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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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天佑和其他司機被帶到了倉庫旁邊的一間空房裡,逐個被單獨盤問。「昨晚你幾點睡的?」「有沒有離開過招待所?」「有沒有聽到什麼異常的聲音?」「和倉庫的人有沒有過接觸?」

  同樣的問題,李天佑被問了三次。每次他都平靜地回答:「昨晚八點多就睡了,和小陳住一個房間,他可以作證。中途沒離開過招待所,也沒聽到什麼異常動靜。」

  和他一起的司機們也都口徑一致。昨晚車隊抵達後,大家累了一天,吃過飯就回招待所休息了,互相之間都能作證,確實沒人離開過。

  公安人員反覆核實,調取了招待所的登記記錄,又詢問了招待所的服務員,確認司機們所言非虛。

  倉庫的看守和工作人員也被輪番盤問。他們一口咬定,昨晚鎖好了倉庫大門,巡邏時也沒發現異常,庫房的門窗都完好無損,沒有任何破門而入的痕跡。

  院子裡的車轍印只有車隊和之前那五輛卡車的,沒有其他運輸工具進出的跡象。

  三百噸糧食,不是小數目,就算用十輛卡車,也得裝好幾趟才能運完,怎麼可能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公安人員在倉庫里仔細勘察,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卻始終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庫房的牆壁沒有破損,地面沒有新的車轍,通風窗的鐵絲網雖然有被撬動的痕跡,但上面的灰塵太厚,看不出新鮮的指紋。

  調查持續了一整天,太陽從東邊升到西邊,又漸漸落下,倉庫里依舊一片混亂。公安人員、公社幹部、倉庫人員和車隊的人都疲憊不堪,卻毫無頭緒。

  最後,實在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解釋,只能將案件定性為 「內部監守自盜,裡應外合」。畢竟,能用這種悄無聲息的方式一夜搬空倉庫的,只有熟悉倉庫布局、掌握鑰匙、知道糧食存放位置的內部人員。

  「肯定是你們倉庫內部有人勾結外人,把糧食運走了!」 公安人員拍著桌子,對倉庫的負責人說,「我們會繼續調查,但你們也得配合,把所有工作人員的社會關係都梳理一遍,尤其是昨晚值班的人!」

  倉庫負責人臉色煞白,連連點頭,心裡卻叫苦不迭,他知道,這事兒大概率是說不清了,能不能找到糧食還是未知數,他這個負責人的烏紗帽,恐怕是保不住了。

  傍晚時分,車隊終於被允許離開。車子駛出倉庫大院時,李天佑回頭看了一眼,只見倉庫門口依舊圍著不少人,警戒線還沒撤,氣氛依舊凝重。

  回北京的路上,車隊裡的氣氛壓抑得可怕。沒有一個人說話,駕駛室里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車輪碾過路面的聲響。

  每個司機都心事重重,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又夾雜著對那批失蹤糧食的疑惑。好好的一批糧食,怎麼就憑空消失了?這事兒太過詭異,讓人心裡發毛。

  李天佑坐在副駕駛座上,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冬日的華北平原一片蕭瑟,枯黃的野草被寒風颳得瑟瑟發抖,光禿禿的樹木孤零零地立在田野里,透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偶爾能看到幾個村民,佝僂著身子,在已經收割過的地里仔細翻找著,像是在尋找遺漏的紅薯根、玉米芯,哪怕是一點點能果腹的東西。他們彎腰的姿勢,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也充滿了生活的絕望。

  他的手悄悄揣在口袋裡,握著一把從空間裡取出來的大米。顆粒飽滿,晶瑩剔透,帶著淡淡的米香,是真正的上等糧。這把米,是那些特供幹部們不屑一顧的日常,卻是無數百姓夢寐以求的救命糧。

  「李隊。」 年輕司機小陳忽然開口,聲音乾澀沙啞,打破了車廂里的沉默。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眼神里滿是困惑,「您說......那批糧,會到哪兒去呢?三百噸啊,怎麼就能說沒就沒了?」

  李天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似乎更冷了,吹得車窗微微作響。他看著那些在地里翻找的村民,心裡五味雜陳。

  「不知道。」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但我知道,拿這種救命糧食發財的人,遲早會遭報應的。」

