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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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母不由的想起李天佑每次來都客客氣氣,帶來的東西都是實打實的好;想起女兒提起李天佑時,眼裡那抹藏不住的亮光;想起外孫小寶活潑可愛的樣子......可另一邊,是「名分」、「正經人家」、「政策」這些像大山一樣壓下來的字眼,還有老頭子那越來越難看的臉色。

  她的心,就像被放在火上烤,又被丟進冰水裡浸,充滿了無盡的矛盾、擔憂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此時,那些村里最愛嚼舌根、搬弄是非的婦女們也全都圍攏了過來,她們七嘴八舌,聲音尖銳刺耳,臉上的表情豐富得像開了染坊。

  「哎呦呦,了不得嘍,老秦家這是要攀上高枝兒變鳳凰啦!」 一個顴骨高聳的瘦女人尖著嗓子說道,語氣里的酸味隔老遠都能聞到,臉上卻硬要擠出一副替人高興的模樣。

  「就是就是,淮如那丫頭,模樣是頂頂好的,就是這命啊......以前是有點波折,現在可算是苦盡甘來,找到正經婆家嘍......」 另一個頭上抹著劣質頭油、試圖掩蓋白髮的婦女,一邊用手絹故作姿態地擦著嘴角並不存在的口水,一邊用眼角餘光瞟著秦母的反應,話語裡的「以前」和「正經」幾個字,咬得格外重。

  這些看似恭喜、實則句句帶刺、充滿了嫉妒和打探意味的話語,像無數把淬了毒的軟刀子,一下下地凌遲著秦父秦母早已敏感脆弱的神經。在這個封閉的小村莊,人情世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嫉妒、羨慕、攀比、窺探,各種陰暗的情緒在「鄉里鄉親」的溫情面紗下暗暗涌動。

  秦守仁感覺自己就像被困在了一個巨大的、正在縮緊的羅網之中,四面八方都是聲音,賈張氏母子的巧舌如簧,村民們的「好心」幫腔,長舌婦們的冷嘲熱諷......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強大的、令人窒息的魔力,不斷衝擊、瓦解著他的理智和之前對李天佑的那份感激。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急促,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看著妻子無助的眼神,看著賈張氏那志在必得的奸笑,一種被逼迫到懸崖邊的絕望感,混合著長期壓抑的、對「體面」的渴望以及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恐懼,像火山一樣在他胸腔里積蓄、膨脹,終於衝垮了最後的堤壩。

  秦守仁的臉猛地漲得通紅,如同煮熟的蝦子,額頭上那根青筋「突突」地狂跳,仿佛隨時要炸開。他猛地掄起那條還算完好的胳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一巴掌拍在面前那張搖搖晃晃的舊木桌上!

  「砰——!」

  一聲巨響,桌上的粗瓷碗碟被震得跳了起來,互相碰撞,發出「叮鈴哐啷」的脆響,碗裡剩下的菜湯都濺了出來。這一巴掌,仿佛拍散了所有的猶豫和糾結,也拍碎了他心裡對李天佑最後的那點情分。

  他猛地站起身,因為動作太猛,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帶倒旁邊的拐杖。他不管不顧,眼睛瞪得像銅鈴,血紅的眼珠死死盯著賈東旭,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酒精的刺激而變得嘶啞、破裂,如同困獸的咆哮,在驟然安靜下來的院子裡炸開:

  「好!好!賈家小子!我......我秦木根,看你......看你也是個實在人!既然......既然你這麼有誠意,那老子......老子今天就替淮如做了這個主!這門親事,老子......老子答應了!!!」

  他的聲音在院子裡迴蕩,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仿佛要用這聲吶喊,斬斷與過去所有的牽連,為女兒,也為自己所謂的「臉面」,硬生生開闢出一條「康莊大道」來。然而,在這看似強硬的決絕背後,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心底深處那無法言說的虛空、不安和一絲隱隱的、仿佛背叛了什麼的刺痛。

