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醫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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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榮譽是動力,也是鞭策。」 他拉開駕駛室的門,金屬合頁發出 「吱呀」 的輕響,「前方的路還長,仗還沒打完呢。」 副駕駛座位上,一張新的運輸任務單已經用石塊壓住,目的地一欄寫著 「上甘嶺側翼支撐點」,旁邊用紅筆標註著 「急」。

  李天佑跳進駕駛室,關上車門的瞬間,外面的喧囂仿佛被隔絕開來。他發動引擎,嘎斯 51 發出沉穩的轟鳴,排氣管噴出的白氣在夕陽里散開。掛擋,鬆手剎,卡車緩緩駛離停車場,輪胎碾過碎石路,發出熟悉的 「咯吱」 聲。

  車窗外,戰友們還在揮手告別,運輸隊長的聲音遠遠傳來:「注意安全,等著給你慶功!」 李天佑按了按喇叭作為回應,目光投向遠方被硝煙籠罩的山巒。

  胸前的軍功章在顛簸中微微發燙,像是在提醒他肩上的責任。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模範司機李天佑」 的名字將被更多人記住,而這份榮光,恰好能成為 「信使」 最好的掩護。以後再在夜色里轉運物資,再在敵軍後方 「借」 走彈藥,都會更加從容。

  卡車越開越快,朝著炮火連天的前線疾馳。夕陽最後一縷光落在駕駛室里,照亮了李天佑堅毅的側臉。他的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像握著通往勝利的鑰匙。無論是陽光下的模範司機,還是暗影中的神秘信使,他都將沿著這條布滿荊棘的道路走下去,用輪胎丈量戰場,用空間守護戰友,在明暗交織的傳奇里,為最終的勝利,寫下屬於自己的註腳。

  引擎的轟鳴聲在山谷里迴蕩,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戰歌。

  朝鮮的寒冬,似乎把積攢了十年的酷烈都傾瀉在了這片土地上。凜風像無數把小刀子,卷著雪沫子,狠狠抽打在幾頂帆布帳篷上,發出 「嗚嗚」 的悲鳴,像是有無數冤魂在寒風中哭泣。帳篷的帆布被凍得硬邦邦的,有些地方還破了洞,寒風從破洞裡灌進來,捲起地上的雪塵,打在人臉上生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那是濃重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像是剛殺過豬的屠宰場;消毒水那刺鼻的氣味,嗆得人忍不住咳嗽;還有傷口腐爛散發出的、帶著絕望氣息的惡臭,三種味道混合在一起,構成了青松嶺臨時急救站獨特的氣息。

  這裡不是後方相對安穩的野戰醫院,而是離交火線只有不到三公里的前沿急救站,條件艱苦到難以想像。幾頂帆布帳篷勉強搭在背風的山坳里,用來遮風擋雪;所謂的手術台,就是兩張併攏的行軍床,床腿用石頭墊著才勉強放平;照明全靠掛在帳篷頂的煤油燈和馬燈,燈光昏黃而搖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像鬼魅一樣。

  秦淮如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志願軍棉軍裝,軍裝的袖口和褲腳都磨破了邊,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污和黃色的藥漬,看起來斑駁不堪。外面套著一件寬大的白大褂,顯然不合身,袖子長得蓋住了手指,領口也歪歪斜斜的。沒辦法,物資太緊缺了,能找到一件白大褂就已經很不容易了,根本顧不上合不合身。

  她原本柔美的臉龐,此刻被凜冽的寒風和連日的疲憊刻上了堅毅的線條。臉頰凍得通紅,像熟透的蘋果,卻沒有絲毫嬌憨之氣。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那是無數個不眠之夜留下的印記。但那雙曾經只盛著算計和風情的眼睛,此刻卻閃爍著專注、冷靜的光芒,甚至還帶著一絲悲憫。她不再是那個只想著依附男人、在四合院裡為了幾兩糧票斤斤計較的小女人了,在這片炮火連天的土地上,她成了一名與死神賽跑的醫護人員。

  「快!止血鉗!紗布!快!」 秦淮如的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卻異常清晰,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正跪在冰冷泥濘的地面上,為一個腹部被彈片撕裂的重傷員緊急處理。地面的泥水浸透了她的棉褲,刺骨的寒意順著膝蓋往上蔓延,但她仿佛毫無察覺。

