂。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裡，臉上甚至還帶著點像是剛參加完社區活動般的、沒什麼攻擊性的微笑。
但偏偏就是他，還有他身後那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隱約可見窈窕輪廓和手中一點星輝的女子，讓這座理論上固若金湯、集結了當前漂亮國最高科技與部分超凡防禦的地堡核心，像個笑話。
那扇連最新型鑽地炸彈都能抗幾下的合金大門，還有周圍同樣加固過的牆體，就在他們眼前，無聲無息地化作了細沙。
這是什麼見鬼的能力？！
「晚上好，先生們。」陳序又重複了一遍，這次用的漢語，字正腔圓，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懂。他的目光在控制台上那些閃爍著警報紅光和混亂數據的屏幕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在哈里斯將軍那僵住的手指上，「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這個紅色的按鈕……看著挺喜慶，是要放煙花慶祝什麼嗎？」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鄰居串門，問晚上吃什麼。
但這話聽在哈里斯將軍耳中，不啻於死神的問候。
「你……你們……」哈里斯將軍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舊的風箱。他猛地想將手指按下去，完成那最後的、瘋狂的同歸於盡指令！
然而，他的手指，連同他整條手臂，乃至半個身體，突然變得無比沉重，僵硬，仿佛陷入了最深最粘稠的瀝青池，又像是被無形的萬噸巨石死死壓住！連動一下小指頭都做不到！
這不是物理上的禁錮，而是一種源自腳下大地、源自周圍空間的、難以言喻的「凝固」和「排斥」感。仿佛這片土地，這個空間，突然不再認可他的存在，拒絕服從他的意志。
陳序胸前的玉璽碎片，光芒微微亮了一瞬。龍脈意志，鎮封一方！
「將軍，冷靜點。」陳序緩步走近，聲音依舊平和，「年紀大了，情緒不宜激動。而且，亂按按鈕可不是好習慣，萬一把自己家炸了怎麼辦？」
他走到控制台前，隨手撥開哈里斯將軍僵在半空的手臂（那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目光落在那個猩紅按鈕旁邊的全息操作界面上。上面是複雜的驗證流程倒計時和一連串加密指令輸入框。
「唔……『諸神黃昏』最終激活協議……三方動態密鑰驗證……倒計時十一小時四十七分……空間坐標鎖定中……」陳序一邊看一邊念，像是在讀菜譜，「還挺複雜。不過看樣子，好像還沒完全準備好？而且……將軍閣下，您似乎只有一方密鑰的權限？」
他抬起頭，看向哈里斯將軍那已經憋成豬肝色的臉，眨了眨眼：「另外兩方……在國會山的某個地窖里？還是藏在某個已經變成煙花的研究中心廢墟下面？」
哈里斯將軍的眼睛瞪得快要凸出來，他拼命想掙扎，想怒吼，想命令警衛開火，但除了眼珠子能轉，他連呼吸都感覺無比艱難。更讓他絕望的是，那些平日裡反應迅速、忠誠勇悍的警衛和安保人員，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站在原地，眼神空洞，身體微微顫抖，別說開槍，連拔出武器都做不到。
雲嵐仙子的身影在陳序側後方微微顯現，她手中的琉璃球緩緩旋轉，星輝如霧，籠罩著整個主控室。周天星斗推演術全力運轉，干擾著這裡所有人的思維感知，放大著他們內心的恐懼與無力感，同時悄無聲息地侵入著控制台的深層系統。
「你們……到底……想怎樣？」一個看起來相對鎮定些的文職官員，聲音乾澀地問道，他是負責「諸神黃昏」計劃技術部分的懷特博士。
「不想怎樣。」陳序攤攤手，一臉無辜，「就是聽說你們這裡有個不太安全的『大玩具』，可能對世界和平有點威脅，所以我們過來看看，順便……幫你們檢查一下安全隱患。現在看來，這玩具的保險好像不太夠啊，差點讓這位老先生給誤觸了。」
他邊說，邊伸出手指，在控制台的全息鍵盤上敲擊了幾下。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自家電腦上輸入開機密碼。
然而，屏幕上那複雜的加密指令框和驗證流程，卻隨著他的敲擊，開始迅速瓦解、跳過、甚至……被更高級別的指令直接覆蓋、接管！
