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分糧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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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踮著腳往合作社裡望,嘴裡念叨著「不知道今天有沒有白菜」,旁邊人嘆著氣回「懸,這年月,能摸著點蘿蔔就不錯了」,說話間,北風又刮過來,人群里響起一片吸鼻子的聲音。 李天佑把那半包煙小心翼翼揣進工裝內兜,貼在胸口,用體溫焐著,生怕受潮的菸絲再凍硬了。

  李天佑走到路邊,推起停在牆根的二八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個粗布兜,兜口扎著,裡面裝著剛從糧店買的兩斤玉米面,黃澄澄的,裝在紙包里,被布兜裹著。

  他抬手捏了捏布兜,心裡沉得慌,這個月的糧食定量又減了,這點玉米面,省著吃,也撐不了幾天。

  他抬腿跨上自行車,腳蹬子踩下去,發出吱呀的聲響,車軲轆碾過路邊的殘雪,壓出兩道淺淺的轍印。北風在耳邊刮著,他弓著背,迎著風往家的方向騎,自行車的鈴鐺被風吹得偶爾響一聲,清脆的響,在空曠的街道上飄著,很快就被北風捲走,沒了蹤跡。

  遠處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在灰沉沉的天上散開來,臘月的天,短得很,日頭很快就要沉下去,夜色,就要裹住這南城的老街道了。

  第二天深夜,估摸著過了十二點,南城的胡同里早就沒了半點人聲。連狗吠都銷聲匿跡,只有北風卷著碎雪沫子,順著胡同的縫隙鑽來鑽去,嗚嗚地像哭,刮在臉上生疼。

  李天佑披著件舊棉襖,站在 95 號院後門的小夾道里,夾道窄得只能容一人側身,牆根堆著的殘雪結了冰,寒氣順著鞋底往上鑽,沒多久,腳就凍麻了,知覺一點點褪去,只剩刺骨的冷。

  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襖裹得更緊些,目光警惕地盯著夾道入口。黑沉沉的夜色里,只有遠處電線桿上掛著的一盞昏黃路燈,透過層層疊疊的樹枝,灑下幾點微弱的光,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傳來,不是皮鞋踩在凍土上的硬響,也不是膠鞋的悶響,是那種千層底布鞋踩在薄雪上的窸窣聲,輕得像耗子跑過,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

  李天佑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往牆根靠了靠,手悄悄按在腰間。

  兩個黑影從牆根的陰影里轉了出來,一前一後,貼著牆根慢慢挪動。前頭那個略高些,身形挺拔,哪怕縮著脖子,也能看出骨子裡的硬朗,是黑皮;

  後頭那個佝僂著背,像是壓著什麼重物,右手一直揣在懷裡,腳步有些跛,是六指。兩人都裹著厚厚的舊棉袍,頭上戴著棉帽,只露出眼睛,在夜色里亮得驚人。

  三人誰也沒點燈,借著頭頂那點慘澹的月光,勉強能看清彼此的輪廓。夾道里靜得可怕,只有北風颳過牆縫的嗚咽聲,還有三人淺淺的呼吸聲,呼出來的白氣,剛飄到空中就散了。

  「李兄弟。」 黑皮先開口,聲音沙啞低沉,像砂紙磨過木頭,壓得極低,生怕驚動了胡同里的住戶。

  「黑皮哥,六指哥。」 李天佑微微欠身,抱了抱拳,這是錢叔當年教他的江湖禮數,說跑江湖的人,講究的就是個義氣,抱拳行禮,是尊重,也是信任。

  六指只是點了點頭,沒說話。他的右手慢慢從懷裡拿出來,借著微弱的月光,能清楚看見那隻手上長了六根手指,小指旁邊多出來一截畸形的指節,顏色比其他手指深些,看著有些怪異,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懾力。他的手在寒風裡沒怎麼抖,顯然是常年在外跑,凍慣了。

  「進來說。」 李天佑側身讓開,把兩人讓進夾道。

  三人沒進正屋,怕驚動屋裡的徐慧真和孩子們,徑直走進了門房的小間。這小間原本是錢叔住的,後來錢叔去世,這裡就成了堆放雜物的地方,只有一張破舊的八仙桌和幾把椅子。

  李天佑從牆角摸出一盞煤油燈,點亮後,把燈芯捻得極小,昏黃的光只照得亮桌子一圈,四周依舊是沉沉的黑暗,剛好能藏住秘密。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壺,倒了三碗熱水 ,沒有茶葉,這年頭,茶葉早成了金貴東西,尋常人家連喝口熱水都不容易,更別說泡茶了。熱水冒著裊裊的熱氣,在冰冷的小屋裡氤氳開來,帶著點暖意。

