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真的是小林君,你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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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龐巴迪挑戰者徹底停穩、引擎最後一絲慣性轉動停止的瞬間,就好像被拉長、凝固,然後又被驟然湧入的聲浪粗暴地打碎。

  第一個打破這短暫死寂的,是輪胎摩擦過熱產生的焦糊味,混合著瀝青被高溫炙烤後散發出的怪異氣息,頑強地鑽入陳序的鼻腔,讓他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一瞬。緊接著,是車外由遠及近、迅速變得嘈雜混亂的聲響——

  「快快快!包圍!警戒線拉好!不許任何人靠近!」

  「消防組!檢查機體有沒有泄漏和明火!救護組待命!」

  「目標已靜止!重複,目標已靜止!飛行員發出醫療求助!各單位按B方案行動!」

  日語、腳步聲、對講機的電流雜音、車門開關的砰砰聲、還有遠處似乎被攔在更外圍的人群嗡嗡的議論聲和零星的驚呼、快門聲……

  所有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孤零零停在公路中央、還在微微冒著青煙的白色飛機徹底吞沒。

  陳序號沒有立刻睜眼。

  他依舊保持著癱在座椅上的姿勢,就好像真的因為迫降的衝擊和脫力而陷入了半昏迷。

  但耳朵卻像最靈敏的雷達,捕捉著外界的每一點動靜。他能感覺到,有好幾雙腳正踏著瀝青路面,小心翼翼地、帶著極度警惕地從飛機的左側靠近。

  步伐沉重,應該是穿著靴子的警察或者自衛隊員。

  「裡面的人!能聽到嗎?舉起雙手,放在我們可以看到的地方!慢慢打開駕駛艙門!」 一個嚴厲的、用日語喊話的聲音響起,透過艙門和風擋玻璃傳來,有些沉悶,但壓迫感十足。同時,陳序能感覺到似乎有不止一個紅點,若有若無地在風擋玻璃上晃動——是狙擊步槍的雷射瞄準點。

  果然,如臨大敵。

  陳序號在心裡嘆了口氣,知道裝死是沒用的。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動了動脖子,發出一聲壓抑的痛苦呻吟,然後才慢慢抬起沉重的眼皮。視線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透過沾滿灰塵和汗漬的舷窗,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飛機左側,大約十米開外,呈一個鬆散的半弧形,站著七八個身穿深藍色制服、頭戴白色鋼盔、手持微型衝鋒鎗或手槍的警察,個個面色緊繃,槍口雖然微微下垂,但手指都扣在護圈或扳機附近,眼神銳利如鷹。

  更外圍一些,是穿著橙色防火服的消防員,手持水槍和破拆工具,嚴陣以待。穿著白色急救服的人員則躲在消防車後面,探頭探腦。

  而在警察身後不遠處,兩輛黑色的豐田皇冠轎車和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急剎車停下,車上跳下來幾個穿著西服、面色冷峻的男子,和幾個穿著便裝但動作幹練、提著各種箱子和儀器的人,迅速與現場的警察指揮官匯合,低聲交談著什麼,目光不時掃向飛機。

  看那架勢,不是櫻花公安就是情報部門的人。

  天上,那兩架F-15J已經不再低空掠過,而是拉高,在更高的空域盤旋,如同兩隻不肯離去的禿鷲。巨大的轟鳴聲雖然遠去,但帶來的心理壓力依舊存在。

  這歡迎陣仗,可比倫敦街頭那幾輛警車豪華多了。陳序號自嘲地想。

  「裡面的人!重複!舉起雙手,慢慢打開艙門!否則我們將採取必要措施!」 外面的喊話再次響起,更加嚴厲,帶著最後通牒的味道。

  陳序號深吸一口氣,那股混合著焦糊和塵埃的空氣讓他喉嚨發癢,差點咳出來。

  他勉強抬起顫抖的雙手,掌心向外,做了一個「投降」和「我沒武器」的通用手勢,儘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虛弱無力,符合一個剛剛經歷生死迫降、可能還受了傷的「普通平民」形象。