「你……你怎麼會……」懷特博士看著屏幕上飛速滾過的、他從未見過的底層權限代碼和流暢無比的接管進度條，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套系統的加密層級是他們集合了全球最頂尖的黑客和密碼學家，結合部分古老鍊金符文設計的，理論上根本不可能被外部破解，更別說如此行雲流水地接管！
陳序沒理他，繼續「檢查」。玉璽碎片賦予他的，不僅僅是力量，還有對「秩序」與「核心」的天然感知與掌控力。這座地堡的控制系統，在代表著華夏文明與龍脈正統的玉璽碎片面前，那些所謂的加密和權限，就像是沙灘上的城堡，看似複雜，實則一衝即潰。
很快，屏幕上代表「諸神黃昏」計劃的整個操作界面變成了灰色，一個大大的、紅色的「權限凍結·最高安全鎖」標識出現在中央。所有正在進行的坐標鎖定、能量匯聚、空間擾動監測進程，全部中止。
「好了，安全隱患排除。」陳序拍了拍手，像是撣掉並不存在的灰塵，「現在，讓我們來談談正事。」
他轉身，目光掃過主控室內每一個人。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或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第一，交出『諸神黃昏』計劃的全部技術資料、實驗數據、以及所有與『星門』、異界能量、相關遠古遺蹟有關的一切記錄。不要試圖藏私或者銷毀，你們應該知道，我們有辦法知道。」陳序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第二，以你們現有還能運作的最高權力機構名義，發布全球公告，宣布無條件終止一切針對華夏及人類文明共同體的敵對行為，解散所有相關軍事聯盟和超自然研究項目，並接受……嗯，國際社會的監督與改造。」
「第三，開放所有軍事基地、研究設施、資源儲備點，配合我方人員進行安全核查與無害化處理。特別是那些涉及危險超凡實驗和禁忌技術的場所。」
他每說一條，主控室內眾人的臉色就白一分。這哪裡是談判，這分明是城下之盟，是徹底繳械投降，是把這個國家過去百年積攢的一切榮耀、力量、野心，連同底褲一起扒下來，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不可能！」哈里斯將軍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嘶吼，雖然身體還是動不了，但眼中的瘋狂更盛，「這是投降！是背叛！我們絕不……」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陳序抬起了一根手指，對著他，輕輕向下一壓。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
但哈里斯將軍感覺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山嶽轟然壓在了他的靈魂和肩膀上！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試圖掙扎，試圖挺直脊樑，但那股力量浩瀚無邊，如同整個大地的重量都匯聚於此，讓他連抬頭都做不到，只能以一個極其屈辱的姿勢，匍匐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
「將軍，我想你誤會了。」陳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這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而是在告知你結果。你們沒有選擇『不』的權力。從你們決定動用『天使軍團』衝擊我國土，從你們試圖啟動這個可能拉著全世界陪葬的『諸神黃昏』開始，你們就已經失去了選擇的資格。」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冷意：「現在，是清算時間。配合，或許還能給這個國家留下一絲重建的種子，給你們的人民一個不那麼絕望的未來。不配合……」
