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停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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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三,小年。按老北京的規矩,這天該祭灶、掃塵,備著過年的吃食,可運輸隊大院裡卻沒半點年味兒。

  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寒風卷著碎雪沫子在院子裡打轉,颳得牆角的紅旗獵獵作響。兩輛掛著 「北京市公安局」 和 「糧食局」 牌子的綠色吉普車,橫堵在調度室門口,車身上的白漆在陰沉天色下泛著冷光,像兩尊壓陣的巨獸。

  穿中山裝的幹部和公安制服的警員進進出出,腳步匆匆,臉上沒什麼表情,空氣里都繃著一根無形的弦,連平時愛說笑的司機們都躲在宿舍里,不敢出來閒逛,整個大院靜得可怕。

  李天佑剛從張家口跑長途回來,駕駛的解放卡車風塵僕僕,車身上沾著一路的泥點和雪痕。

  卡車還沒停穩,輪胎碾過院中的碎石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保衛科長老王就從調度室門口小跑過來,臉上的肥肉繃得緊緊的,臉色難看得像鍋底灰,湊到車窗邊,壓低聲音急聲道:「李師傅,可算等著您了!調查組的同志在裡頭等您半天了,點名要見你。」

  調度室被改成了臨時談話間,門窗緊閉,裡面煙霧繚繞,嗆人的煙味從門縫裡往外滲。

  進門的瞬間,李天佑被濃重的菸草味嗆得忍不住皺了皺眉,只見屋裡的長條木桌後面坐著三個人,桌上擺著搪瓷缸、筆記本和一摞厚厚的文件,菸灰缸里堆滿了菸蒂。

  居中坐著的是市局來的老陳,五十多歲年紀,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他的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落在人身上,帶著一股審視的壓迫感,仿佛能看穿人心。左邊是糧食局的中年幹部,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個翻開的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隨時準備記錄。

  右邊的是運輸公司政工科的副科長老劉,李天佑認識,平時在單位里總是笑眯眯的,此刻卻一臉嚴肅,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李天佑同志,坐。」 老陳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桌前的一把木椅,聲音低沉,沒什麼溫度。

  李天佑依言坐下,後背挺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木椅冰涼,寒氣順著衣服往上滲,他能感覺到三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己身上,像針一樣刺人。

  問話從下午兩點一直持續到天黑,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屋裡點上了煤油燈,昏黃的光線下,煙霧顯得更加濃重。

  話題繞來繞去,始終離不開 1958 年秋通縣糧倉的那起舊案, 當年糧庫盤點時,突然發現少了三千斤玉米,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公安也來了人,查了一陣卻沒找到任何線索,最後只能不了了之,成了一樁懸案。

  現在因為城裡接連出現 「來歷不明的糧食」,有人匿名舉報,說當年的糧食失竊案和近期的神秘捐糧可能有關聯,這樁塵封的懸案便被重新翻了出來。

  「去年 11 月到今年 1 月,你跑過三趟通縣方向,對嗎?」 老陳翻著手裡的行車記錄,紙張翻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每次運輸任務都是送機械設備到通縣周邊的工廠,回程是空車,貨單上是這麼寫的。」

  「是。」 李天佑平靜地回答,語氣沒有絲毫波瀾,「設備送到指定地點,對方簽收後,空車返回,這是運輸隊的常例,所有司機都是這麼做的。」

  「空車......」 老陳放下行車記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他,仿佛要從他臉上找出破綻,「真就空著回來的?車廂那麼大,要是夾帶點別的東西,貨單上可不會寫。」

  「您可以查貨單,也可以問通縣那邊的收貨單位,還有隊裡的調度記錄。」 李天佑依舊鎮定,心裡卻警鈴大作。

  他知道,調查組看似在查 58 年的舊案,實則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們真正懷疑的,是最近那批從紅星倉庫失蹤、蘇聯退回來的 「發霉的糧食」。

  那批糧的去向一直是個謎,現在城裡突然出現大量匿名捐贈的糧食,自然會引火燒到他這個當初的運輸隊長身上。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明白這時候多說多錯,沉默是最好的應對。糧食局的幹部見他不接話,又追問道:「李天佑同志,我們了解到,你和通縣糧庫的老張、老王都很熟。當年糧食失竊案發生時,你剛好也跑過通縣的運輸,你就沒發現什麼異常嗎?比如糧庫的人有什麼不對勁,或者車廂里有什麼異樣?」

  「沒有。」 李天佑搖搖頭,「我只是負責運輸,和糧庫的人只有工作上的交接,私下沒什麼往來。每次裝貨卸貨都是按流程來,沒發現任何異常。」

  問話一直持續到天黑透,煤油燈的光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顯得格外詭異。


  老陳見問不出什麼,才擺了擺手:「今天先到這,你回去好好想想,想起什麼隨時匯報。這段時間不要離開京城,我們可能還會找你。」

  李天佑起身告辭,走出調度室時,寒風撲面而來,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貼身的衣服冰涼地貼在身上。

  調查組在運輸隊扎了下來,占據了調度室旁邊的兩間宿舍,每天都找人談話,從隊長到普通司機,再到倉庫管理員,一個個被叫去盤問。

  他們還翻出了幾年前的舊帳本、運輸記錄、倉庫出入庫單據,一頁一頁地仔細核對,甚至去檢查了所有車輛的車廂,連輪胎縫都沒放過。

  運輸隊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凝重,人人自危。平時跟李天佑走得近的幾個司機,現在路上碰見了,都低著頭快步走過,不敢跟他多說一句話,生怕被調查組的人看到,惹禍上身。

