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我是誰,我在哪,就是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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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豐田轎車的后座,空間談不上寬敞,但對於此刻戴著手銬、右腿刺痛、渾身肌肉都在尖叫抗議的陳序來說,能坐著而不是躺著被人拖走,已經算是某種「禮遇」了。

  車窗貼著深色的膜,隔絕了外面越來越暗淡的天光和路邊飛速倒退的、陌生的鄉鎮景象。車內除了引擎低沉的嗡鳴,就是身邊兩名警察粗重而規律的呼吸聲,以及前排副駕駛位置上,那個背頭西裝男偶爾用對講機低聲傳達指令的聲音。

  陳序號沒有試圖去看窗外,判斷自己被帶往何處。那沒有意義,系統已經在他視野角落投射出不斷移動的GPS坐標和簡略地圖。他們正沿著海岸公路,朝著鹿兒島縣內某個較大的市鎮方向駛去,大概率是當地的縣警本部或設有專門審訊設施的警署。

  他閉著眼睛,頭靠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臉上保持著那種劫後餘生的恍惚、疲憊,以及一絲恰到好處的、對未知命運的迷茫和畏懼。

  但他的大腦,卻在系統的輔助下,高速運轉著,復盤著迫降後的每一個細節,評估著「小林信介」這個身份在初次面對質詢時的表現是否過關。

  「畫具箱檢查無異常,初步應對符合預設反應模式。」 系統的聲音冷靜地在他腦中總結,「對方顯然並未採信你的全部說辭,但暫時缺乏直接反駁的證據。關鍵在於接下來的深度調查。飛機租賃鏈條的偽造層級足夠複雜,足以拖延他們數日。你的『小林信介』網絡痕跡已按計劃激活,但強度有限,經不起國家級力量的細緻溯源。」

  「能拖多久?」 陳序號在心裡問。

  「樂觀估計,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對方會動用一切資源核實你的身份背景,同時調查飛機來源。國際壓力,尤其是英國方面,會迫使他們加快進度並傾向於將你定性為危險人物。」 系統分析道,「你的『醫療需求』是爭取時間的合理藉口,但不會太久。」

  陳序心裡有數了。時間,比黃金還寶貴。他必須在這有限的緩衝期內,找到脫身的機會,或者……等待「家裡」安排的接應。

  車子大約行駛了四十多分鐘,終於減速,轉彎,經過一道需要識別抬起的欄杆,駛入一個有著高牆和鐵絲網的院落。即使隔著車窗,陳序也能感覺到那種森嚴的氣氛。縣警本部,到了。

  車子停在一棟灰色辦公樓的後門。車門被拉開,傍晚微涼的風灌了進來。陳序號被兩名警察幾乎是半架著拖出了車。他的右腿剛一用力,就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涼氣,額頭瞬間冒出冷汗,這倒不是裝的。

  「腿……我的腿……」 他呻吟著,身體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背頭西裝男已經下了車,見狀眉頭微皺,對旁邊一個等候的穿白大褂的醫生模樣的人點了點頭。那醫生上前,簡單檢查了一下陳序的右小腿,又用便攜儀器測了測血壓心跳。

  「有明顯舊傷,迫降時可能受到衝擊加重。生命體徵尚可,但需要進一步檢查和鎮痛。」 醫生用日語報告道。

  「先處理一下,然後帶到三號審訊室。」 背頭男,也就是鹿兒島縣警本部公安部的石川警視,面無表情地吩咐道。

  陳序號被攙扶著,一瘸一拐地進了樓,在一個臨時醫療點接受了簡單的包紮,並被注射了一針鎮痛劑。疼痛稍緩,但他的頭腦也因此更清醒了一些。他注意到,這棟樓內部雖然看起來有些年頭,但監控攝像頭很多,走廊上來往的警察神色嚴肅,氣氛壓抑。

  不久,他被帶到了三樓盡頭的一個房間。門牌上寫著「取調室3」。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到近乎冰冷:一張金屬桌子,三把椅子,一面巨大的單向玻璃鏡,角落天花板上的攝像頭紅燈微弱地亮著。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陳序號被按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手銬的一端被鎖在了桌子邊緣的一個金屬環上。石川警視坐在他對面,另一名年輕些的、負責記錄的警察坐在側面。桌子上除了一盞檯燈,空空如也。

  「小林信介。」 石川警視翻開一個文件夾,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現在是正式訊問。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將成為記錄。明白嗎?」

  陳序號怯生生地點了點頭,用帶著關西腔的日語小聲回答:「明、明白。」 他看起來像個受驚的鵪鶉,雙手不安地放在併攏的膝蓋上。

  「姓名。」

  「小、小林信介。」

  「年齡。」

  「二、二十三歲。」

  「住址。」

  「大阪府大阪市北區……天神橋X丁目X番X號。」 陳序號流利地報出一串地址,這是系統精心偽造的。


  「職業。」

  「自、自由畫家,也在畫廊打零工。」

  「這架飛機,G-XTNL,是怎麼回事?」

  問題開始切入核心。陳序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懊惱和後怕:「是、是我租的……我想從歐洲寫生回來,買不到合適的機票,又……又想體驗一下私人飛機,就在網上找了一家中介……叫『歐羅巴天空服務公司』……他們說手續齊全,價格也……也勉強能承受,我就……」

  「租約文件呢?付款憑證呢?」

  「文、文件在飛機上的一個公文包里……付、付款是用的比特幣……中介說這樣方便……」 陳序號的聲音越來越低,顯得底氣不足,完全符合一個貪圖便宜、涉世未深又有點虛榮的年輕藝術生形象。