他沒有說下去，但主控室內驟然降低的溫度和所有人心中升起的、仿佛直面深淵的寒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懷特博士看了看跪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哈里斯將軍，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早已喪失鬥志、面如死灰的同僚，還有那些被無形力量壓制、如同木偶般的警衛。他慘笑一聲，無力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資料……在第七號深層加密伺服器陣列，物理隔離，需要我的生物密鑰和動態密碼……」他聲音沙啞地說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諸神黃昏』的核心數據……有一部分……在『普羅米修斯之火』的備份中心……不過剛才……應該已經……」
他看向陳序，眼中只剩下麻木。
陳序點點頭：「很好。那麼，請吧，懷特博士。帶我們去拿資料。至於其他命令的發布……」他看向另外幾名看起來職位不低的官員，「我想，你們知道該怎麼做。通訊系統應該還能用吧？」
那幾名官員面面相覷，最終在無形的壓力和陳序平靜目光的注視下，頹然地點了點頭。
大局已定。
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在「堡壘」地堡的一幕，或類似的一幕，在漂亮國殘存的幾個關鍵節點，以不同的形式上演著。
失去了主要生產基地、研發中心和預警節點，最高指揮中樞被一鍋端，加上之前「天使軍團」的慘敗和毛熊的突然倒戈帶來的巨大心理衝擊，整個漂亮國的統治體系和國家機器，在極短時間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功能性癱瘓和混亂。
軍隊失去了統一的、有效的指揮，各地駐軍和基地指揮官有的試圖抵抗（然後被迅速出現的、由華夏修士和毛熊薩滿組成的「國際維和」小隊輕鬆鎮壓），有的茫然不知所措，有的甚至開始考慮向新出現的「國際社會」（其實就是華夏主導的臨時協調機構）尋求庇護或談判。
政府機構更是亂成一團。華盛頓、紐約等主要城市，街頭開始出現騷亂和搶劫，警察力量嚴重不足。原本高高在上的政客和財閥們，有的倉皇出逃（但發現所有離境通道都已被華夏的靈能監控網絡和毛熊的北極艦隊封鎖），有的躲進自家加固的末日地堡瑟瑟發抖，還有極少數試圖組織抵抗，但很快就被內部湧出的、早就對現狀不滿的覺醒者或底層士兵推翻。
曾經遍布全球的軍事基地，一個個變成了孤島。有的基地指揮官試圖啟動最後的威懾力量，但在華夏「快遞陣」隨時可能再次「送貨上門」的陰影下，在內部人心惶惶、技術兵種大量流失的情況下，這些嘗試大多以失敗或內部譁變告終。
金融體系徹底崩潰。美元變成了廢紙，股市、債市蒸發得無影無蹤。超市被搶購一空，加油站排起長隊然後又陷入混亂，基礎設施開始陸續停擺。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超級大國，就像一架失去了所有引擎、駕駛員和導航系統，還在高空中解體的龐大客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聲勢，朝著地面……或者說，歷史的垃圾堆，墜落而去。
網絡上（主要是華夏和毛熊控制的區域網絡，以及部分尚能運轉的歐羅巴節點），相關的消息和模糊的視頻開始以爆炸式的速度傳播。
「最新消息！漂亮國洛基山脈多處軍事基地發生不明原因大爆炸！火光沖天！」
「西海岸『火炬』實驗室疑似遭天譴！整片山區塌陷！」
「太平洋上多個美軍監測站同時失去信號！」
「有內部人士透露，華盛頓已失去聯繫！五角大樓地下指揮中心疑似被控制！」
「漂亮國多個州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但缺乏統一指揮！」
「街頭混亂加劇，部分地區出現無政府狀態！」
消息真真假假，但匯聚在一起，描繪出的圖景卻清晰得令人心悸——那個曾經揮舞著大棒、滿世界充當「國際警察」的霸主，真的不行了。
歐羅巴各國，無論是正在內訌的教廷，還是搖擺不定的騎士團後裔，亦或是那些偷偷探頭探腦的古老家族，在看到這些消息後，最後一絲僥倖和觀望心理也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懼，以及……更加迫切的，尋找新靠山、在新秩序中定位自己的衝動。向華夏表達「善意」和「合作意向」的密信，如同雪片般通過各種隱秘渠道飛向東方。
而華夏，崑崙基地。