  那名傷員是個看起來只有十八九歲的年輕戰士,臉色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嘴唇卻因為劇痛和失血而泛著青紫色。他的身體因為難以忍受的疼痛而劇烈抽搐著,嘴裡發出痛苦的呻吟,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最讓人揪心的是,他的腹部有一個碗口大的傷口,斷裂的腸子隱約可見,情況萬分危急,每一秒都在流逝著生命。

  旁邊的 「護士」 是個剛從農村來的姑娘,叫小花,跟著醫療隊才學了幾天包紮,哪裡見過這樣慘烈的場面,嚇得手都在抖,拿著紗布的手抖個不停,連止血鉗都差點掉在地上。

  秦淮如沒有絲毫猶豫和慌亂,她的動作麻利而精準。只見她迅速用止血帶緊緊扎住傷員腹部的大血管,然後拿起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嵌入傷口的彈片碎屑。她的手指在昏黃的燈光下翻飛,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穩定,仿佛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實驗。

  「生理鹽水沖洗!快!磺胺粉!」 她一邊專注地操作著,一邊快速下達指令。可就在小花慌忙遞過一瓶磺胺粉時,她卻猛地停住了動作,眼神銳利地掃過藥瓶上的標籤。那標籤上的廠標模糊不清,邊緣還有些磨損。


  「這瓶不行!換!換有『東北製藥』紅標的!要快!」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奸商假藥的陰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讓每一個在前線的醫護人員都成了驚弓之鳥,他們必須練就火眼金睛,才能避免讓傷員雪上加霜。

  小花被她的嚴厲嚇得一哆嗦,連忙在藥箱裡翻找起來,手指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終於,她找到了一瓶貼著 「東北製藥」 紅標的磺胺粉,連忙遞了過去。

  秦淮如接過藥瓶,迅速打開,將磺胺粉均勻地灑在創口上,然後拿起相對乾淨的紗布,快速而用力地加壓包紮。她的額頭布滿了細密的汗珠,混合著濺上的血點,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胸前的白大褂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但她的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過傷員的傷口,專注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眼前這個需要拯救的生命。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帳篷外不斷傳來 「快!這裡有重傷員!」 的呼喊聲,一批又一批的傷員被抬進來,擔架幾乎沒有停歇的時候。秦淮如深吸一口氣,擦掉臉上的汗和血,眼神更加堅定。她知道,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給腹部中彈的戰士包紮完最後一層紗布,秦淮如直起身時,後腰的酸痛像潮水般湧來。她扶著帳篷杆喘了口氣,煤油燈的光恰好落在她沾著血污的手背上。那雙手曾經只用來揉面、納鞋底,如今卻能穩穩握住止血鉗,在死神手裡搶人。

  一陣風雪卷著冰粒狠狠砸在帳篷帆布上,發出 「嘩啦啦」 的脆響,像是有人用竹竿在拍打。秦淮如正用酒精棉擦拭鑷子,這突如其來的聲響讓她指尖一頓。恍惚間,竟像是聽見了京城農村老家的雨聲。

  那時候的雨,總帶著股土腥味,順著房檐的茅草縫往下漏,在泥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她愛坐在吱呀作響的木門廊下,手裡攥著針線納鞋底,眼睛卻直勾勾盯著村口的路。雨霧裡要是晃過戴禮帽、穿長衫的影子,她的心就會猛地提起來,那是城裡來的有錢人,或許是收藥材的,或許是買山貨的。她會悄悄把補丁摞補丁的袖口往下拽拽,盤算著怎麼搭話才能不顯得刻意,怎麼說才能讓對方注意到這個眉眼還算周正的鄉下姑娘。

  「秦醫生!新傷員到了!」 護士小花的喊聲像塊石頭砸進水裡,把那些泛黃的畫面攪得支離破碎。秦淮如甩了甩頭,試圖把那些黏糊糊的念想甩出去,可當她蹲下身,指尖觸到新送來的傷員凍裂的腳踝時,那溝壑縱橫的皮肉忽然刺得她眼生疼,像極了李天佑那雙藏在棉鞋裡的腳。

