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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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如把最後一口窩頭咽下去,抹了把臉,血污混著淚水在臉上畫出兩道印子。再抬頭時,眼裡的迷茫已經散去,只剩下慣常的冷靜。「下一個傷員呢?」 她站起身,白大褂的下擺掃過地上的雪,「快點,別讓弟兄們等急了。」

  帳篷外的風雪還在吼,但秦淮如的腳步卻比剛才更穩了。那些鄉下的舊時光像褪色的老照片,還在記憶里留著影,卻再也不能困住她了。在這裡,在這片需要她的土地上,她終於活成了李天佑希望的樣子,不是依附誰的妾室,不是算計度日的婦人,而是能握緊自己命運,也能守護別人生命的秦醫生。

  帳篷角落裡,那個年輕戰士的雙腳腫得像紫黑色的饅頭,凍瘡已經潰爛到見骨,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秦淮如戴著的紗布口罩根本擋不住那股氣味,她咬著下唇,嘗到一絲血腥味。

  戰士的腳趾已經完全失去知覺,輕輕一碰就有黑色的組織脫落。她的眼眶瞬間蓄滿了淚水,卻強迫自己眨了眨,將淚水逼回去,聲音冷靜得不像她自己:「必須截肢!再拖下去會引發敗血症,沒命的!」

  她轉頭對著護士喊道:「準備手術器械!快!找塊木板當手術台,煮沸消毒!」 說完,她深吸一口氣,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戰士凍硬的鞋襪。當看到那雙曾經或許健步如飛、如今卻慘不忍睹的腳時,她的手還是忍不住抖了一下。這雙腳,本該踏在回家的路上,而不是在異國他鄉的雪地里失去知覺。

  手術剛開始,又有擔架抬了進來。一個頭部中彈的戰士雙目緊閉,陷入深度昏迷,呼吸微弱得像風中殘燭。秦淮如立刻讓助手接替自己處理截肢手術,跪到這個戰士身邊。她用手電筒照了照他的瞳孔,發現兩側瞳孔已經不等大,情況危急。「快!給他做人工呼吸!」 她一邊指揮著護士,一邊用手指輕輕按壓戰士的頸部和額頭,尋找顱內壓升高的跡象。指尖傳來的皮膚溫度越來越低,她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

  「按壓頻率再快一點!」 她急切地喊道,額頭上的汗珠滴落在戰士的臉上。她多希望此刻能有足夠的藥品和設備,而不是只能靠著最原始的方法和自己的經驗與死神賽跑。

  好不容易將頭部中彈的戰士暫時穩住,角落裡又傳來壓抑不住的嗚咽聲。一個斷了手臂的戰士蜷縮在那裡,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因為劇痛和恐懼,他發出的聲音像受傷的野獸在低吼。秦淮如處理完手頭的事,立刻走了過去。她蹲下身,用那雙沾滿血污卻異常溫柔的手,輕輕握住他完好的那隻手。

  「同志,別怕!」 她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堅持住!你的手臂…… 我們會盡最大努力保住它!想想你的家人,他們肯定在村口盼著你回去呢,是不是?」 戰士的嗚咽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泣,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秦淮如,眼神中的絕望被一絲微弱的希望取代。

  在這個臨時急救站,缺醫少藥是常態。盤尼西林被當成真正的 「金豆子」,鎖在特製的箱子裡,只有最危急的重傷員才能分到一點點,每次使用都要登記在冊。繃帶和紗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白色,反覆清洗消毒後變得又硬又黃,上面還殘留著洗不掉的血漬。麻醉藥更是稀缺得可憐,很多手術只能在傷員的慘叫聲中進行,有的戰士疼得咬碎了牙,有的則在半昏迷狀態下被推進手術。

  秦淮如親眼目睹了太多年輕的生命因為藥品短缺或無效假藥而流逝。有個腹部中彈的戰士,因為沒有足夠的青黴素,傷口感染惡化,最後在痛苦中停止了呼吸;還有個凍傷的小兵,用了假藥後,病情非但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重。每一次,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割過,讓她更加明白自己來到這裡的意義,也更加痛恨那些在後方發國難財的蛀蟲。

