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平凡英雄」的隱形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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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序再次睜開眼時,首先感受到的不是光線,而是一種久違的、深入骨髓的安穩感。

  身下是柔軟卻支撐力十足的床墊,身上蓋著輕盈保暖的羽絨被,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類似陽光曬過織物的清新氣味,而不是消毒水、海腥或者鐵鏽味。

  他盯著陌生的、掛著簡約吸頂燈的天花板,足足發了五分鐘的呆,才讓記憶慢慢歸位。

  海上顛簸,換乘巨輪,文物交接,李老的鞠躬,將軍的敬禮,然後就是無邊無際的沉睡。

  「我這是……在哪兒?」他低聲咕噥,聲音還有些沙啞。

  「醒了?」一個平和沉穩、帶著點北方口音的男聲在門口響起。

  陳序一個激靈,撐著胳膊想坐起來,動作牽動了身上的傷口和酸痛的肌肉,讓他忍不住「嘶」了一聲。

  「別急,慢慢來。」那人走進來,是個五十歲上下、相貌極其普通的中年男人。他穿著灰色的棉質休閒褲和一件深藍色的針織衫,身材勻稱,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神卻清明沉穩,像一口波瀾不驚的古井。他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水。

  「我姓鍾,負責你這段時間的生活和聯絡。你可以叫我鍾叔。」他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先喝點溫水。你已經睡了差不多二十個小時。醫生來看過,說你主要是脫力、輕微失血和極度精神疲勞,需要靜養補充。傷口處理得很好,沒感染。」

  鍾叔說話不緊不慢,交代事情清晰明了,給人一種莫名的可靠感。

  陳序道了謝,接過水杯小口喝著。溫熱的水流過乾澀的喉嚨,帶來一陣舒適的暖意。他環顧四周。這是一個不大但十分整潔的房間,米色牆壁,原木色地板,簡單的家具,看起來就像任何一個普通家庭的次臥。窗簾拉著,透過縫隙能看到外面是白天。

  「這裡是……」

  「國內。」鍾叔接過話頭,笑容加深了些,「具體位置你不需要知道。安全,舒適,適合休養。你帶回來的東西,已經有最專業的團隊在妥善處理了,這個你完全可以放心。」

  國內!真的回來了!陳序的心徹底落回肚子裡,隨之湧起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激動、委屈和後怕的複雜情緒。他鼻子有點發酸,趕緊低頭又喝了一大口水,借著水杯掩飾了一下。

  「我……我怎麼回來的?」他記得最後是在貨輪上昏迷的。

  「一路都有安排。」鍾叔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休息好最重要。餓了吧?我熬了粥,燉了湯,還有幾樣清淡的小菜。先去洗漱一下,然後吃飯。」

  接下來的半天,陳序過著一種近乎「豬」一樣幸福而懵懂的生活。

  在鍾叔的示意下,他先去衛生間洗漱。熱水淋浴沖走了一身疲憊和殘留的海鹽漬,換上鍾叔準備好的、尺碼完全合適的柔軟家居服。鏡子裡的人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下的烏青還沒完全褪去,但眼神已經不再渙散,有了點神采。

  餐廳里,簡單的四菜一湯:香菇雞絲粥,清燉排骨湯,白灼菜心,番茄炒蛋,還有一小碟醬黃瓜。

  菜式家常,味道卻出奇的好,尤其是那粥,熬得米粒開花,香氣撲鼻,暖胃又熨帖。陳序風捲殘雲,吃得差點把舌頭吞下去。鍾叔就坐在對面,慢悠悠地喝著茶,看著他吃,臉上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慈和笑意。

  吃飽喝足,陳序被允許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當然,是鍾叔選好的頻道,新聞、紀錄片或者一些輕鬆的綜藝。鍾叔則在一旁的桌子上,用一台看起來挺普通的筆記本電腦處理著什麼,偶爾接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陳序偷偷觀察著鍾叔。這個男人太普通了,扔人堆里立刻找不著那種。但他走路腳步極輕,動作乾脆利落,眼神掃過房間各處時有一種下意識的審視感。