  石川警視眼神銳利地盯著他,手指輕輕敲打著文件夾。比特幣支付,空殼中介公司,這確實增加了追查難度,也符合一些非法活動的特徵。

  「你的飛行路線。為什麼從英國倫敦附近空域起飛,卻飛到了我國九州上空?你的目的地是哪裡?」

  「目、目的地是大阪國際機場……或者關西機場也行……」 陳序號臉上露出困惑和焦急,「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起飛後不久,導航屏幕就亂跳,儀表也怪怪的……我跟地面聯繫,信號也不好……然後燃油消耗得特別快!我、我完全慌了,只能大概朝著東邊飛……看到陸地就想降落……然後……然後就聽到你們的飛機在喊話……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哪裡……」

  他語無倫次,把責任全推給了「機械故障」和「操作失誤」,把自己塑造成一個技術糟糕、運氣極差、差點把自己玩死的蠢貨。

  「你說你是自由畫家。你的作品呢?社交帳號呢?能證明你身份和職業的東西。」 石川換了個方向。

  「作、作品……有些在京都的畫廊寄賣,有些在個人網站上……帳號……我有推特和INS,但好久沒更新了……叫『信介的畫板』……」 陳序號報出兩個帳號名。這是系統提前創建並填充了少量內容的「殭屍號」,有零星幾張風景素描和顏料照片,時間跨度很長,互動為零,符合一個半吊子業餘畫家的網絡足跡。

  「你在歐洲寫生?去了哪些地方?有票據嗎?」

  「去、去了法國、義大利……主要在一些小鎮……票、票據……有些火車票和博物館門票,可能……可能塞在畫具箱的夾層里了,或者丟在旅館了……」 陳序號回答得模稜兩可,留下漏洞,卻又像是記性不好。

  訊問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石川警視的問題細緻而刁鑽,不斷在身份、行程、飛機來源、飛行細節之間跳躍,試圖找出矛盾或突破口。

  陳序號則始終保持著那種怯懦、混亂、記憶力不佳但又在努力回憶的狀態,給出的答案真真假假,關鍵處含糊其辭,無關緊要處又偶爾冒出點細節。他時不時因「腿疼」而皺眉吸氣,或者因「害怕」而聲音顫抖。

  他完美地演繹了一個可能被捲入未知陰謀而不自知、或者本身就有問題但又偽裝成傻白甜的複雜形象。這種不確定性,正是陳序和系統想要的效果——讓調查者陷入疑陣,無法迅速做出明確判斷。

  期間,石川警視離開了一次。陳序通過系統對房間內電磁信號的細微監控,「聽」到他在門外低聲與上級通話的片段:「……身份核實困難,地址需要時間排查……網絡痕跡很淡,像是刻意營造的……飛機註冊在開曼群島的殼公司,租賃鏈條複雜,正在追查……英國方面催促很急,施壓很大……機艙內未發現失竊物品,只有繪畫工具……飛行員表現……很難說,像是嚇壞了,但又有點過於『符合』一個倒霉蛋的設定……」

  石川回來後,臉色更加陰沉。他拿出一張模糊的、從某個交通監控截圖放大的人像照片,推到陳序面前。照片上是一個戴著帽子和口罩、背著大包的身影,正在倫敦某條街邊匆匆行走,時間就在博物館案發前不久。

  「這個人,你認識嗎?」

  陳序號湊近,仔細看了看,茫然地搖頭:「不、不認識……這誰啊?」

  「這是倫敦盜竊案的重要嫌疑人之一。你的飛機,曾經出現在他可能活動區域的雷達邊緣。」 石川緊盯著陳序的眼睛。

  陳序號露出驚恐萬狀的表情:「什、什麼?嫌疑犯?我、我的飛機?不、不可能!一定是搞錯了!我只是租飛機啊!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的反應激烈而「自然」,充滿了被冤枉的恐懼。

  石川沒有再逼問,收起了照片。他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今晚你就留在這裡。我們會給你提供簡單的食物和休息的地方。明天,會有更專業的調查人員來。你的腿,醫生會再來檢查。」 石川說著,站起了身,示意記錄員結束。

  「警、警視先生……」 陳序號可憐巴巴地抬頭,「我的畫具箱……那些工具很貴的……請、請一定幫我保管好……」

  石川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房間。門被關上,落鎖。房間裡只剩下陳序一個人,還有那盞不算明亮的檯燈,以及鏡子和攝像頭後面可能存在的無數雙眼睛。

  陳序疲憊地靠回椅背,手還被銬著。他知道,第一輪審訊算是勉強熬過去了。對方沒有拿到鐵證,但懷疑的種子已經深深種下。接下來的時間,將是真正的煎熬和博弈。

  他輕輕活動了一下被銬得發麻的手腕,目光看似無意識地掃過那個單向玻璃鏡。他知道,「家裡」應該也在通過某種方式關注著這裡吧?周將軍他們,看到自己這副狼狽又死鴨子嘴硬的樣子,會不會氣得笑出來?

  他閉上眼,在腦中輕聲問系統:「『長城』那邊,有新的消息嗎?」

  「暫時靜默。干擾程序運行正常,延緩關鍵數據比對速度約百分之三十。」 系統回答,「宿主,建議利用休息時間恢復體力。第二階段的核心考驗,可能在黎明前後到來。」

  陳序號沒再說話。鎮痛劑的效果在消退,腿上的疼痛和全身的酸痛再次清晰起來。飢餓感和乾渴感也開始侵襲。但他心裡反而安定了一些。

  至少,他還活著,沒被當場擊斃或拆穿。至少,他離那片心心念念的土地,又近了一點點——儘管是以一種被銬在異國審訊室里的、無比荒誕的方式。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儘量讓自己被銬住的右手舒服一點,然後,真的開始嘗試放鬆緊繃的神經,積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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