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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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各有各的難處......」賈張氏假意謙虛了一句,但語氣里的得意卻掩藏不住,「城裡開銷也大,樣樣要錢。不過嘛,好歹餓不著凍不著。」她故意掀開籃子一角,露出裡面花花綠綠的糖紙和雪白的饅頭。

  那幾個農民的眼睛立刻直了,盯著那糖和饅頭,喉結上下滾動著,看得賈張氏心裡更是鄙夷又得意。她像施捨般,拿出一顆糖,遞給旁邊一個眼巴巴看著她的髒兮兮的小男孩:「喏,拿著甜甜嘴兒。」

  那孩子怯生生地不敢接,孩子的母親連忙道謝,催促孩子接過,孩子把糖緊緊攥在手裡,像得了什麼寶貝。賈張氏享受著這種居高臨下的施捨感,仿佛自己已經是高高在上的城裡太太。

  休息完畢,重新上路。越靠近秦家村,道路越發崎嶇,村莊也顯得越發破敗。賈張氏心裡對秦淮如的「鄉下出身」更加看低了幾分。「哼,果然是窮山惡水出......嗯,好歹養出個能讀書的閨女。」她勉強把「刁民」二字咽了回去,畢竟那閨女現在在她眼裡是「搖錢樹」。

  終於,在日頭升到頭頂,曬得人頭暈眼花之時,騾車停在了一個看起來比沿途村莊更加凋敝的村口。幾棵歪脖子老槐樹下,散落著幾十戶低矮的茅草房和土坯房,村路上污水橫流,雞鴨鵝狗滿地跑,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糞便和柴火煙混合的氣味。

  「老嫂子,秦家村到了。」車夫說道,「您說的那戶人家在哪?」

  賈張氏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深吸一口氣,擺出城裡親戚的派頭,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見了秦淮如那「窮酸」爹娘,該如何既顯得客氣,又能牢牢拿捏住對方。她看著眼前這片破敗的景象,再想想南門大街那氣派的四合院,以及兒子即將到手的「幹部老婆」,一種混合著貪婪、傲慢和志在必得的情緒,在她那狹隘的胸膛里劇烈地膨脹起來。

  她渾然不覺,自己這副嘴臉,在真正明眼人看來,是何等的可笑與可悲。她邁開步子,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村里走去,仿佛不是去探親,而是去接收一片早已臣服於她的領地。

  賈張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秦家村坑窪不平的土路上,七月的日頭毒辣辣地炙烤著大地,黃土路面被曬得發燙,熱氣蒸騰起來,扭曲了遠處的景物。她那雙不算結實的布鞋早已沾滿了泥漿和塵土,每走一步都覺得沉重。

  剛從京城出來時那股子建立在錯誤信息和虛榮心之上的虛火,被這破敗村莊的景象和難耐的暑氣一點點澆熄,心裡頭開始七上八下,志忑不安起來。

  村子比她想得更窮。放眼望去,大多是低矮歪斜的茅草房,牆壁是黃泥糊的,裂著大口子,好些屋頂上的茅草都稀疏發黑,仿佛一陣急雨就能漏成篩子。間或有一些土坯房,看起來結實些,但也同樣簡陋。

  空氣里混雜著牲畜糞便、腐爛秸稈和土腥味,熏得她直用手帕捂鼻子。村路上偶爾有光屁股的孩子追逐打鬧,看到她這個穿著「體面」的陌生老太太,都好奇地停下腳步,遠遠打量著。

  她按捺住心裡的嫌棄和越來越強的不確定感,向一個在村口老槐樹下抽旱菸的老漢打聽「秦淮如」家。那老漢抬起渾濁的眼睛,打量了她一番,用煙杆指了指村子東頭:「秦木根家的大閨女呀,喏,往東走,看到有棵大榆樹,樹下那院子就是。好找,他們家房子顯眼。」

  「顯眼?」賈張氏心裡嘀咕著,順著方向走去。越往東,房屋似乎越發稀疏破敗。她實在難以將「大學生家庭」與這片貧困聯繫起來。

  然而,當她拐過最後一個彎,看到那棵枝繁葉茂的老榆樹,以及樹下的院落時,她的腳步像被釘住了一樣,猛地停了下來,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張,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那果然是一個「顯眼」的院子!