  他話不多,但每句話都恰到好處,既回答了陳序的疑惑,又不會透露不該透露的信息。陳序心裡明白,這位「鍾叔」,恐怕不是一般的「生活聯絡員」。

  下午,鍾叔拿來一個文件夾。「你的新身份資料,還有復學的一些文件,看看,熟悉一下。名字沒變,還是陳序。但一些經歷做了必要的合理化調整和完善。你現在是一位因家庭經濟原因,申請了短期休學,去南方某親戚家的工廠幫忙,順便進行社會調研的『普通』大學生。相關證明、『親戚』工廠的實習記錄、甚至你在那邊『拍』的一些風景照和生活照,都準備好了。」

  陳序翻開文件夾,裡面內容詳實得令他咋舌。從他「休學申請」的輔導員簽字,到「實習工廠」的蓋章證明,再到幾張以假亂真的、他站在某個小加工廠門口或車間裡的照片(他發誓自己從來沒去過那兒),一應俱全,天衣無縫。


  「這……這也太專業了。」陳序驚嘆。

  鍾叔笑了笑:「小事。都是為了讓你能安心回去上學。學校那邊已經溝通過了,你隨時可以回去,課程銜接和住宿安排都沒問題。你的幾位室友,」他頓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促狹,「聽說你『社會實踐』歸來,都非常『關心』你,準備給你接風。」

  陳序腦補了一下胖子、眼鏡和黑子三人摩拳擦掌、準備「嚴刑逼供」的樣子,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同時又覺得有些溫暖和好笑。這種熟悉的、屬於普通大學生的煩惱,此刻聽起來竟如此親切。

  晚飯後,鍾叔說:「晚上八點,有個視頻通話。你需要準備一下。」

  陳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是誰。

  八點整,客廳的電視屏幕亮起,切換到一個加密的視頻通話界面。幾秒後,周將軍的面容出現在屏幕上。他依舊坐在那間簡潔的辦公室里,但看起來似乎比上次在貨輪屏幕上時,少了幾分緊繃,多了些從容。

  「將軍!」陳序下意識地從沙發上站起來,站得筆直,儘管穿著家居服,姿勢卻透著恭敬。

  「坐下吧,陳序同志。」周將軍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沉穩有力,「看氣色,比在船上那會兒好多了。鍾嶸把你照顧得不錯?」

  「是,鍾叔很好,飯做得特別香。」陳序老實地回答,又坐回沙發,但脊背還是挺直的。

  「那就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周將軍微微頷首,「首先,我代表組織,再次對你圓滿完成這次艱巨任務,表示肯定和感謝。你帶回來的,不僅僅是幾件珍貴的文物,更是了卻了幾代人的夙願,意義重大。」

  陳序感覺臉上有點發燙:「這是我應該做的,也多虧了組織的安排和同志們的接應。」

  「不居功,好。」周將軍眼中掠過一絲讚許,「其次,關於這次事件的後續,你可以從公開渠道了解一部分。國內輿論現在很熱鬧,但官方暫時不會就『小林信介』和文物回歸的具體細節發表評論。有些事情,讓它保持一點神秘感,效果更好。」

  陳序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政治智慧和策略,點了點頭。

  「你的安全是最高優先級。這套住所很安全,鍾嶸會負責你的一切需要。在這裡休整一周,適應一下,調整好狀態。然後,以全新的『普通大學生』身份,回到你的校園,你的同學中間去。」周將軍語氣鄭重,「記住,從你踏出這個門,回到學校的那一刻起,你就是陳序,一個有點小運氣、參加了點社會實踐的普通學生。你之前所有的經歷,都屬於國家機密。對你的家人、朋友、同學,都要守口如瓶。這是紀律,也是對你和他們的保護。」

  「我明白,將軍!我一定嚴格遵守!」陳序立刻保證。

  「嗯。」周將軍似乎沉吟了一下,「回去後,學習生活照舊。但國家需要你這樣的人。你的『專業』和『興趣』,或許可以在一些新的領域,繼續發揮作用。具體的,鍾嶸之後會和你溝通。目前,你的任務就是休息,然後,重新做回一個學生。」

  又交代了幾句注意身體、保持聯繫的話,視頻通話結束了。屏幕暗下去,客廳里恢復安靜。

  陳序坐在沙發上,消化著將軍的話。回去,做回普通學生,保守秘密,然後……等待新的任務?他感到肩頭沉甸甸的,又有一絲隱隱的興奮。他知道,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純粹的「普通」了,但另一種意義上的、更充實也更具挑戰的「普通」,正在展開。

