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商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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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父點點頭:「去吧,慢著點,天熱。」

  後生應了一聲,又好奇地瞟了賈張氏一眼,才挑著空桶走了。

  賈張氏看著後生結實的背影,忍不住又問:「大兄弟,您這腿腳......是咋回事?看著不利索,家裡地里的活計,忙得過來嗎?」她試圖尋找這家的「弱點」。

  秦父的神色黯淡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靜,他輕輕拍了拍那條殘腿,語氣裡帶著追憶,卻沒有太多怨恨:「這條腿啊,是早年頭,京城還被小鬼子占著的時候,我在城裡一家綢緞莊做二掌柜,因為點小事沒順了某個日本浪人的意,就被他們......打斷了。當時以為這輩子就癱在床上了,多虧了......多虧了後來有人幫忙,四處求醫問藥,解放後又有政府的醫療隊下來,這才慢慢好了些,能拄著拐下地走動了,簡單家務也能搭把手。地里的重活,主要還是靠她娘和兩個小子,村里鄉親們也時常幫襯著。」

  原來是這麼回事!賈張氏聽得心裡直冒涼氣。不僅曾是城裡的二掌柜,是個見過大世面的人,還是被日本人打傷的,這經歷帶著一種悲壯色彩,讓她不敢輕易造次。而且,對方提到「有人幫忙」時那含糊卻感激的語氣,讓她立刻聯想到了那個出錢蓋房的能幹的閨女。

  她識相的不敢再深問腿傷和過往,生怕觸及什麼不該碰的。又勉強坐了一會兒,東拉西扯地問了些今年的收成、豬長得怎麼樣之類的閒話。秦父都回答得樸實、簡短,既不炫耀,也不哭窮,分寸感拿捏得極好,透著一股子不卑不亢的沉穩。

  期間,有個鄰居老太太挎著籃子路過院門口,探頭看見賈張氏,笑著跟秦父打招呼:「木根兄弟,家裡來客了?這大姐面生得很啊。」

  秦父笑著回應:「是啊,六嬸兒,京城來的老嫂子,路過討口水喝。」

  那六嬸兒打量了賈張氏幾眼,熱情地說:「京城來的啊?那可是貴客,木根兄弟,可得好好招待,你們家淮如丫頭不就是在京城上大學,可有出息了!」她又轉向賈張氏,「這位大姐,您是從京城來,見過淮如那丫頭沒?那可是我們村飛出的金鳳凰,又俊又懂事,還孝順!隔三差五就往家捎東西,木根兄弟這身新衣裳,就是丫頭捎回來的布做的!」

  賈張氏只能尷尬地笑著點頭,含糊應著:「啊......是,是,聽說過,是好孩子......」心裡卻更加不是滋味。這秦淮如在村裡的口碑竟然這麼好?

  六嬸兒又閒聊了兩句,便挎著籃子走了。

  賈張氏如坐針氈,感覺再待下去自己那點心思都快被看穿了。她趕緊起身告辭:「哎呀,瞧我這,光顧著歇腳閒扯了,還得趕路呢。多謝大兄弟的水,真是打擾了。」

  秦父也拄著拐站起來,客氣地說:「老嫂子太客氣了,一碗水的事。路上太陽大,慢點走。」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賈張氏,似乎察覺到了她的不自然和未盡之言,但他什麼也沒問,只是禮貌地送客。

  賈張氏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秦家院子。走出老遠,直到看不見那青磚瓦房了,她才敢停下來,靠在一棵樹上,大口喘著氣,心裡充滿了巨大的挫敗感、困惑和強烈的不安。

  這秦家,哪裡是什麼可以隨意拿捏的鄉下窮親戚?分明是底蘊深厚、有靠山、有算計的殷實之家。那三間磚瓦房,旁邊的新房,秦父曾經的經歷和談吐,鄰居的誇讚......一切都表明,她想憑著城裡身份和一點小恩小惠就拿捏秦淮如、進而侵占其財產的計劃,簡直是異想天開,愚蠢透頂。

