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交接,無聲的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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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艘看起來線條流暢帥氣的黑色接應船,在茫茫大海上跑起來那叫一個風馳電掣,顛簸程度也堪稱一絕。

  他癱在船艙那個勉強能固定身體的簡易座椅上,隨著船體每一次躍起、落下、側傾,五臟六腑都跟著玩起了乾坤大挪移,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綠,最後定格在一種類似於過期海帶的顏色上。

  「呃……嘔……」 他捂著嘴,強忍著翻江倒海的衝動。之前亡命奔逃時腎上腺素狂飆,啥感覺都能壓下去,現在一鬆懈下來,暈船這老夥計立刻準時上線,還帶著加倍的熱情。

  他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身體情況還會出現暈船,系統告訴他是因為不習慣,因為沒有出過海。

  旁邊一個臉上塗著油彩、只露出眼睛和一口白牙的漢子遞過來一個金屬漱口杯:「第一次坐這種高速艇?正常。吐出來舒服點,別忍著,艙里有清潔袋。」 聲音挺年輕,帶著點笑意。

  陳序有氣無力地擺擺手,表示自己還能撐一會兒,主要是怕一張嘴,把好不容易吃下去的那點壓縮餅乾和能量飲料全交代了。

  上船沒多久,就有人給他處理了腳上和身上的傷口,消毒上藥包紮,手法麻利專業。又塞給他一套乾爽的作訓服換上,雖然不太合身,但勝在溫暖。接著就是硬灌下去一些流食和能量補充劑,用那漢子的話說,「甭管餓不餓,先給身體充點電,後面路還長。」

  確實長。

  陳序感覺自己在海上已經飄了快一個世紀,雖然系統默默提示實際只過了大約兩小時。

  窗外依舊漆黑一片,只有船頭破開海浪的白色泡沫在微弱的天光下隱約可見。

  他不知道這是去哪兒,也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但船艙里這幾名沉默卻行動迅捷、眼神里透著可靠勁兒的黑衣漢子,讓他那顆一直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慢慢落回了肚子裡——雖然落得不太穩當,隨著船晃悠。

  「我們……這是去哪兒?」 陳序終於緩過點勁,啞著嗓子問。

  「公海。換乘。」 還是那個白牙漢子回答,言簡意賅,「到了你就知道了。累就閉眼歇會兒,還得有一陣。」

  換乘?陳序腦子裡浮現出電影裡那種從快艇跳上直升機或者大船的驚險畫面,頓時覺得胃裡又是一陣抽搐。

  算了,不想了,愛咋咋地吧。他抱著懷裡那個灰撲撲、此刻卻顯得無比珍貴的畫具箱——坤坤,閉上了眼睛。箱子上還有灘涂的泥點和海水漬,但抱在懷裡,卻有種難以言喻的踏實感。

  顛簸,無休止的顛簸。就在陳序覺得自己快要散架,或者把胃酸都吐乾淨的時候,船身猛地一頓,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引擎的轟鳴聲也降低了。

  「到了。準備換乘。」 白牙漢子拍了拍陳序的肩膀。

  陳序掙扎著爬起來,跟著他們走出船艙。

  外面天光微熹,海面上瀰漫著一層薄霧。一艘巨大的、黑乎乎的輪廓如同移動的山巒,靜靜地矗立在前方不遠處,對比之下,他們這艘高速艇就像個小舢板。

  那是一艘萬噸級的貨輪,船體上刷著看不清楚的字母和編號,桅杆上的航行燈在霧氣中散發著昏黃的光。

  高速艇靈巧地靠上了貨輪放下的軟梯。

  這次不用陳序自己爬了,兩名黑衣漢子一前一後,幾乎是架著他,迅速而穩健地攀了上去。腳踩在貨輪寬闊堅實的甲板上時,陳序差點感動得哭出來——終於不晃了!雖然貨輪也有輕微的起伏,但比起剛才那艘「海上過山車」,簡直穩如泰山。