  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常見的低矮茅草屋,而是三間齊整整、結結實實的青磚瓦房!磚塊是那種老式的青磚,雖然顏色深淺不一,明顯是分批次修補或建造的,但砌得橫平豎直,灰縫勾得一絲不苟。屋頂蓋著厚實的灰色小瓦,在烈日下泛著沉穩的光澤。這磚瓦房的氣勢,立刻將周圍所有的茅草房和土坯房都比了下去。

  院子是用半人高的土坯牆基加上整齊的竹籬笆圍起來的,雖然不如青磚院牆氣派,卻別有一番田園野趣,也顯得不那麼扎眼,與村落環境融合得恰到好處。院門是兩扇厚重的舊木門,虛掩著,能看見裡面寬敞的院壩打掃得乾乾淨淨。

  更讓賈張氏心驚的是,她眼角的餘光瞥見,就在這院子旁邊不遠,竟然還有一處看起來更新、同樣也是三間的磚瓦房已經拔地而起,主體結構完全好了,屋頂的瓦也鋪得差不多了,只是門窗還沒安裝,顯然是為誰準備的新房。

  這......這怎麼可能?賈張氏心裡咯噔一下,像是被重錘砸中。她預想中的「一貧如洗」、「破落戶」景象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遠超她預期的、實實在在的殷實感。她那套建立在錯誤信息上的優越感,瞬間土崩瓦解,心虛和慌亂像毒蛇一樣纏上了心頭。


  她強自鎮定,踮起腳尖,透過籬笆縫隙朝院裡張望。院子很大,靠近院門的地方是一小片精心打理的菜畦,茄子紫、豆角綠、黃瓜嫩,長勢喜人。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身材幹瘦、皮膚黝黑的男人,正拄著一副磨得發亮的木製雙拐,站在院子中央。

  他一條褲管空蕩蕩地挽著,明顯是條瘸腿。男人神態安詳,正用一隻健全的手,從一個舊木盆里抓出拌好的谷糠和野菜碎,不急不緩地撒給十幾隻爭相啄食的蘆花雞。那些雞隻只精神,羽毛光亮。

  後院方向,隱約傳來幾聲肥豬滿足的哼哼聲,還有吃豬食的悶響。養著豬!這在家家戶戶糧食緊張的鄉下,是衡量家境的重要標誌!

  賈張氏的心徹底亂了。這秦家,不僅不窮,反而透著股讓她心驚的富足和井然有序。她原本準備好的那套居高臨下、帶著施捨意味的說辭,此刻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合時宜。

  就在她站在門口,進退維谷,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時,院裡餵雞的男人,秦父秦木根,似乎察覺到了門口的視線。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過來。那是一張被歲月和苦難刻滿了皺紋的臉,顴骨很高,嘴唇緊抿,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亮、沉穩,透著一種見過世面、歷經滄桑後的通透和鎮定。這種眼神,讓慣於撒潑耍橫的賈張氏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壓力。

  秦父見門口站著個穿著藍布褂子、挎著籃子、面生的老太太,臉上露出些許疑惑,但很快便化為禮貌性的詢問。他放下手中的活計,拄著雙拐,步履雖蹣跚,卻異常穩健地朝門口走來。那拐杖落在夯實的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敲在賈張氏的心上。

  「這位老嫂子,您找誰?」秦父的聲音有些沙啞,是常年勞累和當年傷病留下的痕跡,但語氣溫和,不卑不亢。

  賈張氏心裡一緊,慌忙擠出這輩子最和善、甚至帶點諂媚的笑容,臨時編造藉口:「哎呦,大兄弟,打擾了打擾了。我是從京城裡來的,走親戚,路過咱們寶村。這天兒實在太熱了,走得我口乾舌燥,瞧見您家這院子齊整乾淨,就冒昧打擾,想跟您討碗水喝,歇歇腳,不知方便不?」她特意加重了「京城裡來的」幾個字,想試探對方的反應。

  秦父聞言,臉上並沒有出現賈張氏期待中的巴結或侷促,只是瞭然地點點頭,側身讓開門口,做了個請的手勢:「方便,這有啥不方便的。快請進,老嫂子,院裡樹蔭底下涼快。鄉下地方,沒啥好茶飯,一碗涼白開還是有的。」

