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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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幹事語速很快,「保衛科值班的同志說,昨晚後半夜確實聽到圍牆那邊有異常響動,但出去看時沒發現人。現在看來,肯定是翻牆跑了。」

  「專家和翻譯都......被挾持了?」李天佑重複了一句,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那個翻譯,宋清河同志,他也是被挾持的?」

  幹事愣了一下:「應該是吧?現場沒發現他有反抗或留下記號的跡象。不過也說不準,可能被控制了。唉,現在最麻煩的是蘇聯專家的安全,這關係到兩國友誼和技術合作,要是出了事......」

  這時,平房裡又走出一個中年男人,三十五六歲,臉色黝黑,眉頭緊鎖,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裝,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他一眼看到李天佑和年輕幹事,快步走過來:「小劉,這位是?」

  「王科長,這位同志找您,說是鞍鋼關振國介紹的。」幹事小劉連忙說。

  王建軍,也就是王科長,目光銳利地看向李天佑。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帶著長期從事保衛工作養成的審視習慣。他伸出手:「我是王建軍。你是振國介紹來的?他最近怎麼樣?」

  握手時,李天佑感覺對方的手粗糙有力,虎口有老繭,像是常年握槍或乾重活留下的。

  「王科長,我叫李天佑,首都鋼鐵廠運輸隊的。振國同志很好,他托我向您問好。」李天佑遞上關振國寫的那張紙條。

  王建軍接過看了一眼,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些,但眉間的憂色未散:「天佑同志,真不巧,今天碰上這麼檔子事。振國讓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李天佑看了一眼旁邊的小劉。王建軍會意,對年輕幹事說:「小劉,你去檔案室把最近三個月進出專家樓的外來人員登記冊拿來。」

  支開小劉後,王建軍把李天佑帶到旁邊一棵老槐樹下,這裡離忙碌的平房稍遠,說話方便些。

  「王科長,我來其實是想......」李天佑斟酌著詞句,「我昨天來學校,見過宋清波同志,也偶然遇到了那位柳德米拉專家。感覺......他們都很正常,沒想到會出這種事。」

  王建軍嘆了口氣:「誰說不是呢。宋清河是學校重點培養的苗子,柳德米拉專家也一直表現很好,工作認真,待人友善。誰想到會......」他搖搖頭,「天佑同志,振國讓你來找我,肯定不是單純問好。你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還是......有什麼特別的發現?」

  李天佑猶豫了。直接說懷疑宋清河和女專家是自願逃跑?說那女專家可能是美國間諜?空口無憑,對方還是副部長的兒子,一個深受好評的蘇聯專家。在眼下這個「挾持案」的定性下,他貿然提出相反看法,不僅不會被採信,還可能引火燒身。

  「沒什麼特別的。」李天佑最終搖了搖頭,「就是昨天見到宋清河同志,感覺他......有點心事重重。當然,可能是我多想了,學習壓力大吧。」

  王建軍深深看了李天佑一眼。那眼神讓李天佑覺得,這位保衛科長可能察覺了什麼,但也沒點破。「心事重重......」王建軍重複了一遍,掏出煙盒,遞給李天佑一根,自己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這個情況,我記下了。天佑同志,謝謝你。如果還有什麼想起的,隨時可以找我。現在......你也看到了,我這邊實在抽不開身。」

  「理解,您忙。我就不打擾了。」李天佑知道該走了。

  「對了,」王建軍突然問,「你什麼時候離開哈爾濱?」

  「明天一早就回鞍山,我們車隊還在那邊等貨。」李天佑回答。

  「路上注意安全。」王建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似乎別有深意,「最近不太平。」

  離開工業大學時,雪下得更密了。李天佑拉低帽檐,走在紛紛揚揚的雪花中,腦海里思緒翻騰。

  挾持?

  現場沒有激烈反抗痕跡,窗戶從裡面打開,宋清河作為「被挾持者」卻毫無示警或留下線索......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逃離,偽裝成挾持現場。結合柳德米拉可疑的背景和宋清河那隱藏的虛偽與野心,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他們跑了。帶著什麼目的?竊取的技術資料?還是其他更重要的東西?