巨大的指揮中心內，氣氛卻並不像外界想像的那般歡欣鼓舞。屏幕上顯示著全球態勢圖，代表漂亮國的區域大部分已經變成了象徵「失控」或「已處理」的灰色和淡黃色。代表華夏和毛熊的綠色區域緊密相連。歐羅巴則是一片斑駁的、代表不同勢力和狀態的雜色。
秦老（全息投影）、老趙、張天師、柳長老、雲嵐仙子，以及剛剛通過「快遞陣」緊急返回的陳序，聚集在一起。
「各處目標均已達成。」老趙匯報導，臉上並沒有太多喜色，反而有些嚴肅，「『天使』生產鏈和研發中心被徹底摧毀，『諸神黃昏』計劃核心資料基本獲取並凍結，其最高指揮系統已被癱瘓。殘餘抵抗零星，不足為慮。毛熊方面配合良好，正在協助『穩定』部分地區秩序。」
張天師撫須道：「然，其國運已散，民心潰亂，山河失序。此非一朝一夕可平定。且其境內，恐仍有隱憂。」
柳長老點頭：「隱患需除盡。」
雲嵐仙子琉璃球中星象流轉，顯現出北美大陸上幾處依舊散發著微弱但頑強的不詳紅光的點：「其境內，殘留之禁忌實驗場、未完全封印之古代遺蹟、乃至因靈氣復甦而自然滋生之險地，仍有不少。更有部分狂熱分子或野心家，可能攜部分危險技術或器物隱匿。」
陳序也補充道：「『諸神黃昏』的資料里提到，他們之前在全球範圍內發掘過不少古代遺蹟，有些東西他們自己也搞不明白，只是封存了。這些東西，如果不處理好，可能成為新的亂源。」
秦老沉吟片刻，緩緩道：「漂亮國這個國家實體，作為一個統一的、具有全球性攻擊能力和威脅性的霸權存在，從今日起，已經成為歷史。這是毫無疑問的。」
他話鋒一轉：「但，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這片土地本身蘊含的資源、遺蹟、乃至歷史遺留問題，依然存在。如何處置，將是對我們，對即將建立的新的人類文明共同體，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考驗。」
「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毀滅和掠奪，而是秩序與新生。」秦老的目光掃過眾人，「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聯合一切願意合作的力量（包括毛熊，以及歐羅巴那些願意守規矩的勢力），成立一個臨時性的『北美地區善後與重建委員會』。」
「首要任務，是恢復基本秩序，保障平民基本生存需求，防止大規模人道主義災難。這點，可以藉助毛熊的力量和我們部分後勤隊伍。」
「其次，是徹底清查、清理所有危險超凡設施、實驗體、禁忌物品和未解封遺蹟，消除隱患。這項工作，需要我們的修士和專家組主導。」
「再次，是引導和幫助當地人民，逐步適應和融入新的、以華夏文明為核心價值、以修真與科技融合為發展道路的新時代秩序。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需要耐心和智慧。」
秦老看向陳序：「陳序，玉璽碎片對地脈與秩序有天然的感應和調理能力。接下來一段時間，可能需要你多辛苦，協助穩定北美那邊紊亂的地脈和氣機，配合清理行動。」
陳序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
「另外，」秦老最後說道，「關於『諸神黃昏』計劃中提到的『星門』和相關異界信息，列為最高機密，成立專項研究組。我總覺得……這件事，還沒完。」
會議結束，眾人各自散去忙碌。
陳序走出指揮中心，來到外面的平台。崑崙山巔的風帶著寒意，吹拂著他的臉龐。他望向東方，那裡是華夏神州，此刻正籠罩在「九州結界」淡淡的金色光暈下，安寧祥和。他又望向更遙遠的太平洋彼岸，那片曾經不可一世的大陸，此刻正被混亂與未知的陰雲籠罩。
一隻曾經翱翔天際、爪牙鋒利的巨鷹，折斷了翅膀，墜落了。
而一條沉睡已久、已然甦醒的東方神龍，正抖擻鱗甲，準備引領這個世界，飛向一個全新的、充滿挑戰與希望的未來。
陳序摸了摸胸口的玉璽碎片，它溫熱依舊，仿佛與腳下這片古老土地的心跳共鳴。
只有通風系統還在不知疲倦地發出低沉的嗡鳴，以及控制台上某個被遺忘的通訊器里，傳來遠方某處基地遇襲後斷續的電流雜音和模糊的慘叫。
沙塵，從已經消失的合金大門和部分牆體位置，還在簌簌落下，在地面鋪了淺淺一層。