  有人私下裡議論,說李天佑這次怕是凶多吉少,畢竟那批神秘糧食的出現,太過蹊蹺,而他又剛好是那批 「發霉糧食」 的運輸隊長。

  李天佑表面上依舊鎮定,該出車出車,該幹活幹活,心裡卻提著一根弦。他知道,調查組沒有證據,只是在試探、在排查,但這種無形的壓力,比直接的指控更讓人難受。

  只有蔡全無來過一次。他以供銷社主任的身份,來運輸隊 「協調春節期間的物資運輸事宜」,和調查組的人簡單寒暄了幾句後,趁著沒人注意,悄悄拉了拉李天佑的胳膊,把他帶到院子角落的牆角處。

  「咬死什麼都不知道。」 蔡全無壓低聲音,眼神嚴肅,「他們沒證據,就是想詐你。這時候千萬不能慌,不能亂說話,多說多錯。你放心,院裡的事有我盯著,徐慧真那邊也會照應,你自己多加小心。」

  李天佑點點頭,心裡一陣溫熱。在這個人人避之不及的時候,蔡全無的這番話,像一股暖流,驅散了些許寒意。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一旦露出破綻,不僅自己會出事,黑皮、六指,還有那些等著糧食救命的人,都會受到牽連。

  他深吸一口氣,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空,握緊了拳頭,無論壓力多大,他都要撐下去。

  二月二,龍抬頭。按老禮兒,這天該剃龍頭、吃春餅,討個一年順遂的好彩頭。

  可運輸隊大院裡,卻連半點喜慶氣都沒有,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一塊浸了水的破棉絮,沉甸甸地懸在頭頂,透著股說不出的壓抑。

  上午九點,全隊的人都被通知到小會議室開會。會議室是間逼仄的平房,牆皮斑駁,牆角堆著幾捆舊報紙,空氣里混雜著煙味和灰塵的味道。

  長條木桌旁,大家坐得規規矩矩,沒人說話,連咳嗽都壓低了聲音,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嗚嗚地像哭。

  隊長老張手裡捏著一份文件,臉色比天色還難看,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珠。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開口念道:

  「...... 經市局、糧食局聯合調查組初步調查核實,李天佑同志在 1958 年通縣糧倉三千斤玉米失竊案中存在重大嫌疑。為配合組織進一步調查,現決定對李天佑同志實施停職審查。即日起,停發工資及各項補貼,糧票按本市最低生活標準,每月發放 15 斤。日常出行需提前向所在街道居委會報備,未經允許,不得擅自離開本市行政區域......」

  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沉甸甸的。老張念到最後,聲音都有些發顫,手裡的文件也微微晃動。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幾個平時和李天佑搭檔跑長途的司機,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些什麼。

  他們知道李天佑的為人,踏實、仗義,絕不像會偷糧食的人。可看看坐在角落裡的兩個調查組工作人員,那兩人面色冷峻,正目光沉沉地掃視著眾人,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咽了回去,一個個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再看李天佑。

  老張把文件疊了疊,推到李天佑面前,聲音低了些:「李天佑,簽個字吧。這是組織決定,也是流程。」

  李天佑坐在桌旁,後背依舊挺直,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來是憤怒還是委屈。他抬起眼,掃了一眼文件上的黑體字,又看了看周圍低頭不語的同事,還有調查組工作人員那審視的目光,緩緩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鋼筆。

  鋼筆是他自己的,用了好幾年,筆桿被磨得發亮。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墨水在紙面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他深吸一口氣,手腕穩得沒一絲晃動,一筆一划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李天佑」。三個字,力道沉穩,沒有絲毫潦草,像是在完成一項普通的工作交接,而非接受一份足以改變命運的停職通知。


  簽完字,他把鋼筆帽扣好,輕輕放在桌上,然後站起身,沒看任何人,轉身就往門口走。腳步聲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走出運輸隊大門時,天空終於忍不住,又開始飄雪。細小的雪粒,密密麻麻的,被寒風卷著,打在臉上生疼。李天佑裹緊了身上的舊棉襖,卻依舊擋不住那刺骨的寒意,這寒意不僅來自天氣,更來自心裡。

  他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雪粒落在他的臉上、頭髮上,很快就融化了,留下點點冰涼的水漬。

  門衛老趙的值班室就在大門旁,見李天佑出來,他連忙起身,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飛快地從值班室里拿出一個藍布包,快步走到李天佑身邊,趁著遞包的動作,壓低聲音,用氣音說:「李師傅,你媳婦昨天送來的,說是給你做的棉手套,讓你出門戴著,別凍著。」

  李天佑接過布包,觸手溫熱。他捏了捏,布包軟軟的,除了手套的輪廓,還能摸到兩個圓滾滾的東西。

  他打開一看,裡面果然是一副新做的棉手套,針腳細密,是徐慧真的手藝,還帶著淡淡的皂角味。手套下面,藏著兩個烤紅薯,用厚厚的棉絮裹得嚴嚴實實,剝開外層的棉絮,還能感覺到燙手的溫度,一股香甜的氣息撲面而來,鑽進鼻腔里,暖得人心裡發顫。

  老趙拍了拍他的胳膊,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回了值班室。

  李天佑握著溫熱的布包,站在風雪裡,看著運輸隊的大門,心裡五味雜陳。停職審查,停發工資,每月 15 斤糧票,出行報備...... 這些沉甸甸的處分,像一座山壓在他身上。

  可手裡的棉手套和烤紅薯,卻帶著徐慧真的體溫和心意,像一束光,刺破了漫天的風雪和心裡的陰霾。

  他把布包揣進懷裡,貼在胸口,用體溫護著那點暖意。風雪越來越大,模糊了遠處的街道,也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緊了緊懷裡的布包,轉身,一步步走進漫天風雪中。前路漫漫,或許充滿了艱難險阻,但他知道,家裡有徐慧真在等他,有那點不熄的暖意支撐著他,無論多難,他都能扛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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