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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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任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吧去吧......瞧你這點出息,下午能來就來,來不了記你半天事假,這個月獎金還想不想要了,真是的......」

  「哎,謝謝主任,謝謝主任......」賈東旭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地退了出來,一離開主任視線,腰板立刻挺直了不少,腳步也輕快起來。請假成功,等於計劃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賈東旭捂著肚子、哎呦哼唧地走向車間主任辦公室時,雖然刻意低著頭,但那副鬼鬼祟祟又難掩一絲興奮的彆扭樣子,還是落入了不少早到工友的眼裡。幾個正在擦拭工具機的老工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嘴角撇了撇,沒人吭聲,但那份無聲的鄙夷卻心照不宣。

  誰不知道賈東旭是車間裡有名的「磨洋工」高手,技術不上進,心眼卻活絡,總想找機會偷懶。這會兒看他這模樣,八成又是想找藉口溜號。

  易中海正站在自己的工位前,慢條斯理地檢查著工具。作為八級鉗工、院裡的「一大爺」,他向來注重規矩和臉面。看到賈東旭那不成器的樣子,他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臉色沉了下來。易中海對賈東旭這個徒弟,早就失望透頂。

  當初雖說收他為徒有賈張氏的威脅,但看他家裡困難,人也還算老實,也曾指望著他能學點手藝,撐起家門。可這小子,好吃懶做,心思根本不在技術上,教什麼都左耳進右耳出,這麼多年了,連個一級工都考得勉勉強強。

  最近更是變本加厲,整天魂不守舍,不知道在琢磨什麼歪門邪道。易中海甚至隱隱覺得,這小子看自己的眼神,不如以前那麼「恭敬」了,反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算計。

  看著賈東旭點頭哈腰地從主任辦公室出來,那瞬間挺直的腰板和輕快的腳步,易中海心裡冷哼一聲:「裝病溜號,能有什麼出息!」他越發覺得,自己把養老的希望從賈東旭身上轉移到柱子身上,是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這種偷奸耍滑、心術不正的人,遲早要給他易中海臉上抹黑。他甚至懶得再去訓斥賈東旭,只覺得多看一眼都嫌礙眼,轉身繼續擺弄自己的工具。賈東旭在他心裡,已經徹底成了不堪造就的廢棋,連帶著對他母親賈張氏那套撒潑打滾的做派,也愈發厭惡。

  賈東旭並沒有直接去醫學院,而是先繞到廠區外的一個早點攤。攤子上熱氣騰騰,炸油條的香味、豆腐腦的滷水味勾得他肚子裡的饞蟲直叫喚。他咽了口唾沫,摸了摸口袋裡那幾個有限的毛票,最終還是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豆汁兒,連焦圈都沒捨得要,就著從家裡帶出來的窩窩頭,稀里呼嚕地灌了下去。豆汁兒那酸澀的味道讓他皺了皺眉,但想到省下的錢,心裡又有點得意自己會過日子。

  填飽肚子,他按照昨天從母親那裡聽來的、極其模糊的方位信息,朝著首都醫學院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學校區域,街景越發整潔,行人中學生的比例也高了起來。這些學生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或綠布衣褲,但乾淨整潔,不少人戴著眼鏡,腋下夾著書本,步履匆匆,彼此交談著一些賈東旭完全聽不懂的術語。

  他們身上有一種賈東旭無法形容的氣質,不是高傲,而是一種沉浸在知識世界裡的專注和沉靜。這讓他下意識地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和自慚形穢,仿佛自己是個誤入鶴群的土雞。他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把裡面那件不合時宜的中山裝領子豎了豎,又覺得這樣更顯眼,趕緊又放了下來,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在醫學院那個看起來頗為氣派、掛著牌匾的大門附近來回逡巡,像一隻找不到窩的野狗。大門進出的人不算多,但每一個出來的人,他都瞪大眼睛仔細打量,生怕錯過了目標。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站得他腿腳發酸,心裡也開始焦躁起來,甚至開始懷疑母親的信息是不是有誤,或者秦淮如今天根本就沒來學校。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打道回府之際,眼睛猛地一亮,心臟怦怦狂跳起來,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身影,終於出現了!