  剛嫁入李家那年冬天,她還是個連 「秦淮如」 三個字都寫的缺胳膊少腿的姨娘。鄰居們喊她 「李秦氏」,夥計見了點頭哈腰地叫 「李太太」,可她知道,自己不過是掌柜買來的妾,連上桌吃飯的資格都得看正妻徐慧真的臉色。她原以為京城掌柜的日子都是錦衣玉食,直到那個雪夜,李天佑帶著一身寒氣從鋪子回來,脫下棉鞋時,她才看見那雙凍得發紫的腳。

  腳後跟裂著幾道血口子,像被凍硬的土地崩開的縫,結了痂的地方還沾著草屑。她找出家裡的豬油,焐化了往他腳上抹,眼淚啪嗒啪嗒掉在他腳背上。「哭啥?」 李天佑的聲音硬邦邦的,像塊沒焐熱的石頭,卻抬手用粗糙的拇指抹掉她的眼淚,「這是前幾年跑單幫時凍的,那會兒為了趕在封山前把貨送進城,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早習慣了。」

  李天佑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裡面是他辛苦賺來的錢,塞到她手裡時還帶著體溫:「去讀夜校吧,我聽你說過,小時候跟著先生認過幾個字。」 秦淮如捏著紙包,手心燙得像揣了火。她不懂,放著好好的安穩日子不過,這個男人為啥總愛往那些講 「新思想」 的人堆里扎,為啥非要讓她這個妾室去拋頭露面讀書。

  夜校的煤油燈比家裡的亮堂,先生教的字像一串串珠子,串起了她混沌的日子。有次她問李天佑:「讀這些有啥用?我還能當先生咋地?」 他正在給鋪子的帳本蓋章,頭也沒抬地說:「至少往後有人喊你名字時,你知道那是在叫秦淮如,不是誰的附庸。」

  直到那天,李天佑把一份印著紅章的文件放在她面前,上面寫著 「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從今天起,你是自由身了。」 他說這話時,眼神里沒有她怕了很久的嫌棄,反而帶著點期許,「想去讀書就去讀,想回鄉下就回鄉下,路你自己選。」

  那一刻,秦淮如忽然懂了。他不是要趕她走,是要把她從 「李秦氏」 的殼子裡拽出來,從 「靠著男人活」 的泥沼里拉出來。那些被她當成 「古怪念頭」 的進步事,那些讓她忐忑不安的夜校課,原是他給她搭的橋。

  「秦醫生?紗布不夠了!」 小花的聲音又響起來。秦淮如回過神,發現自己握著傷員的腳踝出了神,指縫間沾了血。她連忙抽回手,用酒精棉擦了擦,可那股子又酸又熱的勁兒還堵在嗓子眼。原來有些疼,記了這麼多年,還是會在某個風雪天突然冒出來,不是為了訴苦,是為了讓人看清,自己是怎麼一步步從泥里站起來的。

  帳篷外的風雪還在吼,可秦淮如低頭給傷員包紮時,手卻穩了許多。那些藏在舊時光里的腳傷和眼淚,終究是沒白受。忽然想起在北大醫學院的實驗室。那時候她穿著乾淨的白大褂,對著顯微鏡里的細菌皺眉,同學笑她 「不像個從舊社會過來的」,她只是低頭記筆記 ,她不能讓李天佑失望,更不能讓自己再回到那個只能靠算計過日子的冬天。

  帳篷外傳來炮彈的呼嘯聲,震得煤油燈都在晃。秦淮如迅速給傷員注射完藥劑,看著他痛苦減輕的臉,忽然覺得眼眶發熱。從前在鄉下,她以為嫁個有錢的男人做小就是天大的事;如今在這血色帳篷里,她才明白,有些守護比自家的柴米油鹽更重。那些素不相識的戰士,也是別人的兒子、丈夫、父親,他們的命,同樣金貴。

  「秦醫生,發什麼愣呢?」 小花遞過來一塊凍硬的窩頭,「趕緊趁有時間先墊墊肚子吧。」 秦淮如接過窩頭,咬了一口,粗糙的面渣剌得嗓子疼,卻讓她想起李天佑送她去醫學院時,在火車站買的那籠包子。那時候他說:「到了學校好好學,等你成了真醫生,就去給前線的兵治病。」

  原來,有些話不是隨口說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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