  甲板上早有人員接應,同樣是穿著普通海員制服、但眼神銳利、動作幹練的人。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有簡潔的手勢和眼神交流。

  陳序被領著,穿過堆放著一些貨櫃和雜物的甲板區域,進入船艙內部,沿著狹窄的樓梯和通道向下,七拐八繞,最終來到一扇厚重的、有著複雜機械鎖的金屬門前。

  一名看似是負責人、身材精悍的中年男人驗看了白牙漢子遞過去的一個特殊標識,又用某種儀器掃描了陳序的虹膜,這才點了點頭,在門旁的密碼盤上輸入一長串數字,又插入一把物理鑰匙擰動。

  「咔噠……嗤……」 厚重的金屬門向一側滑開,露出一條燈火通明、鋪著防滑地墊的走廊。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味和一種類似醫院消毒水的潔淨氣味。

  「請進,陳序同志。」 中年男人側身,語氣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正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意?

  陳序抱著坤坤,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門在他身後無聲地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走廊不長,盡頭又是一道門。推開後,是一個不算太大、但設備出奇齊全的房間。

  看起來像個簡易的醫療檢查室兼會議室,中間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旁邊有各種閃著指示燈的儀器設備。最顯眼的是對面牆上掛著的一塊大尺寸顯示屏,此刻是關閉狀態。

  房間裡已經有三個人在等著。

  一位是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穿著白大褂的老者,正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大號恆溫箱裡往外取東西;另一位是穿著樸素夾克、氣質儒雅的中年人,眼神卻像鷹一樣銳利,正仔細打量著進門的陳序;還有一位是戴著無框眼鏡、三十多歲、手指修長乾淨的女士,面前攤開著筆記本和一堆精密工具。

  看到陳序進來,三人的動作都停住了,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他身上,以及他懷裡的那個畫具箱上。那眼神,灼熱得幾乎要把箱子燒出個洞來。

  「陳序同志,一路辛苦!」 儒雅中年人率先上前一步,主動伸出手,聲音溫和有力,「我是老趙,負責這裡的臨時工作。這兩位是李老和孫工,文物保護和鑑定方面的專家。」

  陳序連忙騰出一隻手跟老趙握了握,又對那位激動得手指都有些發抖的李老和冷靜打量他的孫工點了點頭:「你、你們好。我……我把東西帶回來了。」 他嗓子還是有點啞,但努力讓聲音清晰些。

  「好!好!回來就好!人平安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老趙用力握了握陳序的手,目光落在他包紮著的腳和手臂上,眉頭微蹙,「傷要不要緊?船上的醫生處理得還可以嗎?需不需要再仔細檢查一下?」

  「沒事,都是皮外傷,處理過了。」 陳序號連忙說,心裡暖暖的。

  這時,對面牆上的大屏幕「嗡」地一聲亮了起來。

  畫面里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肩章上金星閃爍的身影——周將軍。他坐在一間簡潔的辦公室里,背景是巨大的地圖和書架,臉色看起來有些疲憊,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如常,此刻正透過屏幕,牢牢地看著陳序。

  「陳序。」 周將軍的聲音透過音響傳來,帶著電流的細微雜音,卻依舊沉穩厚重。

  「將軍!」 陳序號下意識挺直了腰板,儘管身上還穿著不太合體的作訓服,赤著腳,形象狼狽,但這一刻,他感覺有一股力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屏幕里的周將軍似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緩緩開口:「看上去是吃了些苦頭。不過,能全須全尾地坐在這裡,算你小子命大,本事也不小。」

  這話聽著像是責備,但那語氣里的關切和一絲如釋重負,陳序聽得出來。他扯出個笑容:「托國家的福,托將軍和同志們的福,還有……呃,運氣也不錯。」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尤其是在那種地方。」 周將軍微微頷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而鄭重,「陳序同志,你出色地完成了任務,經受住了考驗。國家和人民,會記住你的貢獻。現在,讓我們看看,你到底帶回了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個灰撲撲的畫具箱上。