  小陳點點頭,不再說話。他也想到了家裡的情況,糧食越來越緊張,父母已經開始挖野菜充飢了。那批失蹤的細糧,要是能分到普通百姓手裡,該能救多少人啊。

  卡車繼續行駛在通往北京的公路上,夜色漸漸降臨,遠處的燈光星星點點。李天佑閉上眼睛,意識沉入空間。

  那座新出現的糧山靜靜佇立在虛空里,雪白的大米、金黃的麵粉、沉甸甸的油桶,堆得像一座小山,旁邊是他這兩年攢下的各種物資 —— 布匹、藥品、農具,還有之前接濟百姓剩下的糧食。


  整整三百噸。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按每人每月十五斤口糧算,這些糧食夠四千人吃一個月;要是省著點吃,夠四百人吃十個月。這可不是小數目,能讓很多人熬過這個寒冷的冬天。

  他想到了 95 號院,想到了整條南鑼鼓巷,想到了孫石頭,—— 孫石頭傷了手,家裡五個孩子,全靠孫妻打零工勉強

  餬口;想到了李算盤,那個在垃圾堆里撿白菜幫子的老人,手裡還攥著一本寫滿菜譜的筆

  記本;想到了趙老倔,那個耿直的老兵,在倉庫里看夜,每月的糧票勉強夠自

  己吃;還想到了那些面黃肌瘦的鄰居孩子,想到了紡織廠門口那些找工作的失業者,想到了河北鄉下那些在地里翻找食物的村民。

  「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救一個是一個。能多救一個人,這險就沒白冒,這事兒就沒做錯。」

  遠處的北京城輪廓漸漸清晰,巍峨的城樓在夜色中隱約可見,城樓上的紅旗在寒風中

  飄揚。1959 年的冬天才剛剛開始,寒冷和飢餓還會持續很久,還會有很多人在生死邊緣掙扎。但李天佑知道,那些被他 「帶走」 的糧食,將會成為黑暗中的一束光,讓有些人能夠稍微暖和一點、稍微不那麼飢餓地活下去。

  卡車駛過永定門,李天佑最後看了一眼後視鏡。鏡子裡,大興縣的方向早已消失在漫天塵埃中,就像那個紅星倉庫里,從未存在過三百噸糧食一樣。

  沒有人知道那些糧食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他昨晚做了什麼。這個秘密,將會永遠埋藏在他心底。

  只有他知道,那些糧食現在在哪裡。

  以及,它們將要去, 去向那些最需要它們的人手裡,去向那些在寒冬里苦苦掙扎的百姓心裡。

  數九寒天的臘月很快到來,北風卷著碎雪沫子刮過南城天橋一帶的老街道,牆根的殘雪結著冰碴,光禿禿的槐樹枝椏在風裡晃悠,把天晃得更顯陰沉。

  街邊的悅來茶館,是打前清就立著的老鋪子,朱紅門臉早褪成了暗褐,邊角翹著皮,兩扇木門推起來吱呀作響,腳下的青石板門檻被幾十年的鞋底磨得溜光水滑,嵌著幾道深淺不一的紋路,藏著滿街的煙火與故事。

  已是下午三四點鐘,日頭斜斜地掛在西邊,沒半點暖意,茶館裡卻透著股悶出來的熱氣。挑高的屋樑下懸著盞昏黃的煤油燈,燈芯燒得滋滋響,映著牆上斑駁的舊年畫,邊角卷著邊,看不清眉眼。

  裡頭的茶客清一色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都裹著漿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有的扣著盤扣,有的扎著粗布腰帶,袖口磨出了毛邊,一人占著一張粗木方桌,面前擺著豁了口的粗瓷茶碗,壺裡泡的都是最實惠的高末,茶葉沫子沉在碗底,抿一口暖身,就能喝上半晌。

  老茶客們的話頭從沒斷過,聲音都壓得低低的,怕驚了這茶館裡的靜,也怕外頭的風聽了去。從康熙爺微服私訪的掌故,扯到民國時天橋的雜耍班子,再繞到如今手裡攥著的糧票布票,說者嘆著氣,聽者皺著眉,偶爾有人接一句「這年月,啥都緊俏」,便引來一片低低的附和,茶碗碰著桌沿,發出輕悄悄的響,混著茶煙,在屋裡繞來繞去。