  秦淮如和兩個女同學並肩從校門裡走出來。她今天穿了一件半舊的淺藍色細布襯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白皙的小臂,下身是一條深色的長褲,洗得有些發白,卻更襯得她身姿挺拔。她背著那個熟悉的舊書包,正側頭和同學討論著什麼,眉頭微蹙,神情認真。晨光熹微,柔和地勾勒著她清秀的側臉和烏黑的麻花辮。

  賈東旭瞬間像被打了一針雞血,所有的疲憊和焦躁一掃而空。他趕緊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臉上的激動,擠出一個自以為足夠熱情又不會太唐突的笑容,三步並作兩步迎了上去,聲音刻意拔高,帶著誇張的驚喜:

  「哎呦,秦......秦同志!真巧啊,在這兒碰上您了......」 他特意用了「您」以示尊敬,但語氣里的熱絡卻顯得過於刻意。


  秦淮如和她的同學都停下了腳步,詫異地看向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男人。秦淮如辨認了一下,才想起這是昨天在李天佑那個院裡見過的鄰居,叫賈東旭。她心中掠過一絲疑惑,這傢伙怎麼會跑到學校門口來?還這麼巧?但她面上不露聲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而禮貌:「賈同志?你好。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我啊!」賈東旭腦筋飛快轉動,臉上堆著笑,「來這附近......辦點事,對,辦點事!廠里派我過來送個文件啥的。」他胡亂編了個理由,然後目光就黏在秦淮如臉上,幾乎無視了她旁邊的兩位女同學,「沒想到這麼巧就碰上您了,這可真是......有緣千里來相會啊!」他冒出一句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半文不白的話,還自以為很風趣。

  秦淮如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對她來說,這種套近乎的方式顯得既突兀又粗俗。她簡短地回答:「嗯,我上午的課剛結束......你......」

  「下課了好,下課了好......」賈東旭搓著手,努力尋找話題,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秦淮如和她的同學身上瞟,注意到她們雖然衣著樸素,但書包、鋼筆等物什,都顯出一種他無法企及的「文化氣」,這讓他更覺侷促。

  他想起母親的囑咐,要「大方」點,便硬著頭皮說:「學習辛苦吧?瞧您這......都瘦了。那個......這都晌午了,吃飯了嗎?我知道這附近有家炒肝兒,味道挺地道,我請客,賞個臉?」他說這話時,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那幾張單薄的毛票,心裡盤算著炒肝兒加倆火燒得多少錢,一陣肉疼。

  秦淮如依舊保持著禮貌的疏離,輕輕搖頭:「謝謝賈同志的好意,不用破費了。我和同學已經約好一起去食堂吃。」

  「食堂?」賈東旭下意識地撇了撇嘴,帶著一種工人老大哥對「學生娃」的清苦生活既同情又不屑的複雜語氣,「食堂有啥吃頭?都是大鍋菜,清湯寡水的,沒點油水,哪比得上外面小館子實在......」

  話一出口,賈東旭立刻意識到可能說錯了話,顯得自己瞧不起人,趕緊找補,「啊,不過食堂也好,乾淨衛生!那個......秦同志,你看咱們這緣分,咱又是鄰居,我娘在家老念叨你,誇你又有文化又懂事,模樣還俊......以後在京城有啥事,需要跑腿出力的,儘管言語,千萬別跟我客氣!」

  他這話聲音不小,幾乎是拍著胸脯保證,明顯是說給旁邊人聽的,試圖營造一種他和秦淮如關係匪淺的假象。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同樣樸素但氣質斯文、戴著眼鏡的男同學從後面走了過來,看到秦淮如她們,笑著打招呼,語氣自然熟稔:「淮如,劉娟,李敏,你們還沒去食堂?再晚點好菜都沒了。」