  陳序號深吸一口氣,將坤坤小心翼翼地放在房間中央那張鋪著軟墊的桌子上。他看了一眼李老,老人此刻已經激動得臉都有些發紅,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只是不停地搓著手。

  「李老,孫工,這箱子……有點特別。打開方式不太一樣。」 陳序說著,回憶著系統教過的方法。他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按在箱子側面一個毫不起眼、看起來像是磨損痕跡的小凹坑上,保持三秒不動。

  「嘀」一聲輕不可聞的微響。

  緊接著,箱子表面那些看似普通的磨損紋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一般,流動起極其微弱的、仿佛呼吸般的藍色光暈。原本嚴絲合縫的箱蓋,從中間無聲地裂開一道細縫,然後如同花瓣綻放般,緩緩向兩側打開。

  沒有想像中的珠光寶氣晃瞎人眼,首先看到的是一層厚厚的、充滿惰性氣體的透明保護墊。保護墊下方,一件件被特殊柔性材料妥善包裹、固定的物品,靜靜躺在量身定做的凹槽里。

  李老一個箭步就衝到了桌邊,動作快得不像個老人。他戴上超薄手套,拿起一個放大鏡,手卻抖得厲害。孫工也立刻上前,打開了隨身攜帶的可攜式高光譜掃描儀和無損檢測探頭。

  陳序號屏住呼吸,退後一步,把空間讓給兩位專家。老趙站在他身邊,也專注地看著。

  李老顫抖著手,用最輕柔的動作,解開了第一件物品的保護層。

  那是一卷古畫。當泛黃但保存完好的絹本緩緩展開一角,露出上面蒼勁古樸的山水筆觸和那枚鮮紅的收藏印時,李老的眼睛瞬間瞪大了,隨即湧上一層水光。


  他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拿著放大鏡的手死死定在半空,另一隻手想要去觸摸,卻又怕玷污了似的,懸在那裡,指尖微微顫抖。

  「是……是它……真的是它……」 李老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哭腔,「北宋……范寬的……《溪山行旅圖》……早年流失的殘卷……學術圈只見過模糊的黑白照片……真跡……真跡竟然在這裡!保存得……天啊……這品相……」

  他猛地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陳序,那眼神里的情緒複雜到極致——有狂喜,有震撼,有不敢置信,更有一種近乎虔誠的感激。

  孫工的專業素養讓她稍微鎮定些,但拿著掃描儀的手也有些不穩。她快速對其他幾件物品進行初步掃描檢測,聲音同樣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青玉雲龍紋爐,明代宮廷舊藏,質地、工藝、沁色完全吻合……定窯白釉刻花梅瓶,罕見器型,釉色瑩潤……這、這卷《永樂大典》散頁……我的天,這紙張,這墨色,這館閣體……」

  她每報出一個名字,李老的身體就顫抖一下,仿佛被無形的電流擊中。

  到後來,老人已經不只是眼含熱淚,而是老淚縱橫,卻又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生怕驚擾了這些跨越百年乃至千年、歷經劫難終于歸家的瑰寶。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儀器輕微的嗡鳴和老人壓抑的抽泣聲。老趙緊緊抿著嘴,眼眶也有些發紅。就連屏幕那頭的周將軍,也沉默著,目光深邃地凝視著桌子上那靜靜綻放的文明之光。

  陳序站在一旁,看著專家們激動難抑的樣子,看著那一件件只在教科書和新聞圖片裡見過的國之重器,此刻就真切地擺放在眼前,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這一路的生死奔逃,所有的艱辛、恐懼、傷痛,在這一刻,似乎都值得了。他不懂文物鑑定,但他能讀懂李老和孫工眼中那種近乎朝聖的光芒,那是一個民族對自己文明根脈最深沉的眷戀與疼惜。

