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逃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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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0 年 12 月 6 日,大雪。

  這是徐慧真帶著孩子們出發的前一天。

  北京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鵝毛般的雪花從後半夜就開始簌簌飄落,沒有風,雪片垂直墜落,無聲無息,卻帶著勢不可擋的勢頭。

  到天亮時,南鑼鼓巷的青石板路已經被厚厚的積雪覆蓋,足足有三寸深,踩上去 「咯吱」 作響,留下深深的腳印。

  灰瓦屋頂上積了一層蓬鬆的白雪,像鋪了層厚厚的棉絮;光禿禿的槐樹枝椏上裹著毛茸茸的白,遠遠望去,像一朵朵盛開的梨花;院門外的石墩子被雪埋了大半,只露出圓圓的頂部,像兩個白胖子蹲在門口。

  早起掃雪的街坊們縮著脖子,裹緊了棉衣,呵出的白氣在凜冽的寒風裡瞬間凝成白霧,又很快消散。

  掃帚划過積雪的 「沙沙」 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偶爾的咳嗽聲和低聲交談,成了這條被大雪封鎖的胡同里僅有的生氣。

  唯獨 95 號院裡,異常安靜。

  天還沒亮透,天邊只泛著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李天佑就悄無聲息地出了門。

  他怕驚動屋裡的人,也怕被街坊撞見,特意沒走前門,繞到東跨院,踩著牆根的積雪,雙手攀住後牆的磚縫,那是他早就摸清的受力點,指尖扣住磚縫,腳下用力一蹬,悄無聲息地翻了出去。

  牆外的積雪更深,沒到了腳踝,每走一步都要費不小的勁。李天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南城走,棉鞋很快就被雪浸濕,寒氣透過鞋底往上鑽,凍得腳趾發麻。

  雪還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打著旋兒往下落,落在他的棉帽上、肩頭、眉毛上,很快就積了薄薄一層,讓他看起來像個雪人。

  他沒敢拍打,只是微微低著頭,儘量把臉埋在衣領里,避開可能遇到的熟人。

  悅來茶館還沒開門,朱紅色的木門緊閉著,門楣上掛著的燈籠被雪壓得低垂,燈籠上的 「悅來」 二字被雪覆蓋了大半,只剩模糊的輪廓。

  茶館周圍靜悄悄的,只有雪花落在屋檐上、地面上的輕響。

  李天佑繞到茶館後巷,這裡更僻靜,兩側是斑駁的土牆,牆角堆著枯枝和廢棄的木箱。他在茶館後門那棵老槐樹下站定,這棵槐樹有上百年樹齡,樹幹粗壯,樹皮粗糙,布滿了溝壑。

  他抬起手,在樹幹離地三尺的一個樹洞裡摸了一把,這個樹洞是他和黑皮早就約定好的聯絡點,隱蔽且不易被察覺。指尖觸到一截冰涼的粉筆頭,是他上次來特意留下的。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後巷裡沒有其他人,才用粉筆在樹幹朝東的一面,小心翼翼地畫了三道橫線,橫線長短一致,間距均勻,又在三道橫線的正中間,垂直畫了一道豎線,形成一個簡單的 「王」 字。

  這是他和黑皮約定的暗號,代表 「今晚三更,老地方見」。老地方,是城外護城河邊的廢棄磚窯,偏僻無人,適合傳遞消息、交接物資。

  畫完暗號,他仔細檢查了一遍,確保線條清晰,又用手拂去樹幹上沾染的浮雪,讓暗號更顯眼。隨後,他把粉筆頭扔進旁邊的積雪裡,粉筆頭瞬間被雪覆蓋,不留一絲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多做停留,轉身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更急,雪水順著褲腳往下淌,凍得小腿生疼,但他不敢放慢速度,越是臨近出發,越要謹慎,不能出任何紕漏。

  走到巷口時,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三道橫線一道豎線在灰褐色的樹幹上白得刺眼,像是哪個孩子調皮的塗鴉,毫不起眼,卻藏著關乎一家人安危的秘密。