  賈東旭一看這男同學,心裡警鈴大作。這男的看起來文質彬彬,跟秦淮如說話的態度又那麼自然,讓他瞬間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和敵意。他幾乎是本能地一個箭步上前,用自己不算強壯的身板巧妙地擋在了秦淮如和那個男同學之間。

  然後斜著眼,用一種審視的、帶著明顯排斥意味的目光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用一種刻意顯得很熟絡、甚至帶著點宣示主權意味的口氣說道:「喲,這位同學是?我跟秦同志這兒正說我們院裡的事兒呢,挺要緊的。」 他那姿態,仿佛和秦淮如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密切關係。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充滿敵意的話語,讓那位男同學頓時愣住了,臉上露出尷尬和不解的神情,他推了推眼鏡,疑惑地看向秦淮如,又看看賈東旭。

  秦淮如此刻心中的厭煩已經達到了頂點。賈東旭這種粗魯無禮、自以為是的行為,不僅讓她在同學面前難堪,更是一種嚴重的冒犯。她白皙的臉頰因為怒氣而微微泛紅,但長期的教養和理智讓她克制住了當場發作的衝動。

  她迅速權衡了一下:此人畢竟是李天佑院裡的鄰居,撕破臉皮可能會給天佑哥和慧真姐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而且,她暫時還摸不清賈東旭如此糾纏的真正目的,貿然翻臉並非上策。

  於是,她強壓下心頭的火氣,先對那位被無辜捲入的男同學投去一個充滿歉意的眼神,語氣溫和地說:「王同學,不好意思,你們先去吧,我遇到個鄰居,有點事說兩句......」 她刻意用了「鄰居」和「有點事」,劃清了界限,也解釋了現狀。

  然後,她才轉向賈東旭,臉上的笑容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語氣雖然依舊客氣,但那份疏離和冷淡已經顯而易見,像一層薄冰:「賈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們真的要去食堂了,去晚了確實不方便。至於院裡的事情......」

  她特意頓了頓,清晰地說道,「如果有什麼需要我知道的,慧真姐會告訴我的。不勞你費心特意跑一趟了。」

  然而,沉浸在自我幻想中的賈東旭,完全曲解了秦淮如的用意。他只覺得秦淮如沒有當場給他難堪,還在同學面前「維護」了他,甚至提到了「院裡」和「慧真姐」,這分明是沒把他當外人。

  尤其是那句「不勞你費心」,在他聽來更像是姑娘家不好意思的嬌嗔。巨大的喜悅和膨脹的自信瞬間淹沒了他,他連忙點頭哈腰,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哎,好,好......明白,明白!那你快去吃飯,別餓著了,回頭見,回頭見啊秦同志!」

  賈東旭目送著秦淮如和同學遠去的背影,心裡像喝了蜜一樣甜,覺得這次「偶遇」簡直大獲成功。看來這城裡的大學生姑娘,也沒那麼難接近嘛,肯定是臉皮薄,心裡指不定怎麼高興呢。

  他揣著這份荒謬的錯覺,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心滿意足地往回走。一路上,他開始盤算下次「偶遇」該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甚至開始幻想將來和秦淮如結婚後,怎麼以男主人的身份接管那套大院子。

  至於剛才請客被拒帶來的那一點點關於錢的窘迫,早已被對未來的狂熱憧憬沖得煙消雲散。他只想著,等母親從秦家村帶回「好消息」,這事兒就十拿九穩了,到時候,再多花點錢也值得。

  而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轉身離開的秦淮如,在和同學走遠後,臉上那最後一絲禮貌的笑容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困惑和警惕。她對同學簡單解釋了一句「一個不太熟的鄰居」,便不再多言,但心裡已經打定主意,晚上一定要去趟南鑼鼓巷,把今天這樁古怪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徐慧真和李天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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