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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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幾個婦女先是一愣,觸碰到手心裡硬糖的稜角和紙票的質感,臉上瞬間閃過驚喜、心虛,隨即迅速被貪婪和「懂事」取代。她們一邊假意推脫著「這咋好意思」、「使不得使不得」,一邊動作麻利地將東西攥緊,飛快地揣進了自己的褲兜或衣襟里,仿佛慢一秒就會飛走似的。臉上也立刻堆起了更加熱情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笑容。

  賈張氏親熱地拉住尖臉婦女的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推心置腹的誠懇:「大妹子,不瞞你說,俺家這小子,」她指了指旁邊的賈東旭,「叫東旭,在京城軋鋼廠上班,正經八百的正式工人,吃商品糧的,一個月工資這個數!」

  她比劃了一個手勢,繼續道,「他呀,也不知道咋回事,就是實心眼看上老秦家這閨女了,說是心疼她現在的處境,想明媒正娶,給她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一個安穩的家,俺這當娘的,拗不過他啊!」

  她頓了頓,觀察著對方驟然發亮的眼神,又加了一把火:「大妹子,你們在村里都是說得上話、有頭有臉的人。要是能幫著在秦老哥老嫂子面前美言幾句,促成這段好姻緣,那不僅是幫了俺家東旭,也是拉了秦家閨女一把,更是積德行善啊。等事成了,俺們全家都得念你們的好,必有重謝。」

  那幾個婦女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機會和即將到手的好處。尖臉婦女把胸脯拍得砰砰響,一口黃牙笑得齜出來:「大嫂,您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這事兒包在俺們身上,不是俺吹,在這秦家村,俺們幾個說道說道,那還是管點用的。秦老蔫兩口子最要面子,俺們去說道說道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保准他們聽得進去,您就等著聽好消息吧!」

  賈張氏滿意地點點頭,又刻意誇耀了一番賈東旭的「老實本分」、「工作穩定」、「城裡戶口」,把一張大餅畫得又圓又香,這才心滿意足地拉著賈東旭,在那幾個婦女熱情甚至帶著點巴結的目送下,朝著秦家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幾步遠,賈張氏回頭瞥了一眼那群又開始興奮交頭接耳的婦女,嘴角那絲得意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臉上漾開。她知道,自己精心投放的毒餌已經起了作用,這些貪婪而又愚蠢的「槍」很快就會在村里掀起一場針對秦家的、足以壓垮老實人的輿論風暴。而她,只需要等著坐收漁利。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計謀得逞的陰冷光芒。

  當賈張氏和賈東旭一路故意高聲打聽著,終於來到秦家那齊整的青磚小院門口時,賈東旭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深吸了一口氣。他特意挺了挺原本有些佝僂的胸膛,用力吸緊肚子,使得那身洗得發白、熨燙得筆挺的藍色工裝看起來更加繃緊。

  他抬起雙手,像撫摸珍寶一樣,仔細地拍打著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尤其是胸口和肩胛部位,仿佛要拍掉一路的風塵,更要拍出「城裡工人」的派頭。那身工裝在這滿眼土黃、衣著樸素的鄉村背景下,確實顯得格外扎眼,如同烏鴉群里混進了一隻孔雀。

  儘管是只掉了毛的孔雀。他還不停地用五指當梳子,小心翼翼地梳理著自己抹了頭油、試圖固定卻仍有些凌亂的分頭,確保每一根髮絲都儘可能服帖,生怕有一絲不妥影響了他的「光輝形象」。

  賈張氏則站在他身旁,那張老臉早已堆滿了刻意練習過的、極度熱情的笑容,眼睛眯成兩條細縫,幾乎看不見眼珠子,只有兩點精光在縫隙里閃爍,活像一隻盯上了肥雞的老狐狸。

  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藍布包袱,裡面包著那兩斤劣質桃酥和那塊鮮艷的廉價花布。這東西在城裡她都不屑多看兩眼,但在此刻的秦家村,這包袱在她手裡仿佛成了身份的象徵,她刻意將包袱拎得高一些,讓路過或圍觀的村民都能看清這「厚禮」的輪廓。