  他知道,黑皮每天清晨都會來這裡查看,看到暗號後,一定會按時赴約。用不了多久,新落的雪就會把它蓋住,抹去所有痕跡,不會留下任何隱患。

  回到院裡時,徐慧真正坐在堂屋的炕邊收拾行李。煤油燈還沒熄滅,昏黃的光映著她專注的側臉,鬢角的碎發被雪水打濕,貼在臉頰上。

  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按照之前定好的計劃,她們只帶一個不大的藍布包袱,多一分累贅,就多一分被盤查的風險。

  包袱裡面是幾件換洗衣服,都是洗得發白、打了補丁的舊物,看起來毫不起眼;那幾件縫了黃金的棉衣被放在最底層,上面用普通衣物蓋住;三個做舊的軍用水壺並排放在一旁,壺裡裝著摻了壓縮餅乾粉的炒麵;還有用油紙層層包好的十個窩頭,是秦淮如提前蒸好的,用玉米面摻了少量高粱面,硬得像石頭,卻耐放、頂餓,最適合路上攜帶。

  秦淮如在一旁幫忙,她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細緻。每件衣服她都疊了又疊,壓了又壓,力求把體積縮到最小,讓包袱看起來更輕便、更不惹眼。


  她的手指撫過每件衣服的布料時,都會微微停頓一下,像是在與這些陪伴了孩子們許久的衣物告別,又像是在默默祈禱前路平安。

  「這件承安的棉襖,袖口該接了,」 秦淮如拿起一件小棉襖,指尖捏著磨損的袖口,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廣州那邊比北京暖和,但早晚也涼,怕是沒有這麼厚實的布,想接都沒的接。」 她想起承安穿著這件棉襖在院裡跑跳的樣子,心裡一陣發酸,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為孩子縫補衣物。

  徐慧真接過棉襖看了看,袖口確實短了一截,邊緣還有些磨破。她把棉襖疊好,輕輕放進包袱里:「沒事,我帶了針線,路上有空就縫兩針。實在不行,到廣州再想辦法,總能找到塊碎布。」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她知道秦淮如心裡的不舍,也明白前路的未知,但事已至此,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

  兩個女人不再說話,只是埋頭整理行李,偶爾交換一個眼神,無需多言,彼此都能明白對方的心思。

  堂屋的爐子燒著蜂窩煤,發出輕微的 「嗡嗡」 聲,橘紅色的火苗在爐口跳動,散發出微弱的熱量。

  屋裡瀰漫著一股煤煙、舊布料和窩頭混合的氣味,算不上好聞,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煙火氣,這是她們在這座四合院裡最後的溫暖。

  窗外,雪還在無聲地下著,越下越大,把整個院子都裹進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裡。雪花落在窗欞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離別。

  包袱漸漸整理好,秦淮如用麻繩把包袱捆得緊實,打了個結實的活結,方便路上隨時解開。

  徐慧真把包袱放在炕邊,伸手摸了摸,感受著裡面硬物的輪廓,心裡既沉重又堅定, 這包袱里裝著的,是一家人的希望,她必須護好它,護好孩子們,順利抵達廣州,抵達香港。

  李天佑站在門口,看著屋裡忙碌的兩個女人,沒有說話。他身上的寒氣還沒散去,眉毛上還掛著未化的雪粒,但他的眼神格外堅定。

  他知道,今晚和黑皮的會面至關重要,黑皮會帶來最新的盤查消息,還會給他們準備一些路上急需的藥品和身份證明的補充材料。只要過了這一關,徐慧真和孩子們的前路,就能順暢許多。

  院裡的積雪越來越厚,把一切喧囂都隔絕在外,只剩下雪花飄落的輕響,和屋裡兩個女人偶爾的低語。

  這場大雪,像是在為他們送行,用一片潔白,掩蓋所有隱秘的蹤跡,也像是在預示著前路的艱難,大雪封路,路途必定坎坷,但只要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就沒有跨不過去的難關。