  「當家的!你......」 秦母被這突如其來的巨變和丈夫的咆哮嚇得渾身一哆嗦,臉上瞬間血色盡褪,寫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狀若瘋狂的丈夫,嘴唇劇烈地顫抖著,想喊「你瘋了?!」,想阻止這荒唐的決定,可當秦守仁那布滿血絲、帶著瘋狂和警告意味的眼神狠狠瞪過來時,她所有到了嘴邊的話,都被那眼神里的寒意凍住了,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化作一聲壓抑在喉嚨里的、絕望的嗚咽。

  她無力地癱軟下去,雙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褲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顯示出她內心正經歷著怎樣的驚濤駭浪和無力回天的悲哀。淚水終於衝破了堤防,無聲地順著她蒼老憔悴的臉頰滑落。

  她仿佛已經看到女兒得知這個消息後,那傷心欲絕、甚至可能充滿怨恨的眼神......那是她從小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女兒啊!可如今,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在這無形的壓力之中,她連為女兒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了。她只能深深地低下頭,任由絕望和愧疚將自己吞噬。


  在一片短暫的寂靜之後,院子裡爆發出了更加熱烈的、虛偽的歡呼和祝賀聲。在這片喧囂中,秦母的沉默和淚水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刺眼。

  賈張氏和賈東旭心中狂喜萬分,幾乎要按捺不住跳起來,但面上卻硬是裝出一副感激涕零、受寵若驚的模樣。

  賈張氏反應極快,立刻趁熱打鐵,像變戲法一樣從懷裡掏出那個早就準備好的、用劣質紅紙勉強包著的小小「彩禮」包,其實裡面癟癟的,根本沒幾個錢,以不容拒絕的姿態,一把塞進了秦母那冰涼而僵硬的手裡,嘴裡還嚷嚷著:「定禮!這是定禮!親家母,您收好!從今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好好好!親家母,您放心!等我們回去,立馬張羅起來!三媒六聘,該有的禮數一樣不會少!保證風風光光、體體面面地把淮如娶回我們賈家!」 賈張氏志得意滿,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仿佛已經看到了京城那套四合院的房契、秦淮如的工資存摺,以及未來拿捏這個兒媳婦、作威作福的美好景象。

  賈東旭也把胸脯挺得更高了,下巴揚起,用眼角的餘光掃視著周圍的村民,一種「我終於贏了李天佑」、「人財即將兩得」的扭曲快感,讓他激動得渾身微微發抖。

  母子倆在秦家村又刻意逗留了一天,享受著村民們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維和羨慕,暢想著回到京城後如何利用這「父母之命」逼迫秦淮如就範,如何一步步將她的財產和人徹底掌控在手心裡。

  然後,他們才心滿意足、趾高氣揚,如同得勝還朝的將軍一般,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路途。身後,只留下秦家小院裡,一個陷入沉默和悔恨的殘廢父親,一個以淚洗面、內心備受煎熬的母親,以及一場由貪婪和愚昧釀成的、即將在京城引爆的驚天風暴。

  然而,賈張氏和秦守仁都大大低估了血脈親情的力量,以及少年人那顆未被世俗完全浸染、最為敏銳赤誠的心。

  秦淮如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大的叫秦淮河,剛滿十八歲,是個手腳勤快、眉眼間帶著英氣的後生,正在議親的年紀;小的叫秦淮溪,今年十四,還在村裡的掃盲班上學,眼睛亮晶晶的,透著股機靈勁兒。

  兩個孩子雖然生在鄉村,長在黃土地,但心思卻不像他們父母有時那般容易被花言巧語和表面的熱鬧所迷惑。他們清楚地記得,家裡以前過的是什麼日子。

  爹殘了之後,娘整天唉聲嘆氣,飯桌上難得見點油腥,他和弟弟的衣服總是補丁摞補丁。是姐姐去了京城,跟了那個叫李天佑的姐夫之後,家裡的日子才像枯木逢春般,一天天好了起來。