  這一周,陳序在鍾叔的照料下,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傷口結痂脫落,臉色紅潤起來,體重也回升了些。

  他每天看看電視,翻翻鍾叔不知從哪弄來的最新材料學期刊,在客廳里做一些簡單的拉伸活動。

  鍾叔話不多,但總能在恰當的時候出現,提供他需要的東西,或者陪他下兩盤棋,聊聊一些看似無關緊要、實則蘊含信息的話題,比如當前某些科技領域的國際態勢,國內一些重點產業的發展瓶頸。

  陳序能感覺到,鍾叔在以一種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幫他重新連接回現實世界,並鋪墊一些未來的方向。

  網絡世界,正如周將軍所說,熱鬧非凡。「小林信介終極懺悔直播」的熱度還未完全消退,華夏國家文物局那條語焉不詳的「歸來」展預告,又添了一把火。

  陳序用鍾叔提供的一個經過特殊處理的平板電腦瀏覽網頁,看著國內社交媒體上沸反盈天的討論,各種猜測、段子、表情包滿天飛,尤其是看到網友們把「小林信介」親切地稱為「國際老鐵」、「文物搬運工」,並製作了大量搞笑圖片時,他躲在屏幕後面,笑得肚子疼,又有點心虛。


  「咳,鍾叔,大家想像力真豐富。」某次吃飯時,陳序指著平板上一個把他P成聖誕老人、背著大口袋往中國博物館扔文物的圖說道。

  鍾叔瞥了一眼,嘴角微揚:「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創造力也是無窮的。挺好,這樣熱鬧,有些事情反而更安全。」

  一周時間轉眼即逝。陳序感覺自己不僅身體恢復了,連精神也重新繃起了一根弦,一根屬於「普通大學生陳序」的弦。

  臨走前一晚,鍾叔準備了比平時豐盛的飯菜,算是餞行。

  「明天早上,有車送你去機場。機票、新的身份證件、手機、還有一部用於特殊聯絡的加密手機,都準備好了。學校那邊都安排妥了,你直接回宿舍就行。」鍾叔交代著,「回去後,遇到任何異常情況,或者有什麼解決不了的麻煩,用那個加密手機聯繫我。號碼只有一個。」

  「鍾叔,這一周,謝謝您。」陳序真誠地道謝。這位看似普通的中年男人,給了他至關重要的安全感和過渡。

  「分內事。」鍾叔擺擺手,看著陳序,目光里多了幾分長輩的溫和,「小子,回去好好上學,享受你的大學生活。但也要記住,你見過風浪了。以後的路,看你自己怎麼走。國家需要棟樑,也需要在平凡崗位上默默發光的螺絲釘。無論哪種,問心無愧就好。」

  陳序重重點頭。

  第二天清晨,一輛黑色的國產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到樓下。陳序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符合大學生氣質的休閒裝,背著一個普通的雙肩包,裡面裝著他的「新」證件、手機和幾件換洗衣物。他回頭看了看這間住了一周的、毫無特色的公寓,又看了看站在門口送他的鐘叔。

  「鍾叔,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好好學習。」鍾叔點點頭,依舊笑容溫和。

  陳序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是個沉默的年輕人,對他點了點頭,便發動了汽車。車子平穩地匯入清晨的車流,向著機場方向駛去。

  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熟悉又親切的都市街景,熙熙攘攘的人群,早餐攤冒出的熱氣,晨練的老人,趕著上學的孩子……陳序的心跳漸漸平穩,卻又充滿了一種新生的力量。

  他摸了摸雙肩包里那部普通的手機,裡面存著他三個室友轟炸式的問候和「威脅」。他又摸了摸內側口袋那部冰冷的加密手機。

  一個身份是陽光下的陳序,普通大學生。

  另一個身份是陰影里的歸鄉人,背負著秘密。

  雖然大家都知道是誰幹的。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速度加快。陳序望著前方開闊的道路和漸漸明亮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充滿汽車尾氣和城市晨霧的空氣,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大學城,我回來了。

  也不知道寢室的三個好大兒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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