  她回想起自己剛才在院子裡的表現,覺得漏洞百出,秦父那雙清亮的眼睛,似乎早已看穿了她的心虛。他沒點破,只是出於涵養而已。

  「怎麼辦?這下怎麼辦?」賈張氏心亂如麻。來時的那股子趾高氣揚和志在必得,早已被這意外的發現擊得粉碎。她得趕緊回去,跟兒子賈東旭好好商量對策。這個「媳婦」,恐怕不是那麼容易「娶」到手了。

  她挎著那籃如今顯得格外寒酸的「禮物」,拖著沉重的步伐,灰頭土臉地朝著來路走去,來時幻想的錦繡前程,此刻已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而院中的秦父,望著賈張氏消失的方向,微微搖了搖頭,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但隨即便被日常的瑣事沖淡,並未將此事過分放在心上。

  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淒艷的橘紅,暑熱並未隨著日頭西沉而消散,反而蒸騰起地面積蓄的熱氣,悶得人透不過氣。賈張氏拖著像是灌了鉛的雙腿,帶著滿身的塵土、汗漬和一顆七上八下的心,終於踉踉蹌蹌地挪回了南鑼鼓巷95號院。

  這一路,她腦子裡像走馬燈似的,反覆回放著秦家村那與她預想截然不同的景象,那齊整的青磚瓦房、肥壯的豬雞、沉穩精明的秦父,尤其是秦父話語裡透露出的、她那個「孝順能幹」的女兒秦淮如的身影。這畫面與她來時的輕蔑想像激烈碰撞,讓她心緒不寧,既有一種發現「肥羊」更肥的貪婪竊喜,又有一種面對未知底蘊的不安和心虛。


  她剛踏進瀰漫著晚飯煙火氣的中院,差點跟興沖沖從屋裡出來的賈東旭撞個滿懷。賈東旭顯然剛下班回來,連那身油污的工裝都沒換,臉上卻洋溢著一種近乎亢奮的期待,眼睛裡閃爍著迫不及待的光芒。

  「媽,您可算回來了!怎麼樣?快說說,那秦家村是不是窮得揭不開鍋?她爹娘是不是一看就是沒見過世面、三句好話就能哄暈頭的土老帽?」賈東旭搓著手,迫不及待地追問,仿佛已經聽到了讓他心花怒放的答案。

  賈張氏看著兒子那副信心爆棚、毫無危機感的樣子,張了張嘴,一股複雜的情緒堵在喉嚨口。她沒急著回答,先閃身進了自家那間低矮陰暗的東廂房,一股悶熱混雜著隔夜飯菜的味道撲面而來。

  她徑直走到桌邊,抓起桌上的破搪瓷缸,也顧不上是誰喝剩的涼白開,仰頭「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冰涼的液體划過喉嚨,才讓她因為長途跋涉和心緒不寧而燥熱的身體稍微舒緩了一些。她長長地吁出一口帶著土腥味的濁氣,癱坐在炕沿上,這才覺得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了一樣。

  「咋了媽,累成這樣?事兒......不順?」賈東旭跟進來,關上門,這才借著昏暗的光線看清母親臉上並非喜悅,而是疲憊中夾雜著一種他看不懂的凝重,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賈張氏又喘了幾口氣,才抬起眼皮,眼神複雜地看著兒子,聲音帶著沙啞和一絲不確定:「東旭啊......這事兒......恐怕跟咱娘倆原先想的,不太一樣。」

  「啥不一樣?」賈東旭的心提了起來,湊到母親身邊坐下。

  賈張氏整理了一下思緒,開始講述這一天的經歷。她沒有隱瞞,從如何一路看到京郊農村的普遍貧困,到如何意外地發現秦家那「鶴立雞群」的磚瓦房院落,都一五一十地說了。但她很聰明地,或者說很本能地,在轉述秦父的話時,刻意模糊和強化了某些部分。

  「......那秦木根,是個瘸子不假,可那眼神,透亮得很,根本不像個只會土裡刨食的。說話做事,有板有眼,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賈張氏回憶著秦父的神態,「我旁敲側擊地問起他家那磚瓦房,你猜他怎麼說......」

  「怎麼說?」賈東旭緊張地問。

  「他說......」賈張氏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什麼秘密,「那房子,是六年前,全靠他家閨女淮如有本事,孝順,說是閨女在京城裡能幹,掙了錢,硬是寄回來給家裡蓋的。還說旁邊那給他大兒子蓋的新房,也是閨女惦記著兄弟,出的錢!」

  「都是......都是秦淮如出的錢?」賈東旭吃驚地張大了嘴巴,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一個學生,哪來那麼多錢?