  「長話短說。」 李天佑坐下,雙手攏在碗邊取暖,指尖凍得發僵,觸到溫熱的碗壁,才慢慢有了點知覺,「我這兒有一批糧,來路...... 不方便說,也不能說。找二位來,是想請你們幫忙,把這些糧散出去,給那些真正餓肚子、快撐不下去的人。」

  黑皮端著碗,沒喝,只是盯著碗裡的熱氣,沉默了半晌。煤油燈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映得左眉骨那道舊疤忽明忽暗,平添了幾分兇相。他看了李天佑很久,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似乎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李兄弟,」 黑皮慢慢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幾分凝重,「你知道這事兒的風險嗎?這年頭,糧食是命根子,私藏糧食都能判罪,更別說私散糧食了。往輕了說是投機倒把,抓起來要遊街、要勞改;往重了說...... 那是挖社會主義牆角,掉腦袋的買賣。」

  「我知道。」 李天佑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堅定,沒有絲毫退縮,「我比誰都清楚。但我也知道,現在街上有多少人在餓肚子,有多少孩子因為沒飯吃,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有多少老人,就等著一口糧救命。這事兒,我必須做。」

  黑皮的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錢叔臨走前交代過。」 李天佑補充道,聲音放柔了些,帶著點緬懷,「他說,黑皮哥和六指哥是他這輩子最信得過的人,重義氣,夠朋友,遇到難事,能託付。」

  聽到 「錢叔」 兩個字,黑皮的眼神明顯動了動,那道舊疤似乎也柔和了些。錢叔是他們的老大哥,當年在天橋一帶,多虧了錢叔照拂,他們才能安穩立足。

  錢叔走的時候,他們沒能送最後一程,心裡一直憋著股勁兒,想為錢叔做點什麼。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熱水,熱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暖冰涼的身子,也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一直沒說話的六指突然開口,聲音比黑皮更啞,像破風箱拉不動似的,一字一頓,卻很清晰:「多少斤?什麼糧?」

  「第一批,五百斤玉米面,都是細磨的,沒摻雜質。」 李天佑說,「往後還有多少,看情況定。只要我能弄到糧,就一直找你們散。」

  「怎麼散?」 六指問得直接,沒有多餘的廢話。

  黑皮接過話頭,手指蘸了點碗裡的熱水,在八仙桌上畫了起來,昏黃的光線下,水漬勾勒出簡單的輪廓:「不能集中散。一集中,人多眼雜,容易走漏風聲,一旦被盯上,咱們三個,還有那些領了糧的人,都得完蛋。得化整為零,一次最多兩百斤,分多處散。」

  他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東城、南城、西城都得有,別盯著一處薅。南城天橋一帶,我熟;東城的貧民窟,六指能摸到;西城的老胡同,找幾個信得過的弟兄盯著。每個地方每次散個二三十斤,分給三四戶人家,神不知鬼不覺。」

  六指點點頭,補充道:「人得篩。三不發:幹部家屬不發,他們有特供,餓不著,發了也是浪費,還容易出問題;能吃飽的不發 ,家裡有糧票、有穩定工作的,別湊這個熱鬧,留給更需要的人;嘴不嚴的不發,那種愛嚼舌根、見誰都想說兩句的,發了糧,轉頭就能把咱們賣了,害人害己。」

  「篩人的事兒,我來辦。」 黑皮說,「我和六指在這幾個地方都有眼線,誰家真困難,誰家是裝的,一打聽就知道。優先發那些家裡有老人孩子、沒勞力、糧票不夠用的,還有那些失業的、殘疾的,他們是真撐不下去了。」

  李天佑連連點頭:「具體怎麼散,聽二位的。你們經驗足,比我懂門道。糧的話,我會提前運到指定地點,你們派人去取就行。」

  「運法得講究。」 黑皮繼續說,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湊到了桌子中間,「菜市場每天凌晨有運爛菜葉的板車,咱們可以在板車底下做個夾層,糧食藏在裡頭,上面蓋滿爛菜葉,又髒又臭,沒人會查;還有掏糞車,那味兒沖,巡邏的、檢查的都躲著走,用掏糞車運,最安全。」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南城有一段廢棄的防空洞,通著護城河的老河道,夜裡沒人走,咱們可以把糧藏在防空洞裡,分批次取,避免一次運太多被發現。」