  忽然,茶館的厚重棉門帘被人從外頭掀開,一股刺骨的寒風裹著雪沫子鑽進來,惹得靠近門口的老茶客縮了縮脖子,抬眼瞥了一下。

  掀帘子正是李天佑,他抬手攏了攏頭上的黑棉帽,把帽檐壓得稍低,擋了擋眉眼,進門後反手把棉門帘拽嚴實,門帘上的棉絮蹭了蹭他的肩頭。

  一股混雜著陳年茶垢的澀味、灶膛里的煤煙味、老木頭桌凳的霉干味,還有點茶客身上的皂角味,一股腦撲面而來,裹著茶館裡的熱氣,撲在他凍得發紅的臉上。

  他穿一身運輸隊的藏青藍布工裝,褂子上沾著點淡淡的煤渣,袖口挽著,露出腕上一道淺淺的疤痕,褲腳塞在棉鞋裡,鞋幫上沾著泥點,看著就是個整日在外跑活的普通工人,混在天橋的人堆里,半點不扎眼。

  櫃檯在茶館進門的左側,黑檀木的櫃檯磨得發亮,掌柜的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臉上刻著溝壑似的皺紋,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正低著頭撥拉著算盤珠子,噼里啪啦的聲響,在低低的說話聲里,倒成了茶館裡的調子。

  他聽見動靜,抬眼掀了掀眼皮,掃了李天佑一眼,沒說話,手指依舊在算盤上起落,算珠碰撞的脆響,一下下敲在靜氣里。

  李天佑沒往茶客堆里去,徑直走到櫃檯前,腳步放得輕,聲音也不大,壓著嗓子喊了聲:「掌柜的。」 掌柜的算盤珠子頓了一下,眼皮又抬起來,目光落在他臉上,還是沒吭聲。


  「買二兩大前門。」李天佑又說,語氣平淡,聽不出半點異樣,就像尋常買煙的主顧。 這話一出,掌柜的撥算盤的手徹底停了,手指搭在最末的一顆算珠上,抬眼看向他,眉頭微蹙,慢悠悠問:「什麼年月產的?」

  茶館裡的說話聲似乎又低了幾分,有老茶客端著茶碗,餘光悄悄瞟過來,又飛快地轉了回去,假裝繼續聽旁人扯閒話。

  李天佑的目光落在櫃檯後的茶罐上,罐子上的青花早褪了色,嘴裡依舊是那一句,字字清晰:「要去年臘月的。」

  掌柜的這才直起身子,身子往櫃檯前湊了湊,渾濁的眼睛仔仔細細打量了他一番,從壓著的棉帽檐,到沾著煤渣的工裝,再到他凍得發紫的手指,看了足有兩三秒,才緩緩移開目光。

  手慢慢伸到櫃檯底下,在一堆紙包、煙盒裡翻了翻,摸出半包皺巴巴的大前門,煙盒紙有些發軟,他用手指推到李天佑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臘月的就剩這些了,擱久了受潮,菸絲發綿,不好抽。」

  李天佑伸手接過煙,指尖觸到微涼的煙盒,他的手指在煙盒底部輕輕摩挲了一下,觸到一道淺淺的刻痕,三橫一豎,像個簡易的「王」字,刻得淺,不仔細摸根本察覺不到。

  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快得像風拂過水麵,隨即點點頭,沒說話,從工裝內兜掏出幾張毛票,放在櫃檯上,票子被手心的熱氣焐得發軟。

  掌柜的瞥了眼錢,依舊沒吭聲,低頭繼續撥拉算盤,噼里啪啦的聲響,又響了起來。李天佑捏著煙,轉身就走,再掀棉門帘時,比進來時更急了些,寒風裹著雪沫子再次灌進來,這次,沒人再抬眼。

  出了茶館,北風正緊,颳得街邊的電線桿嗚嗚作響,像有人在耳邊低嚎,風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街對面的供銷合作社門口,排著老長的一隊人,從門口一直繞到了巷口,都是附近的街坊,一個個裹著厚棉襖、扎著圍巾,縮著脖子在風裡等著,都是來買晚飯的配給菜的。

  隊尾的老太太,頭髮花白,裹著條灰撲撲的圍巾,把臉捂得只剩一雙眼睛,懷裡緊緊抱著個藍布兜,兜口用麻繩扎著,露出半截蔫巴巴的白蘿蔔,蘿蔔皮皺著,帶著點凍痕,是這年頭難得的菜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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