  這天下午,急救站終於迎來了短暫的喘息。一批重傷員被轉運去了後方條件稍好的醫院,新的傷員還沒有到。秦淮如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出帳篷,想透口氣,順便去河邊打點水清洗器械。連續幾天幾夜的高強度工作,讓她的腳步有些虛浮,寒風一吹,頭也隱隱作痛。

  她剛走到河邊的小坡上,目光無意間投向不遠處那條被車輪壓得坑坑窪窪、泥濘不堪的運輸通道。就在這時,一隊嘎斯卡車正轟鳴著駛過,車輪捲起漫天塵土。打頭的那輛車,駕駛室里那個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身影,瞬間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那挺直的脊背,那握著方向盤的姿勢,甚至是側臉上那道隱約可見的新添的疤痕…… 是李天佑!

  卡車駛過河谷時,捲起的黃土混著雪沫子,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渾濁的霧。秦淮如站在小坡上,目光像被磁石吸住般,牢牢釘在駕駛室里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李天佑穿著一身和車身同樣沾滿泥污的軍裝,棉帽的帽檐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堅毅的下頜線。胡茬冒出了青色的硬茬,像是許久沒來得及打理。可秦淮如絕不會認錯,那微微繃緊的咬肌,那即使坐著也挺得筆直的脊背,還有握著方向盤的雙手。虎口處磨出的厚繭仿佛隔著幾十米都能隱約看見,轉動方向盤時沉穩有力,仿佛握著的不是車把,而是整個戰場的命脈。


  他似乎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些,顴骨在帽檐的陰影里顯得格外突出,臉上蒙著一層洗不掉的風霜,像是被硝煙和塵土反覆浸染過。但透過帽檐的縫隙,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像鷹隼般專注地盯著前方坑窪的路面,哪怕是碾過一塊碎石的顛簸,都能讓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秦淮如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像擂鼓般狂響起來。一股強烈的酸楚順著喉嚨往上涌,帶著思念的澀味,瞬間就模糊了視線。她下意識地往前挪了半步,喉嚨里像堵著團滾燙的棉花,想喊他的名字,想不顧一切地衝下小坡,撲進他懷裡感受那久違的、帶著柴油味的溫暖。

  她有太多話想對他說。想告訴他急救站的帳篷漏雪,夜裡凍得人直打哆嗦;想告訴他昨天又搶救回三個重傷員,其中一個比二丫大不了幾歲;想告訴他那些發臭的繃帶和緊缺的藥品,還有她每次拿起假藥時心裡的後怕。更想問問他,這一路過來是不是遇到了轟炸?夜裡開車困了怎麼辦?承安昨天還在信里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卡車,說要送給爸爸。

  可引擎的轟鳴像一堵無形的牆,把所有的呼喊都堵在了喉嚨里。秦淮如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卡車碾過布滿彈坑的路面,車斗里的物資箱發出 「哐當」 碰撞聲,混著遠處隱約的炮聲,像一首粗糲的戰歌。秦淮如站在覆雪的小坡上,棉鞋陷進半融的泥濘里,鼻尖縈繞著揮之不去的硝煙味,那是凝固汽油彈燃燒後的焦糊氣,混著凍土翻出的腥土味,是這片戰場獨有的氣息。

  李天佑的嘎斯 51 車頭焊著塊臨時加固的鋼板,上面還留著彈片划過的白痕。他穿著的軍裝袖口磨破了,露出的手腕上纏著圈浸過血的繃帶,想必是某次搶修車輛時被尖銳的金屬劃破的。棉帽檐下露出的眉眼沾著塵土,眼角的細紋里卡著黑灰,那是長期在硝煙中奔波留下的印記。車窗外的後視鏡歪了半邊,玻璃上布滿裂紋,卻依舊能看清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虎口處的老繭比上次見面時更厚,顯然是無數次在顛簸中死死攥住方向盤磨出來的。