  李天佑感到一陣無力。他大概猜到了真相,卻無法說出口。王建軍可能也有所懷疑,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在「蘇聯專家被挾持」這頂巨大的政治帽子下,任何不同的聲音都可能被淹沒,甚至被反噬。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觀察。


  回到招待所時,已經是下午。運輸隊的司機們都沒出去,聚在最大的那間四人間裡,煙霧繚繞,人聲嘈雜。門開著,老遠就能聽到大周的大嗓門。

  「李隊回來了!」眼尖的小陳喊了一聲。

  房間裡擠了七八個人,正圍著一張小桌子打撲克。地上放著幾個網兜,裡面裝著凍梨、榛子、松子,還有幾塊用油紙包著的什麼東西,散發出燻肉的香氣。

  「喲,李隊,一天不見,跑哪去了?」老劉嘴裡叼著煙,手裡捏著一把牌,「快來快來,三缺一!這幫小子手臭,贏他們沒意思!」

  李天佑脫下大衣,搓了搓凍僵的手,臉上露出笑容:「去哪?去工業大學轉了轉,想看看高材生們怎麼學習的,受受教育。」

  「得了吧您吶......」大周甩出一張牌,「咱們大老粗,看也看不懂。不如來兩把實在。李隊,上不上?」

  「上,怎麼不上......」李天佑拉了把椅子坐下,「玩什麼?」

  「打娘娘,簡單刺激,」小趙趕緊洗牌,「李隊,您不知道,老劉今天手氣賊旺,贏了我們兩包煙了......」

  「那是你們技術不行。」老劉得意地吐了個煙圈。

  牌局很快熱鬧起來。吆喝聲、笑罵聲、拍桌子聲此起彼伏。李天佑也投入進去,大聲叫牌,故意打錯一兩張逗得大家鬨笑,完全融入了這群粗豪的司機當中。香菸一根接一根,劣質菸草的味道充滿房間,窗玻璃上凝結了一層厚厚的水霧。

  打牌間隙,李天佑隨口問:「你們今天都沒出去?」

  「上午出去了,」小陳一邊整理輸掉的菸捲一邊說,「去了趟透籠街市場,買了點山貨。下午這天兒,又下雪,懶得動彈了。」

  「買啥好東西了?」李天佑瞄了一眼地上的網兜。

  「凍梨,老好吃了,化開一咬一兜蜜!」小王獻寶似的拿起一個黑乎乎的凍梨,「還有榛蘑、木耳,給家裡捎點。我還弄了條凍狗子腿。」他指了指一塊油紙包。

  「狗子腿?」李天佑挑眉。

  「嘿嘿,狍子,咱叫狗子。」老王解釋,「跟老鄉買的,便宜,回去燉上,香著呢!」

  「李隊,您沒買點啥?」大周問。

  「還沒顧上。」李天佑甩出一對王,「明天回去前再說。」

  「那可得多買點!」老劉接過話頭,「東北這地兒,好東西多!凍肉、野雞、飛龍(榛雞)、黃魚(大黃魚乾)、還有人參鹿茸。關鍵得有門路,咱跑車的,認識人多,能搞到好的。」

  牌局一直持續到晚上。晚飯是招待所食堂提供的白菜燉豆腐和窩頭,一群人風捲殘雲吃完,又繼續開戰。期間有人出去上廁所,回來嚷嚷著「外頭雪下瘋了,白茫茫一片」。

  直到夜裡十點多,眾人才意猶未盡地散場。李天佑「輸」掉了半包煙,贏得一片「李隊仗義」的鬨笑。

  回到自己房間,同屋的三人很快鼾聲響起。李天佑卻毫無睡意。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雪聲,腦海中不斷閃現白天的畫面:保衛科忙碌的身影,王建軍深邃的眼神,還有那場精心偽裝的「挾持」現場。