主控室內，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個頭髮花白、眼神兇狠的老將軍——哈里斯，他的食指距離那個猩紅色的、標註著「諸神黃昏·最終確認」的物理按鈕，只有不到一厘米。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指關節發白，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眼珠子還能轉動，裡面充滿了血絲、瘋狂，以及此刻正被迅速放大的、難以言喻的驚駭。
他身邊的幾名高級軍官和文職技術官員，表情各異，有驚恐，有茫然，有絕望，還有兩個年輕一點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終於來了」的認命般的解脫。
然後，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門口那個踏著沙塵走進來的年輕人身上。
陳序。
他穿著款式簡單但顯然不是凡品的深色作戰服，胸口一枚不起眼的古舊玉印碎片貼著布料，隱約有溫潤的光暈流轉。身上乾乾淨淨，沒有長途奔襲的風塵，也沒有激烈戰鬥的痕跡，甚至連髮型都沒怎麼亂。就那麼隨意地站在那裡，臉上甚至還帶著點像是剛參加完社區活動般的、沒什麼攻擊性的微笑。
但偏偏就是他，還有他身後那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只隱約可見窈窕輪廓和手中一點星輝的女子，讓這座理論上固若金湯、集結了當前漂亮國最高科技與部分超凡防禦的地堡核心，像個笑話。
那扇連最新型鑽地炸彈都能抗幾下的合金大門，還有周圍同樣加固過的牆體，就在他們眼前，無聲無息地化作了細沙。
這是什麼見鬼的能力？！
「晚上好，先生們。」陳序又重複了一遍，這次用的漢語，字正腔圓，確保每個人都能聽懂。他的目光在控制台上那些閃爍著警報紅光和混亂數據的屏幕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在哈里斯將軍那僵住的手指上，「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這個紅色的按鈕……看著挺喜慶，是要放煙花慶祝什麼嗎？」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鄰居串門，問晚上吃什麼。
但這話聽在哈里斯將軍耳中，不啻於死神的問候。
「你……你們……」哈里斯將軍的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舊的風箱。他猛地想將手指按下去，完成那最後的、瘋狂的同歸於盡指令！
然而，他的手指，連同他整條手臂，乃至半個身體，突然變得無比沉重，僵硬，仿佛陷入了最深最粘稠的瀝青池，又像是被無形的萬噸巨石死死壓住！連動一下小指頭都做不到！
這不是物理上的禁錮，而是一種源自腳下大地、源自周圍空間的、難以言喻的「凝固」和「排斥」感。仿佛這片土地，這個空間，突然不再認可他的存在，拒絕服從他的意志。
陳序胸前的玉璽碎片，光芒微微亮了一瞬。龍脈意志，鎮封一方！
「將軍，冷靜點。」陳序緩步走近，聲音依舊平和，「年紀大了，情緒不宜激動。而且，亂按按鈕可不是好習慣，萬一把自己家炸了怎麼辦？」
他走到控制台前，隨手撥開哈里斯將軍僵在半空的手臂（那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鉛），目光落在那個猩紅按鈕旁邊的全息操作界面上。上面是複雜的驗證流程倒計時和一連串加密指令輸入框。
「唔……『諸神黃昏』最終激活協議……三方動態密鑰驗證……倒計時十一小時四十七分……空間坐標鎖定中……」陳序一邊看一邊念，像是在讀菜譜，「還挺複雜。不過看樣子，好像還沒完全準備好？而且……將軍閣下，您似乎只有一方密鑰的權限？」
他抬起頭，看向哈里斯將軍那已經憋成豬肝色的臉，眨了眨眼：「另外兩方……在國會山的某個地窖里？還是藏在某個已經變成煙花的研究中心廢墟下面？」
哈里斯將軍的眼睛瞪得快要凸出來，他拼命想掙扎，想怒吼，想命令警衛開火，但除了眼珠子能轉，他連呼吸都感覺無比艱難。更讓他絕望的是，那些平日裡反應迅速、忠誠勇悍的警衛和安保人員，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站在原地，眼神空洞，身體微微顫抖，別說開槍，連拔出武器都做不到。