  然後,他摸索著找到艙門內側的緊急解鎖手柄,用力扳動。

  「咔噠」一聲輕響,艙門的密封被解除。陳序號用肩膀頂著,費力地將厚重的艙門向外推開了一條縫。

  新鮮但帶著海腥味的空氣瞬間湧入,沖淡了駕駛艙內渾濁的氣息。

  同時湧入的,還有好幾道更加犀利、更加冰冷的審視目光,以及至少三個紅點,瞬間聚集在了他胸口和額頭的位置。

  「慢一點!雙手舉高!走出來!」 為首的警察,一個面色黝黑、眼神銳利的中年人,厲聲喝道,同時揮了揮手。立刻有兩名全副武裝、舉著透明防爆盾牌的警察,貓著腰,以標準戰術動作快速靠近艙門兩側,盾牌豎起,槍口從盾牌上方伸出,牢牢鎖定陳序。


  陳序號依言,高舉著雙手,小心翼翼地、幾乎是蠕動著,從相對較高的駕駛艙門框裡挪了出來。他的動作僵硬遲緩,右腿在落地時故意踉蹌了一下,悶哼一聲,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倒不全是裝的,右腿舊傷和迫降時的衝擊確實讓他疼得夠嗆。

  當他雙腳終於踩在堅實的瀝青路面上時,那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腳下真實的觸感,還是讓他恍惚了一瞬。

  他真的……從天上掉下來,落在了一條櫻花國的高速公路上,還活著。

  「跪下!雙手抱頭!」 警察的命令打斷了他的恍惚。

  陳序號順從地、動作艱難地蹲在地上,雙手抱在腦後。

  冰冷的槍口和盾牌幾乎要頂到他的臉上。立刻有兩名警察上前,動作粗暴但專業地將他從頭到腳迅速拍打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攜帶武器。另一名警察則探頭進駕駛艙,快速掃視內部。

  「報告!駕駛艙內未發現其他人!未發現明顯武器!只有一個……大型行李箱?」 檢查駕駛艙的警察回頭喊道,聲音帶著疑惑。

  「那是……那是我的畫具箱!很貴的!別碰壞了!」 陳序號立刻抬頭,用日語急切地喊道,臉上流露出心疼和緊張,將一個珍視自己吃飯傢伙的「藝術生」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畫具箱?」 為首的警察眉頭皺得更緊,走過來,看向艙內那個看起來確實像某種專業設備箱,又看了看灰頭土臉、穿著普通運動服、年紀看起來確實像學生的陳序。

  心中的疑慮和荒誕感同時升起。開著一架可疑的私人飛機,玩命迫降在高速路上,就為了保護一箱畫具?

  「先控制起來!帶走!」 警察指揮官揮手下令,現在不是糾結細節的時候。

  兩名警察一左一右,將陳序從地上架了起來,給他戴上了冰冷的手銬。陳序沒有反抗,只是嘴裡嘟囔著:「輕點……我腿疼……我需要醫生……我真的是飛行員……飛機壞了……」

  這時,那幾個西裝男和便衣技術人員已經走了過來。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多歲、梳著一絲不苟的背頭、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更像大學教授或高級官僚的男人。他上下打量了陳序幾眼,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骨頭裡。他沒有說話,只是對旁邊的技術人員點了點頭。

  一個提著箱子的技術人員立刻上前,拿出一台手持式掃描儀,開始對著陳序全身掃描,又拿出一個小相機,對著他的臉正面、側面拍了幾張照。另一個技術人員則鑽進了駕駛艙,開始更仔細地檢查,並拿出設備連接飛機的數據接口。

  「姓名。」 背頭西裝男終於開口,聲音平穩,沒有警察那種外露的嚴厲,但卻帶著一種更深沉的壓力。

  「小、小林信介。」 陳序號低著頭,用帶著關西腔的日語小聲回答。

  「年齡,住址,職業。」

  陳序號又把之前在空中應付戰鬥機飛行員的那套說辭磕磕巴巴地重複了一遍,期間不時因為「腿疼」而吸氣,或因為「後怕」而語句不連貫。

  背頭男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等陳序號說完,他才緩緩道:「小林信介先生,你說你租用這架飛機從歐洲返回,因機械故障和燃油不足迫降。但據我們初步了解,這架飛機的註冊信息複雜,租賃渠道存疑。而且,你的飛行軌跡和你聲稱的目的地嚴重不符。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精光,「就在不久之前,英國倫敦發生了一起嚴重的博物館盜竊案,失竊物品包括重要的東方藝術品。而你這架飛機的註冊號,出現在了一些不太尋常的監控片段里。」

  來了!直接切入核心!陳序號心裡一緊,但臉上卻露出比對方還要震驚和茫然的表情:「英、英國?盜竊案?什麼藝術品?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個畫畫的!飛機是租的,手續都是中介辦的……我、我一直都在飛機上,想著怎麼活下來……什麼監控,我真的不明白!」

  他的反應,三分真實驚慌,七分刻意表演,將一個可能被捲入巨大陰謀卻毫不知情的「倒霉蛋」形象塑造得相當到位。

  至少,旁邊那幾個警察看他的眼神,從純粹的警惕,多了一絲審視和懷疑——這傢伙,是真傻,還是裝得太像?