  實在睡不著,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就這麼幹等著。

  他悄悄起身,穿上衣服,揣上錢和票證,輕聲出了門。

  夜深了,招待所走廊寂靜無聲,只有一盞昏暗的燈亮著。前台值班員裹著大衣在打盹。李天佑悄無聲息地溜出大門。

  外面的雪果然很大,鵝毛般的雪花在狂風中翻卷,能見度很低。街道上空無一人,積雪已經沒過腳踝。

  李天佑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記憶中的方向走去,白天坐電車時,他留意到有個片區似乎有些自發形成的「夜市」痕跡,儘管明面上不允許自由買賣,但民間以物易物、私下交易從未斷絕。

  走了二十多分鐘,拐進一條背街小巷。果然,儘管風雪交加,巷子深處居然還有幾點微弱的光亮,是馬燈或手電筒。幾個黑影縮在牆根下,面前擺著些東西。

  李天佑拉了拉圍巾,走過去。

  一個裹著羊皮襖的老漢蹲在那裡,面前鋪著一塊破麻袋,上面擺著幾隻凍得硬邦邦的野兔和山雞,還有幾塊用草繩捆著的深紅色凍肉。

  「老鄉,這咋賣?」李天佑蹲下身,壓低聲音。

  老漢抬起渾濁的眼睛,打量了他一下,伸出兩根手指:「兔子兩塊,山雞三塊。肉是野豬肉,四塊一斤。要票。」


  李天佑點點頭,這個價格比公開市場貴,但不要糧票肉票,算上票的價值,其實差不多。他挑了兩隻肥碩的山雞,一塊五六斤的野豬肉,又指了指旁邊一個破布袋裡露出的根須狀東西:「那是啥?」

  「山參,年份淺,但也是好東西。」老漢從袋子裡掏出幾根沾著泥土的參,「一塊五一棵。」

  李天佑要了五棵。接著,他又轉到另一個攤子,買了十幾斤品質不錯的黃豆和綠豆(這屬於農副產品,管制稍松),幾包幹蘑菇和木耳,甚至從一個看起來像林場工人的漢子那裡,買到了一小壇密封的野蜂蜜和一對風乾的鹿茸(價格不菲)。

  東西越來越多,他手裡很快提滿了大包小包。走到一個無人的黑暗角落,李天佑左右看看,迅速將大部分東西接觸收進空間,只留下一個裝山雞和蘑菇的網兜提在手裡作為掩飾。

  風雪夜成了最好的掩護。他一連光顧了四五個這樣的「黑市」點,空間裡漸漸堆起了小山:凍肉、野味、山貨、藥材、甚至還有幾塊不錯的毛皮。錢花出去不少,但他並不心疼。

  這些物資在東北不算特別稀罕,但運回北京,無論是自家改善生活,還是悄悄接濟熟識的朋友,或者關鍵時刻應急,都是極好的儲備。

  更重要的是,這個採購過程讓他暫時從白天那沉重的疑團中抽離出來,專注於討價還價、檢查貨品這些具體而微的事情上。

  冰冷的空氣、撲面的雪花、昏暗燈光下交易者警惕而樸實的臉......這一切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讓他感覺自己還真實地存在於這個時代,而不是被那些隱藏在陰影中的陰謀所吞噬。

  當他把最後一塊用油紙包好的、沉甸甸的熊油(據說治凍瘡和風濕有奇效)收入空間時,已經快凌晨兩點了。風雪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提著僅剩的網兜,李天佑踩著厚厚的積雪往回走。招待所的輪廓在風雪中隱隱綽綽。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那條黑暗的小巷早已被雪幕掩蓋。

  有些東西被雪掩蓋了,比如足跡。

  有些東西也被「挾持」的幌子掩蓋了,比如真相。

  但他知道,掩蓋不代表消失。雪總會化,真相也總有浮出水面的一天。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一天到來之前,準備好自己該準備的一切。

  回到房間,同屋的鼾聲依舊。他脫掉冰冷的外衣,輕輕躺下。網兜放在床頭,散發出淡淡的野生禽類的氣味。

  閉上眼睛前,他最後想到的是王建軍那句「最近不太平」,以及柳德米拉那雙在暮色中驟然冷卻的淺藍色眼睛。

  風雪敲打著窗戶,嗚咽作響,仿佛在預示著一個更加動盪莫測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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