雲嵐仙子的身影在陳序側後方微微顯現，她手中的琉璃球緩緩旋轉，星輝如霧，籠罩著整個主控室。周天星斗推演術全力運轉，干擾著這裡所有人的思維感知，放大著他們內心的恐懼與無力感，同時悄無聲息地侵入著控制台的深層系統。
「你們……到底……想怎樣？」一個看起來相對鎮定些的文職官員，聲音乾澀地問道，他是負責「諸神黃昏」計劃技術部分的懷特博士。
「不想怎樣。」陳序攤攤手，一臉無辜，「就是聽說你們這裡有個不太安全的『大玩具』，可能對世界和平有點威脅，所以我們過來看看，順便……幫你們檢查一下安全隱患。現在看來，這玩具的保險好像不太夠啊，差點讓這位老先生給誤觸了。」
他邊說，邊伸出手指，在控制台的全息鍵盤上敲擊了幾下。動作隨意得像是在自家電腦上輸入開機密碼。
然而，屏幕上那複雜的加密指令框和驗證流程，卻隨著他的敲擊，開始迅速瓦解、跳過、甚至……被更高級別的指令直接覆蓋、接管！
「你……你怎麼會……」懷特博士看著屏幕上飛速滾過的、他從未見過的底層權限代碼和流暢無比的接管進度條，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套系統的加密層級是他們集合了全球最頂尖的黑客和密碼學家，結合部分古老鍊金符文設計的，理論上根本不可能被外部破解，更別說如此行雲流水地接管！
陳序沒理他，繼續「檢查」。玉璽碎片賦予他的，不僅僅是力量，還有對「秩序」與「核心」的天然感知與掌控力。這座地堡的控制系統，在代表著華夏文明與龍脈正統的玉璽碎片面前，那些所謂的加密和權限，就像是沙灘上的城堡，看似複雜，實則一衝即潰。
很快，屏幕上代表「諸神黃昏」計劃的整個操作界面變成了灰色，一個大大的、紅色的「權限凍結·最高安全鎖」標識出現在中央。所有正在進行的坐標鎖定、能量匯聚、空間擾動監測進程，全部中止。
「好了，安全隱患排除。」陳序拍了拍手，像是撣掉並不存在的灰塵，「現在，讓我們來談談正事。」
他轉身，目光掃過主控室內每一個人。被他目光掃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或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
「第一，交出『諸神黃昏』計劃的全部技術資料、實驗數據、以及所有與『星門』、異界能量、相關遠古遺蹟有關的一切記錄。不要試圖藏私或者銷毀，你們應該知道，我們有辦法知道。」陳序的聲音依舊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第二，以你們現有還能運作的最高權力機構名義，發布全球公告，宣布無條件終止一切針對華夏及人類文明共同體的敵對行為，解散所有相關軍事聯盟和超自然研究項目，並接受……嗯，國際社會的監督與改造。」
「第三，開放所有軍事基地、研究設施、資源儲備點，配合我方人員進行安全核查與無害化處理。特別是那些涉及危險超凡實驗和禁忌技術的場所。」
他每說一條，主控室內眾人的臉色就白一分。這哪裡是談判，這分明是城下之盟，是徹底繳械投降，是把這個國家過去百年積攢的一切榮耀、力量、野心，連同底褲一起扒下來，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不可能！」哈里斯將軍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絲嘶吼，雖然身體還是動不了，但眼中的瘋狂更盛，「這是投降！是背叛！我們絕不……」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陳序抬起了一根手指，對著他，輕輕向下一壓。
沒有光芒，沒有聲響。
但哈里斯將軍感覺仿佛有一座無形的山嶽轟然壓在了他的靈魂和肩膀上！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膝蓋砸在金屬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試圖掙扎，試圖挺直脊樑，但那股力量浩瀚無邊，如同整個大地的重量都匯聚於此，讓他連抬頭都做不到，只能以一個極其屈辱的姿勢，匍匐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