  背頭男不置可否,只是對鑽進駕駛艙的技術員問道:「初步情況?」

  技術員探出頭,臉色有些古怪:「機長先生,飛行數據記錄器和艙音記錄器似乎……在迫降衝擊中受損,數據提取需要時間。機艙內除了飛行必備文件和那個箱子,沒有其他明顯個人物品。燃油確實幾乎耗盡。導航系統的部分模塊有物理損傷痕跡,但……是新的損傷還是舊的,需要進一步鑑定。另外,在副駕駛座位下發現一個燒毀的電子設備殘骸,疑似手機或平板。」


  燒毀的設備殘骸?陳序號心裡一動,那是之前用來發送「釣魚」郵件和最後直播用的加密模塊,在迫降前被他用特殊方式物理銷毀了。這反而能成為「機械故障引發短路」的一個佐證。

  「嗯。」 背頭男點了點頭,看不出喜怒。他又看了一眼被警察小心翼翼從駕駛艙搬出來的那個「坤坤」畫箱。「這個箱子,打開檢查。」

  「那是我最重要的畫具!有些顏料和畫筆很脆弱!請小心!」 陳序號立刻又「焦急」起來。

  一名戴著白手套的技術員上前,在警察的監視下,開始嘗試打開箱子。箱子有密碼鎖,但陳序號「慌忙」地報出了一串數字。技術員輸入密碼,卡榫彈開。

  箱子被小心地打開。映入眾人眼帘的,是分層擺放的、看起來確實很專業的繪畫工具:成套的、用絨布包裹的油畫筆、水彩筆、擺放整齊的管裝和罐裝顏料、調色板、刮刀、幾卷不同粗細的畫紙和畫布、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可摺疊的畫架和幾個石膏幾何體模型。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一個職業或半職業畫家的標準裝備,而且品味不俗,有些工具看起來價值不菲。

  技術員仔細地、一層層地檢查,甚至用微型探測儀掃描,但除了繪畫工具,什麼都沒有發現。沒有暗格,沒有夾層,沒有電子設備,更沒有丟失的「東方藝術品」。

  背頭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這和他預想的差距太大。難道真的抓錯了人?只是一個蠢到租了架問題飛機、還在錯誤時間出現在錯誤地點的業餘畫家?

  「小林先生,」 背頭男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但目光依舊銳利,「恐怕需要請你跟我們回去,協助進一步調查。關於你的身份,這架飛機的來源,以及這次飛行的詳細情況,我們都需要弄清楚。當然,如果你的腿需要治療,我們會安排醫生。」

  陳序號心裡清楚,所謂的「協助調查」,就是正式拘押和審訊。

  但他現在的「人設」沒有理由拒絕,也無力拒絕。他只能低下頭,做出順從又帶著委屈的樣子:「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請一定要幫我找回租飛機的押金……那是我借的錢……」

  這副心心念念押金、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處境多糟糕的「蠢樣」,讓旁邊的年輕警察都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背頭男不再多言,揮了揮手。陳序號被警察架著,走向一輛黑色的轎車。在他被塞進后座前,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他那架白色的龐巴迪,依舊孤零零地趴在公路中央,像一隻折斷了翅膀的巨鳥,周圍是閃爍的警燈、忙碌的人群和長長的警戒線。

  車廂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視線。

  陳序坐在后座,手腕上是冰冷的手銬,兩側是面無表情的警察。車子啟動,平穩地駛離這片剛剛上演了「十秒奇蹟」的公路。

  他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疲憊不堪。

  但腦中,系統的聲音卻清晰地響起:「第一階段『迫降生存』完成。身份偽裝初步通過現場核查。即將進入第二階段『審訊周旋』。根據對方反應分析,對你『小林信介』身份的真實性存疑度高達百分之七十,但暫時缺乏直接證據。關鍵點在於飛機租賃鏈條的追查,以及你個人背景的深度核實。系統已啟動預設干擾程序,延緩對方關鍵信息獲取速度。宿主,保持狀態,『表演』才剛剛進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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