  遠處的山頭突然閃過火光,緊接著傳來 「轟隆」 的炮響,震得腳下的凍土都在發顫。李天佑的卡車猛地一拐,精準地軋過一個被炮彈炸開的淺坑,車身傾斜的瞬間,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像釘在駕駛室里的鋼柱。秦淮如的心跟著揪緊,她知道,這樣的炮擊隨時可能落在運輸線上,每一次轉彎、每一次加速,都是在和死神打賭。

  不能打擾他。這個念頭像塊冰,瞬間澆滅了她所有的衝動。

  就在卡車即將駛過彎道,前方的山石即將擋住視線的瞬間,駕駛室里的李天佑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緩緩側過頭。帽檐下的目光,精準地朝著小坡的方向掃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飛揚的塵土在他們之間緩緩飄落,引擎的轟鳴似乎也低了下去。秦淮如看見李天佑眼中先是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像平靜的湖面投進一顆石子,隨即被濃濃的擔憂覆蓋。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掃過,落在她沾滿血污的白大褂上,落在她凍得發紅的臉頰上,最後定格在她含淚的眼睛裡,那擔憂漸漸沉澱,化為一片深沉如海的關切,還藏著一絲被歲月和戰火淬鍊過的、無法言說的思念。

  那眼神穿透了硝煙,越過了塵土,像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撫過她連日來的疲憊和委屈,直抵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李天佑也看清了她。看清了她清瘦了許多的臉龐,顴骨突出,嘴唇乾裂,卻依舊挺直著脖頸;看清了她眼中強忍的淚光,像倔強的星星;看清了她身上那件明顯大了一號的白大褂,袖口磨破了邊,胸前還沾著深色的血漬,那是責任的勳章。

  他看到了她的疲憊,更看到了她眉宇間那股從未有過的堅毅,像冬日裡倔強生長的青松。一股複雜的情緒在他胸中激盪:心疼她的不易,驕傲她的成長,還有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濃烈的思念。

  沒有揮手,沒有呼喊。李天佑只是極其短暫地、用力地朝她的方向點了下頭。那點頭的幅度很小,幾乎被車身的顛簸掩蓋,卻像千言萬語砸進秦淮如的心裡:我看到你了,你瘦了,辛苦了;保重自己,注意安全;我為你驕傲;等我回來。

  秦淮如的嘴唇顫抖著,努力向上彎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她也輕輕點了點頭,用盡全身力氣傳遞著自己的心意:我很好,別擔心;你也要平安;我在這裡等你。

  卡車轉過彎道時,恰好有架美軍偵察機從雲層里鑽出來,引擎聲像蚊子般刺耳。李天佑迅速低下頭,帽檐壓得更低,同時猛打方向盤,將卡車藏進山影里。這是運輸兵的本能,在任何時候都要優先保護物資和車輛。不過幾秒鐘,卡車便呼嘯著轉過彎道,車身消失在揚起的塵土和嶙峋的山石之後。引擎的轟鳴聲在河谷中漸漸遠去,像一聲悠長的嘆息。

  秦淮如站在原地,寒風捲起她的衣角,獵獵作響。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順著臉頰滑進領口,冰涼刺骨,可嘴角那抹堅強的弧度卻始終沒有消失。剛才那短暫的一瞥,那無聲的點頭,像一劑強心針,瞬間驅散了她所有的疲憊和恐懼。

  她知道,他就在這片戰場上,和她並肩作戰。他在運輸線上搶時間,她在手術台前搶生命。他們身處不同的陣地,卻有著同樣的目標。他們無法擁抱,無法言語,可在目光交匯的那一刻,彼此都懂了,他們的心,從未像此刻這般緊密相連。

  秦淮如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用力抹掉臉上的淚痕。轉身時,她提起水桶的動作格外有力,水桶撞擊著凍土發出咚咚的響,像在為她的腳步伴奏。急救帳篷的方向,隱約傳來護士的呼喊聲,那裡還有等著她的傷員,等著她的戰場。

  她的丈夫在車輪上守護勝利,而她,要在手術台上守住每一個回家的希望。這條路很難,但只要想到剛才那雙眼,她就有無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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