「將軍，我想你誤會了。」陳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這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見，而是在告知你結果。你們沒有選擇『不』的權力。從你們決定動用『天使軍團』衝擊我國土，從你們試圖啟動這個可能拉著全世界陪葬的『諸神黃昏』開始，你們就已經失去了選擇的資格。」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冷意：「現在，是清算時間。配合，或許還能給這個國家留下一絲重建的種子，給你們的人民一個不那麼絕望的未來。不配合……」
他沒有說下去，但主控室內驟然降低的溫度和所有人心中升起的、仿佛直面深淵的寒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懷特博士看了看跪在地上如同死狗般的哈里斯將軍，又看了看周圍那些早已喪失鬥志、面如死灰的同僚，還有那些被無形力量壓制、如同木偶般的警衛。他慘笑一聲，無力地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資料……在第七號深層加密伺服器陣列，物理隔離，需要我的生物密鑰和動態密碼……」他聲音沙啞地說道，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諸神黃昏』的核心數據……有一部分……在『普羅米修斯之火』的備份中心……不過剛才……應該已經……」
他看向陳序，眼中只剩下麻木。
陳序點點頭：「很好。那麼，請吧，懷特博士。帶我們去拿資料。至於其他命令的發布……」他看向另外幾名看起來職位不低的官員，「我想，你們知道該怎麼做。通訊系統應該還能用吧？」
那幾名官員面面相覷，最終在無形的壓力和陳序平靜目光的注視下，頹然地點了點頭。
大局已定。
幾乎在同一時間，發生在「堡壘」地堡的一幕，或類似的一幕，在漂亮國殘存的幾個關鍵節點，以不同的形式上演著。
失去了主要生產基地、研發中心和預警節點，最高指揮中樞被一鍋端，加上之前「天使軍團」的慘敗和毛熊的突然倒戈帶來的巨大心理衝擊，整個漂亮國的統治體系和國家機器，在極短時間內，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功能性癱瘓和混亂。
軍隊失去了統一的、有效的指揮，各地駐軍和基地指揮官有的試圖抵抗（然後被迅速出現的、由華夏修士和毛熊薩滿組成的「國際維和」小隊輕鬆鎮壓），有的茫然不知所措，有的甚至開始考慮向新出現的「國際社會」（其實就是華夏主導的臨時協調機構）尋求庇護或談判。
政府機構更是亂成一團。華盛頓、紐約等主要城市，街頭開始出現騷亂和搶劫，警察力量嚴重不足。原本高高在上的政客和財閥們，有的倉皇出逃（但發現所有離境通道都已被華夏的靈能監控網絡和毛熊的北極艦隊封鎖），有的躲進自家加固的末日地堡瑟瑟發抖，還有極少數試圖組織抵抗，但很快就被內部湧出的、早就對現狀不滿的覺醒者或底層士兵推翻。
曾經遍布全球的軍事基地，一個個變成了孤島。有的基地指揮官試圖啟動最後的威懾力量，但在華夏「快遞陣」隨時可能再次「送貨上門」的陰影下，在內部人心惶惶、技術兵種大量流失的情況下，這些嘗試大多以失敗或內部譁變告終。
金融體系徹底崩潰。美元變成了廢紙，股市、債市蒸發得無影無蹤。超市被搶購一空，加油站排起長隊然後又陷入混亂，基礎設施開始陸續停擺。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超級大國，就像一架失去了所有引擎、駕駛員和導航系統，還在高空中解體的龐大客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聲勢，朝著地面……或者說，歷史的垃圾堆，墜落而去。
網絡上（主要是華夏和毛熊控制的區域網絡，以及部分尚能運轉的歐羅巴節點），相關的消息和模糊的視頻開始以爆炸式的速度傳播。
「最新消息！漂亮國洛基山脈多處軍事基地發生不明原因大爆炸！火光沖天！」
「西海岸『火炬』實驗室疑似遭天譴！整片山區塌陷！」
「太平洋上多個美軍監測站同時失去信號！」
「有內部人士透露，華盛頓已失去聯繫！五角大樓地下指揮中心疑似被控制！」
「漂亮國多個州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但缺乏統一指揮！」
「街頭混亂加劇，部分地區出現無政府狀態！」
消息真真假假，但匯聚在一起，描繪出的圖景卻清晰得令人心悸——那個曾經揮舞著大棒、滿世界充當「國際警察」的霸主，真的不行了。