  秦家的木門虛掩著,賈張氏給賈東旭使了個眼色,賈東旭這才鼓起勇氣,上前用指關節敲了敲那扇飽經風霜、布滿裂紋的木門,發出「叩、叩」的沉悶聲響。

  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拉開一條縫,秦母那張飽經風霜、帶著勞作印記的臉探了出來,看到門口站著兩個衣著「光鮮」、滿面堆笑的陌生人,她臉上瞬間寫滿了茫然和驚訝,握著門框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些。

  賈東旭反應極快,沒等秦母開口詢問,立刻向前快躥兩步,幾乎要擠進門裡去,臉上綻放出他自認為最燦爛、最恭敬的笑容,聲音洪亮得有些誇張,拖著長音喊道:「伯——父!伯——母!您二老好啊!我們來看望您們啦!」 那架勢,那熱絡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秦家多年未歸的親侄子。

  秦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一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這時,秦父也聞聲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個編了一半的柳條筐,看到門口的陣仗,同樣是一臉錯愕。

  賈張氏見狀,立刻扭著腰肢擠上前,臉上笑出了一朵菊花,不由分說就親熱地拉起了秦母那雙粗糙、布滿老繭的手,聲音又尖又細,帶著誇張的關切:「哎呦,這就是秦家大妹子吧?看著就面善,跟俺想像的一模一樣,可算是見到你們了,哎呀呀,這一路上可把俺們娘倆給折騰壞了,那破車顛得喲,骨頭都快散架了,可這一想到能早點見到你們,再累也值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力搖晃著秦母的手,仿佛是多日未見的親姐妹。


  說著,她像是才想起手裡的東西,連忙把那個藍布包袱不由分說地往秦母懷裡塞:「妹子,拿著,這是俺們從京城特意給你們帶來的,一點小意思,不值什麼錢,就是點城裡的點心,還有塊布,給妹子你扯件衣裳穿,你可千萬別跟嫂子客氣,一定得收下,不然就是看不起俺們。」

  她的動作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強勢,秦母被她弄得手足無措,懷裡抱著那包袱,收也不是,推也不是,臉上寫滿了為難和尷尬,只能求助似的看向秦父。

  秦父看著這陣勢,也有些懵,只能含糊地招呼著:「啊......來了就是客,快......快請院裡坐,院裡涼快些。」

  眾人就在院子裡的那棵老棗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石凳凹凸不平,賈東旭挪動了好幾下才找到個稍微舒服點的姿勢。剛一坐定,他就迫不及待地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清了清嗓子,腰板挺得筆直,仿佛要開始做工作報告,臉上洋溢著一種誇張的自豪感,開始口若懸河地吹噓起來:「伯父伯母,不瞞您二老說,我在京城軋鋼廠,那可是正經八百的大廠子,我們廠生產的鋼材,那都是用在國家建設上的,支援大西北,供應全國各地,了不得哩!」他揮舞著手臂,唾沫星子差點濺到對面的秦父臉上。

  「我在廠里啊,那也算是技術骨幹,」他臉不紅心不跳地給自己臉上貼金,「我們車間主任,嘿,就看重我,為啥?因為我踏實肯干,技術過硬啊!好多關鍵的活兒,別人幹不了,都得我來,領導開會都表揚我,說『賈東旭同志是咱們廠青年工人的榜樣!』」

  他越說越起勁,把自己描繪成了一個在廠里舉足輕重、深受器重的頂尖人才,仿佛離了他,整個軋鋼廠都得停擺。

  賈張氏則在一旁笑眯眯地聽著,不時恰到好處地插話幫腔,語氣充滿了「慈母」的驕傲:「是啊,他秦叔,秦家妹子,你們是不知道,東旭這孩子,打小就實誠,能幹,在廠里人緣也好,領導器重,工友信服,將來啊,前途不可限量,淮如要是跟了他,別的我不敢說,吃穿肯定不愁,指定能把淮如捧在手心裡疼。」