  這從容淡定的態度,讓賈張氏心裡更沒底了。她道著謝,跟著秦父走進院子。近距離觀察下,這院子更是處處透著精心打理過的痕跡。農具在牆根碼放得整整齊齊,柴火堆得像豆腐塊,連雞窩都搭建得結實又通風。這絕不是普通莊戶人家隨隨便便能維持的樣子。

  秦父引著她走到那棵大榆樹下的陰涼處,那裡放著一個廢棄的、磨得光滑的石磨盤,權當桌子,旁邊還有幾個用小樹墩做成的簡易馬扎。「老嫂子,您坐這兒,涼快。我去給您倒水。」

  「哎,謝謝大兄弟,太麻煩您了。」賈張氏嘴上客氣著,屁股挨著樹墩坐下,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不住地四下掃視。她看到正房門口掛著半截洗得發白的藍布門帘,窗戶上糊著嶄新的韌性很好的高麗紙,窗台上擺著兩盆常見的指甲花(鳳仙花),開得紅艷艷的。一切都顯得那麼井井有條,充滿踏實過日子的煙火氣,與她一路走來看到的破敗景象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隔壁那棟新蓋的磚瓦房後,轉出來一個扛著鋤頭、皮膚黝黑的年輕後生,約莫十八九歲年紀,身材結實,眉眼間與秦父有幾分相似,但更顯年輕朝氣。他看到院裡的賈張氏,愣了一下,隨即朝秦父喊道:「爹,家裡來客了?」聲音洪亮。

  秦父正從屋裡端著一粗瓷海碗的涼白開走出來,應聲道:「嗯,京城來的老嫂子,路過討口水喝。你娘和小子呢?」

  「娘和小弟還在東坡地里鋤草呢,我看日頭太毒,先回來歇會兒,順便把豬餵了。」年輕後生說著,好奇地又看了賈張氏一眼,便徑直走向後院豬圈方向。

  賈張氏心裡又是一動:這肯定是秦淮如的大弟弟了,都長這麼大了,看著正是議親的年紀。再看這身板,是個能幹活的,想來這家勞動力看來也不缺。

  秦父把水碗遞給賈張氏:「老嫂子,您喝水,甭客氣。」

  賈張氏接過碗,假裝小口喝著,腦子飛快轉著,繼續套話:「謝謝大兄弟。您家這院子可真寬敞,房子也蓋得真氣派,在咱們這十里八鄉,怕是頭一份兒了吧?我看旁邊那新蓋的,也是您家的?」她故意把「氣派」和「頭一份」說得重些,想看看秦父的反應,同時試探新房的歸屬。

  秦父在她旁邊的另一個樹墩上坐下,把雙拐小心地靠在磨盤邊,聞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滿足,但更多的是平靜:「老嫂子過獎了。這老房子啊,是託了女婿......啊,不,女兒的福。六年前,城裡那個......哎,就是我家孩子,」

  他含糊了一下,仿佛口誤一般,似乎有所顧忌,「......孩子們孝順,還有丫頭當初在城裡幫做事攢的工錢,合在一起,給蓋了這麼三間瓦房。總算是不用住那漏風漏雨的茅草棚了。」他說的輕描淡寫,但賈張氏卻聽得心驚肉跳。孩子出的錢,還是六年前,那得是多大方?她想起自己兒子那點可憐的工資,心裡更不是滋味了。

  至於旁邊的新房,秦父很坦然地說:「哦,那是給大小子準備的婚房。也是......也是他姐......幫著張羅的,說大小子大了,該成家了,先預備下。差不多齊整了,等說好了親事,收拾收拾就能住。」他這話說得依舊平淡,但「姐姐幫著張羅」這幾個字,像針一樣扎在賈張氏心上。這秦淮如能量不小啊,竟然連小舅子的婚房都管了?

  賈張氏強笑著附和:「哎呀,那可是大好事,您這閨女可真夠孝順,您家有福氣啊!」她心裡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時,剛才那個後生餵完豬,又走了過來,拿起靠在牆邊的扁擔,對秦父說:「爹,我去井邊挑兩擔水回來把菜園澆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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