歐羅巴各國，無論是正在內訌的教廷，還是搖擺不定的騎士團後裔，亦或是那些偷偷探頭探腦的古老家族，在看到這些消息後，最後一絲僥倖和觀望心理也徹底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懼，以及……更加迫切的，尋找新靠山、在新秩序中定位自己的衝動。向華夏表達「善意」和「合作意向」的密信，如同雪片般通過各種隱秘渠道飛向東方。
而華夏，崑崙基地。
巨大的指揮中心內，氣氛卻並不像外界想像的那般歡欣鼓舞。屏幕上顯示著全球態勢圖，代表漂亮國的區域大部分已經變成了象徵「失控」或「已處理」的灰色和淡黃色。代表華夏和毛熊的綠色區域緊密相連。歐羅巴則是一片斑駁的、代表不同勢力和狀態的雜色。
秦老（全息投影）、老趙、張天師、柳長老、雲嵐仙子，以及剛剛通過「快遞陣」緊急返回的陳序，聚集在一起。
「各處目標均已達成。」老趙匯報導，臉上並沒有太多喜色，反而有些嚴肅，「『天使』生產鏈和研發中心被徹底摧毀，『諸神黃昏』計劃核心資料基本獲取並凍結，其最高指揮系統已被癱瘓。殘餘抵抗零星，不足為慮。毛熊方面配合良好，正在協助『穩定』部分地區秩序。」
張天師撫須道：「然，其國運已散，民心潰亂，山河失序。此非一朝一夕可平定。且其境內，恐仍有隱憂。」
柳長老點頭：「隱患需除盡。」
雲嵐仙子琉璃球中星象流轉，顯現出北美大陸上幾處依舊散發著微弱但頑強的不詳紅光的點：「其境內，殘留之禁忌實驗場、未完全封印之古代遺蹟、乃至因靈氣復甦而自然滋生之險地，仍有不少。更有部分狂熱分子或野心家，可能攜部分危險技術或器物隱匿。」
陳序也補充道：「『諸神黃昏』的資料里提到，他們之前在全球範圍內發掘過不少古代遺蹟，有些東西他們自己也搞不明白，只是封存了。這些東西，如果不處理好，可能成為新的亂源。」
秦老沉吟片刻，緩緩道：「漂亮國這個國家實體，作為一個統一的、具有全球性攻擊能力和威脅性的霸權存在，從今日起，已經成為歷史。這是毫無疑問的。」
他話鋒一轉：「但，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這片土地本身蘊含的資源、遺蹟、乃至歷史遺留問題，依然存在。如何處置，將是對我們，對即將建立的新的人類文明共同體，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考驗。」
「我們的目標，從來不是毀滅和掠奪，而是秩序與新生。」秦老的目光掃過眾人，「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聯合一切願意合作的力量（包括毛熊，以及歐羅巴那些願意守規矩的勢力），成立一個臨時性的『北美地區善後與重建委員會』。」
「首要任務，是恢復基本秩序，保障平民基本生存需求，防止大規模人道主義災難。這點，可以藉助毛熊的力量和我們部分後勤隊伍。」
「其次，是徹底清查、清理所有危險超凡設施、實驗體、禁忌物品和未解封遺蹟，消除隱患。這項工作，需要我們的修士和專家組主導。」
「再次，是引導和幫助當地人民，逐步適應和融入新的、以華夏文明為核心價值、以修真與科技融合為發展道路的新時代秩序。這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需要耐心和智慧。」
秦老看向陳序：「陳序，玉璽碎片對地脈與秩序有天然的感應和調理能力。接下來一段時間，可能需要你多辛苦，協助穩定北美那邊紊亂的地脈和氣機，配合清理行動。」
陳序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
「另外，」秦老最後說道，「關於『諸神黃昏』計劃中提到的『星門』和相關異界信息，列為最高機密，成立專項研究組。我總覺得……這件事，還沒完。」
會議結束，眾人各自散去忙碌。
陳序走出指揮中心，來到外面的平台。崑崙山巔的風帶著寒意，吹拂著他的臉龐。他望向東方，那裡是華夏神州，此刻正籠罩在「九州結界」淡淡的金色光暈下，安寧祥和。他又望向更遙遠的太平洋彼岸，那片曾經不可一世的大陸，此刻正被混亂與未知的陰雲籠罩。
一隻曾經翱翔天際、爪牙鋒利的巨鷹，折斷了翅膀，墜落了。
而一條沉睡已久、已然甦醒的東方神龍，正抖擻鱗甲，準備引領這個世界，飛向一個全新的、充滿挑戰與希望的未來。
陳序摸了摸胸口的玉璽碎片，它溫熱依舊，仿佛與腳下這片古老土地的心跳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