  李老終於稍微平復了一下情緒,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著世間最脆弱珍寶般,將畫卷重新包裹好,放回原位。然後,他轉過身,正對著陳序,突然,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這位白髮蒼蒼、在文博界德高望重的老人,對著年紀足以當他孫子的陳序,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序號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想扶:「李老!您別!這可使不得!」

  「使得!使得!」 李老直起身,臉上淚痕未乾,聲音卻異常堅定,「孩子,你帶回來的,不是幾件器物,是咱們老祖宗的魂魄,是斷了的歷史線頭,是被人搶走又蒙塵的文明印記啊!我老頭子研究了一輩子這些東西,做夢都想看到它們回家……這一躬,我不是給你鞠的,我是替那些盼了它們一輩子、到死都沒閉眼的老傢伙們,替咱們的子孫後代,鞠的!」

  陳序喉頭哽住,說不出話來。

  這時,屏幕上的周將軍,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抬起了右手,五指併攏,指尖對準了太陽穴。

  一個標準、有力、帶著千鈞之重的——軍禮。

  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有那凝練如山的動作,和眼中那份沉甸甸的、無聲的認可與感謝。

  陳序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鼻子發酸,眼睛也模糊了。他下意識地也想立正敬禮,但身上穿著不合體的作訓服,腳上還纏著繃帶,姿勢有點滑稽,可他的脊樑,卻在那一刻挺得筆直。

  就在這莊嚴肅穆又感人至深的時刻,陳序的腦海里,那熟悉的、略帶機械感的系統提示音,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溫柔的語調響起:

  「檢測到特殊歷史文物實體回歸任務核心節點達成。」

  「臨時高維空間摺疊儲物單元『坤坤』綁定解除程序啟動……解除完成。單元內所有物品已實現無損交接。」

  「主線任務:『文明的歸途』(倫敦大英博物館分項)狀態更新:完成。」

  「任務評價生成中……基於任務難度係數、執行過程風險、最終成果價值及宿主表現……評價等級:卓越。」

  「獎勵結算:特殊積分大幅提升;身體基礎素質綜合強化(延遲發放);隨機科技藍圖碎片抽取機會一次;『長城』貢獻度大幅提升。」

  「提示:宿主精神與身體狀態已達臨界點,強烈建議進入深度休眠恢復模式。」

  陳序確實感覺自己快撐到極限了。

  神經一松,排山倒海的疲憊和疼痛席捲而來,眼前陣陣發黑,耳朵里也開始嗡嗡作響。周將軍的影像、李老激動的臉、孫工專注的眼神、老趙欣慰的表情,都開始變得模糊、旋轉……

  他晃了晃,努力想保持清醒,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比如「將軍我沒事」,或者「李老您別客氣」,但最終,只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噥。

  老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軟倒的身體。

  「他太累了,失血,脫水,精神透支。」 孫工看了一眼旁邊儀器上陳序的生命體徵監測數據(不知道什麼時候接上的),快速說道,「需要立刻休息。」

  周將軍在屏幕里也看到了,沉聲道:「照顧好他。讓他睡,睡到自然醒。這裡交給我們。」

  陳序最後一點意識,是感覺自己被輕輕放平在一張柔軟舒適的床上,有溫熱的毛巾擦過臉頰,有輕柔的毯子蓋在身上……然後,無邊的黑暗和安寧便溫柔地吞噬了他。

  他睡得很沉,很沉,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如釋重負的弧度。

  貨輪破開平靜的海面,向著太陽升起的方向,穩穩駛去。

  船艙里,李老和孫工依舊圍著桌子,像對待稀世珍寶般,開始更細緻、更小心翼翼的初步清理和記錄工作,時不時發出低低的、激動的驚嘆。老趙則守在沉睡的陳序旁邊,目光柔和。

  屏幕上的周將軍,在又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熟睡的陳序和忙碌的專家後,才切斷了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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