  他們更記得,姐姐每次從京城回來,人仿佛都變得更水靈、更開朗了些。提起「天佑」時,姐姐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會閃爍出一種特別明亮、溫暖的光彩,嘴角也總是情不自禁地向上彎著,那是發自內心的喜悅和依賴,藏都藏不住。

  他們也偷偷見過幾次李天佑送姐姐回來,或者來接她。姐夫話不多,但眼神沉穩,對他們家和顏悅色,會給爹帶好煙好酒,給娘買軟和的布料,還會摸摸他們兄弟的頭,問他們的功課,塞給他們零花錢買紙筆。

  姐夫和姐姐站在一起時,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親昵和默契,一個眼神,一個細微的動作,都透著濃濃的溫情,讓人看著就覺得心裡踏實、暖和。

  這絕不是那個賈東旭能比的!那賈東旭,眼神飄忽不定,說話油腔滑調,看人的時候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算計,尤其是看他姐姐的眼神,讓他兄弟倆心裡膈應得很,像吞了只蒼蠅。

  那天酒桌上,看著爹娘被賈張氏母子和其他村民你一言我一語地架著,幾杯貓尿下肚,竟然糊裡糊塗就點了頭,答應了那門荒唐的親事;看著賈張氏母子那幾乎掩飾不住的、如同偷腥成功的野貓般的得意和算計,秦淮河和秦淮溪躲在裡屋門帘後,氣得渾身發抖,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都快掐進肉里了。

  「爹娘是老糊塗了嗎?!」秦淮溪年紀小,氣得眼睛都紅了,壓低聲音憤憤道,「姐和天佑哥好好的,那賈家母子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他們這是要把姐往火坑裡推啊!」

  秦淮河相對沉穩些,但眉頭也擰成了疙瘩,他咬著牙:「他們是被那些閒話和所謂的『面子』迷了心竅,忘了咱家以前是咋過的,忘了天佑哥對咱家多大的恩情,姐在京城過得好好的,絕不能讓爹娘就這麼把姐『賣』了!」

  趁著父母還在為「終於」解決了女兒「老大難」問題而暗自鬆了口氣、忙著應付後續瑣事、沒太留意他們的空當,兄弟倆偷偷溜到屋後柴垛旁,腦袋湊在一起,緊急商議起來。

  「哥,咋辦?總不能真看著姐被逼著嫁那個二流子吧?」秦淮溪急得直跺腳。

  秦淮河眼神堅定,壓低了聲音:「靠爹娘是指望不上了,咱得去京城,親自去告訴姐,不能讓姐蒙在鼓裡!」

  「去京城?」秦淮溪先是一驚,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對!去告訴姐!可......路那麼遠,咱也沒錢啊......錢都在爹娘那......」

  「顧不了那麼多了......」秦淮河下定決心,「我這兒還有攢著想買雙新膠鞋的八毛三分錢......」他小心翼翼地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他省吃儉用好幾個月才攢下的「巨款」。

  秦淮溪也立刻道:「我也有,過年時姐偷偷塞給我一塊錢壓歲錢,讓我自己買點喜歡的,我沒捨得花。」他也趕緊從自己枕頭芯子的一個隱秘角落裡,摸出了那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元紙幣。

  兄弟倆把這點微不足道、卻承載著他們全部希望的「盤纏」合在一起,用油紙包好,緊緊揣在懷裡。又趁著母親不注意,從廚房偷摸揣了幾個硬邦邦的玉米面餅子和一小塊鹹菜疙瘩當乾糧。

  第二天,當天空還黑漆漆的,村子裡靜得出奇,只有幾聲零星的狗吠。秦守仁夫婦還在因為昨日的「大喜事」而疲憊酣睡。借住的賈張氏母子在房間裡還在低聲合計著什麼,但此時秦家兄弟倆已經沒有心情再去聽了。

  秦淮河和秦淮溪兄弟倆,穿著自己不引人注意的,半新不舊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衣裳,背上用麻繩捆著個小包袱,裡面只有一些乾糧和一件備用單衣。兄弟倆相視一眼,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家,然後像兩隻敏捷的小豹子,悄無聲息地溜出院子,融入了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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