  「可不是嘛!」賈張氏肯定地點點頭,繼續加工著她的見聞,「我還問起他那條腿,說是早年頭在京城惹了禍被打斷的,當時以為完了,多虧了......多虧了後來他閨女爭氣,有本事,想辦法給他找大夫治,解放後又有政策,這才慢慢能拄拐走路。話里話外,全是誇他閨女能幹、孝順!」

  賈東旭聽著母親的描述,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震驚,慢慢轉變為一種更加熾熱的貪婪和興奮。如果之前他只是垂涎秦淮如未來的幹部身份和傳說中的房產,那麼現在,一個活生生的、已經展現出巨大「賺錢能力」和「家庭責任感」的秦淮如,更像是一座觸手可及的金礦!

  「我的娘哎!」賈東旭猛地一拍大腿,眼睛放光,「這秦淮如......這麼能掙?那......那要是娶了她,以後......」他已經開始幻想源源不斷的錢財流入自己口袋的情景了。

  「你先別高興得太早......」賈張氏適時地潑了點冷水,但也帶著誘導,「他家這情況,跟咱想的不一樣。不是窮得叮噹響,反而是有點家底的。那秦木根看著也不是善茬,精明著呢。我怕......沒那麼容易得手。」

  賈東旭此刻已經被貪婪沖昏了頭腦,母親的擔憂在他聽來完全是多餘的。他梗著脖子,臉上又露出了那種令人厭惡的盲目自信:「媽,您就是太多慮了,她家再有錢,那也是鄉下的底子,她秦淮如再能幹,不也是個女人?女人嘛,最終不都得嫁人、靠男人?關鍵是得讓她死心塌地跟我!」

  他越說越激動,又把昨天「偶遇」的情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極力渲染秦淮如如何對他「另眼相看」、「含羞帶怯」、「默許」他的親近。「您想啊,媽,她要是看不上我,能讓我靠那麼近說話?能不在她同學面前給我沒臉?她沒反對,那就是心裡樂意。這文化高的姑娘,臉皮更薄,不好意思明說罷了,您兒子我這魅力,拿捏她,綽綽有餘!」

  賈張氏看著兒子那副篤定無疑、洋洋自得的表情,再結合自己親眼所見的秦家殷實景象,心裡那點不安竟然奇異地被壓了下去。是啊,兒子說得對,女人終究是女人,再能幹也得找依靠。

  自家兒子是正經的首都城裡的工人,模樣不差,又會哄人,拿下秦淮如這樣一個雖然能幹但可能涉世未深的姑娘,說不定真不是難事?更何況,這姑娘還是個能下金蛋的母雞!

  貪婪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燒起來,徹底吞噬了那點殘存的理智和疑慮。

  「要真是這樣......」賈張氏渾濁的眼睛裡重新閃爍起精明而狠毒的光芒,「那這媳婦,咱就更得抓緊了,絕不能讓她飛了,這可是棵真正的搖錢樹!」

  「那必須的,」賈東旭興奮地摩拳擦掌,「等我再多去找她幾次,把關係坐實了,就找媒人提親!」

  賈張氏卻緩緩搖頭,老臉上的皺紋擠成一團,露出一種更加陰險的算計:「等?夜長夢多,她現在就這麼能掙,身邊能沒別人惦記?等她畢業成了幹部,眼光更高了,還能看得上你?得趁熱打鐵,生米煮成熟飯!」

  「生米煮成熟飯?」賈東旭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猥瑣和躍躍欲試的神情。他對自己的「魅力」自信到了極點,覺得母親這個主意雖然大膽,但簡直是確保萬無一失的妙計!

  「對!」賈張氏湊近兒子,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吐信,「你得想辦法,多創造機會單獨跟她在一起。學校不行,就打聽她常去哪兒,或者......等她從學校回住處的路上?找個沒人的地方,把事兒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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