  午時的雪勢稍減,卻依舊漫天飛舞,把南鑼鼓巷變成了一片銀白。95 號院的大門緊閉著,門內的寂靜與門外掃雪的聲響隔絕,透著一股隱秘的緊張。

  突然,跨院後牆傳來輕微的 「噗通」 聲,像是重物落地,帶著積雪的蓬鬆感。

  李天佑早已候在東廂房門口,聞聲立刻上前,見黑皮和六指正從後牆跳下來,兩人都穿著厚重的黑色棉大衣,戴著遮耳棉帽,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下半張臉,呼出的白氣在寒風裡凝成白霧,瞬間消散。

  他們落地時在雪地上留下兩個深深的腳印,雪沫子濺到褲腳,很快就融化成水,浸濕了布料。

  黑皮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積雪,動作利落,眼神警惕地掃了一眼院子四周,確認沒有異常,才朝李天佑點了點頭。

  李天佑把他們讓進東廂房,反手關上房門,又把門閂插緊。屋裡沒有生火,寒氣逼人,只有窗縫透進來的一點天光,勉強照亮屋內的陳設。

  「證明弄到了。」 黑皮沒多餘的寒暄,一開口就直奔主題,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正面印著 「廣州鐵路局」 的紅字,字體規整,帶著公文特有的嚴肅感。

  信封邊角有些磨損,像是被反覆摩挲過,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

  李天佑接過信封,指尖觸到硬質的紙張,心裡一沉 ,這是鐵路系統特有的公文紙,厚實挺括,絕非普通紙張能仿製。

  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裡面是三張疊得整齊的 「鐵路職工家屬探親證明」,上面用藍黑墨水填寫著信息:填寫人 「陳國富」,職務 「廣九線列車員」,探親對象 「妻子徐慧真及子女二人」,落款日期、單位公章一應俱全。

  那公章鮮紅清晰,印泥飽滿,邊緣沒有絲毫暈染,一看就是實打實的官方印章。

  李天佑反覆看了幾遍,連紙張的紋路、墨水的暈染程度都仔細核對,確認沒有破綻。


  「陳國富是我表親的連襟,」 黑皮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聲音壓得極低,怕隔牆有耳,「真在廣九線跑車,為人靠譜。他一家老小去年就借著跑車的機會逃港了,這些證明是他走之前偷偷留下的,反正現在沒人查他的家屬情況。」

  李天佑抬頭看向黑皮,這個在黑市摸爬滾打的漢子,總能在關鍵時刻拿出讓人安心的東西。他看著證明上 「徐慧真」 三個字,筆畫工整,像是出自常年寫字的人之手,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大半。

  「身份呢?」 他還是有些顧慮,「萬一路上有人細查,問起陳國富的情況,慧真她們答不上來......」

  「查不到。」 一直沒說話的六指突然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陳國富本人已經在香港安頓好了。鐵路局的檔案里,他還是在職職工,我托人給他辦了長病假,理由是『肺結核』,沒人會深究。你們用這個身份南下,只要不是鐵路內部的人盯著細查,光看證明和公章,絕對沒問題。」

  六指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陳國富的基本信息:年齡、籍貫、入職時間,還有幾個簡單的家庭情況問答,都是路上可能遇到盤查時會問到的。

  「讓你媳婦記熟了,萬一真被問起,照著說就行,別多話,言多必失。」

  李天佑接過紙條,小心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兜。又把證明重新疊好,塞進牛皮紙信封,又用細線捆緊,確保不會意外散開。

  這三張證明,無疑是徐慧真路上最重要的護身符,比黃金還珍貴。

  「還有這個......」 黑皮像是想起了什麼,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布包是深藍色的粗布,用麻繩繫著。

  他解開繩結,裡面是三個錫制的徽章,巴掌大小,上面刻著鐵路路徽,下方鑄著 「廣九線模範職工」 的字樣,錫器泛著淡淡的金屬光澤,邊緣打磨得光滑,看不出偽造的痕跡。

  「別在衣服上,」 黑皮拿起一個徽章遞給李天佑,「廣九線是重要線路,模範職工的徽章還算管用,一般的乘務員、檢查站的人看見這個,不會多問,就算問,也能借著『職工家屬』的身份搪塞過去。」

  李天佑接過徽章,分量不輕,能感覺到做工的紮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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