  六指補充:「取糧、散糧都得在後半夜,三點到五點,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巡邏的也鬆懈。每次只派一個人去取,戴口罩、換衣服,別留下記號。散糧的時候,別露面,把糧放在人家門口,敲三下門就走,別多待。」

  三人頭湊在一起,聲音壓得極低,像三隻夜裡活動的獸,在密謀著一件關乎無數人命運的大事。

  煤油燈的光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晃動著,隨著呼吸起伏,像三個並肩作戰的剪影。

  小屋裡的熱水漸漸涼了,碗壁凝起一層水珠。屋外的北風還在刮,嗚嗚地響,卻好像沒那麼刺骨了。李天佑看著眼前的黑皮和六指,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錢叔沒看錯人,危難之際,總有人願意為了義氣、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饑民,冒一次險。

  「就這麼定了。」 李天佑低聲說,「第一批糧,我後天凌晨運到南城防空洞入口,你們派人來取。」

  黑皮和六指同時點頭。三人端起碗,把碗裡的涼水一飲而盡,像是在喝什麼壯行酒。


  離開時,依舊是從後門的小夾道走。黑皮和六指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胡同深處。李天佑站在夾道里,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轉身回屋。

  屋裡的煤油燈還亮著,徐慧真沒睡,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等他。「都安排好了?」 她輕聲問。

  「嗯。」 李天佑點點頭,走到她身邊,「放心吧,都是信得過的人。」

  徐慧真看著他凍得發紅的臉和手,遞過一杯熱茶:「多注意安全。這事兒風險大,不能大意。」

  「我知道。」 李天佑喝了口熱茶,心裡暖烘烘的,「能救一個是一個,冒些風險也值得,至少......我心裡沒那麼難受了......」

  窗外的月光依舊慘澹,北風還在刮,但李天佑知道,從這個寒夜開始,將會有一批批糧食,通過那些隱秘的渠道,送到無數饑寒交迫的人手裡。

  這個冬天或許依舊漫長,但總有一些人,能因為這份秘密的善意,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臘月里的北風跟淬了冰似的,刮在臉上像刀子割肉,嗚嗚地卷著地面的碎雪和塵土,在空曠的野地里橫衝直撞。夜裡十一點,北新橋外那片廢棄的防空洞,靜得瘮人。

  幾座殘破的洞口像沉默的巨獸,蹲伏在黑暗中,窯壁上的磚縫爬滿枯草,被風颳得簌簌作響,混著風穿過破洞的嗚咽聲,聽著讓人心裡發毛。

  李天佑獨自站在最大的那個防空洞裡,背靠著冰涼的牆壁。洞頂部有個破洞,慘澹的月光從洞口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不規則的光斑,勉強能看清周圍散落的斷磚和碎石。

  他裹緊了棉襖,卻依舊擋不住從牆縫鑽進來的寒風,凍得牙齒都忍不住打顫。

  他閉上眼睛,凝神靜氣,將意識沉入空間。虛空中,那些碼放整齊的糧食袋靜靜懸浮著,金黃的玉米面在靜止的黑暗裡泛著淡淡的光澤。他在心裡鎖定位置,意念一動,開始將糧食一袋一袋往外具現。

  「噗 ——」

  一聲輕微的悶響,第一袋五十斤重的玉米面憑空出現在身前的空地上,袋口扎得緊實,落在碎石地上幾乎沒發出太大聲響。李天佑睜開眼,喘了口氣,彎腰將糧袋扶穩,挪到牆角。

  「噗 ——」

  第二袋緊隨其後,穩穩落在第一袋旁邊。具現糧食並不消耗體力,但精神必須高度集中,尤其是在這樣戒備森嚴的深夜,每一絲聲響都可能引來意外。

  到具現第三袋時,李天佑的額頭開始冒出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不是累,是極致的緊張。

  每袋糧食出現在現實中的那聲悶響,在死寂的窯洞裡被無限放大,清晰得像敲在心上的鼓點,讓他忍不住豎起耳朵,確認沒有驚動外面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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