  她一邊說,一邊用那雙精明的眼睛緊緊盯著秦父秦母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試圖捕捉到他們心動或者鬆動的跡象。

  眼見火候差不多了,賈張氏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換上了一種沉重而惋惜的表情,她微微向前探著身子,壓低了聲音,仿佛在說什麼掏心窩子的話:

  「秦老哥,秦大嫂,」她的語氣變得異常「誠懇」,「按理說,這話不該俺這外人多說。可......可俺家東旭,他是真心實意稀罕你們家淮如啊!他知道,淮如現在一個人在城裡,帶著個孩子,不容易,那日子,指定是難熬的!」 她說著,還真的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洗得發白的手帕,裝模作樣地擦了擦並沒什麼淚水的眼角。

  「可他跟俺說了,他不在乎,他就是心疼淮如!他就想堂堂正正地把淮如娶回家,給她一個名分,一個穩穩噹噹的家!讓她再也不用受人白眼,不用再那麼辛苦!」 她的話語充滿了「真摯」的同情和「偉大」的包容。

  緊接著,她話鋒再次一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逼迫和對比:「俺們賈家,雖說不是啥大富大貴的人家,可祖祖輩輩也是清清白白的城裡人,有根有底,東旭是正經工人,端的是鐵飯碗,吃的是商品糧,這條件,不敢說多好,可總比......總比現在這樣,不清不楚、沒個著落地強吧?」

  她最後這句話,聲音不高,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秦父秦母內心最深處、也最不願意面對的隱痛和擔憂。

  賈張氏微微向前傾著身子,目光像鉤子一樣緊緊鎖住秦父秦母躲閃的眼神,嘴角向下撇著,臉上布滿了深切的「同情」和「關切」,靜靜地,卻又帶著巨大壓力地,等待著他們的回應。院子裡一時間只剩下知了聒噪的鳴叫,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秦父秦母,在秦家村這片黃土地上,確實如同那紮根最深的老樹,但與周圍純粹務農的鄉鄰不同,秦父秦守仁的根,曾有一半是扎在京城的商鋪街巷裡的。

  他年輕時,也是京城裡「瑞福祥」綢布莊裡能說會道、撥得一手好算盤的二掌柜,見過些世面,講究個體面。

  可惜,腿被鬼子打斷後,鋪子也待不下去了,心氣也磨沒了,這才帶著積蓄和滿腹的憋屈,回到了秦家村老家,勉強餬口。那條殘腿,不僅是身體的殘疾,更是他心中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時刻提醒著他曾經的風光與後來的落魄。

  因此,當女兒秦淮如和李天佑的關係最初擺在他們面前時,他們的內心充滿了極其複雜的矛盾與掙扎。一方面,他們是真心實意地感激李天佑。

  在秦木根殘了之後,家裡頂樑柱倒了,生活一度陷入極度困頓,是李天佑,這個他們之前並不熟悉的年輕人,在秦家最黑暗的時候伸出了援手。他不止是接濟,更是給了秦淮如一個依靠,也讓秦家的生活有了實實在在的、翻天覆地的改善。

  那些年,李天佑的大方和慷慨,秦木根是看在眼裡,也在心裡撥過算盤的。逢年過節,京城帶來的高檔糕點、罕見的南方水果、成匹的紮實布料,從未間斷。女兒秦淮如每次回來,總會「不經意」地留下足夠一家人寬裕生活好幾個月的零花錢。

  靠著這些,秦家不僅翻修了破舊的祖屋,蓋起了村里數得著的青磚瓦房,還給兩個兒子提前備下了體面的婚房和聘禮。家裡飯桌上,隔三差五就能見到油汪汪的紅燒肉,城裡有名的「稻香村」點心也不再是年節才能嘗到的稀罕物。

  再加上解放後,家裡分了不少地,往後的日子眼瞅著越來越好。現在的秦木根閒暇時甚至又能偶爾叼起旱菸袋,眯著眼,享受片刻當年在京城茶館裡的悠閒滋味,雖然地點換成了自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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