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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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慧真低頭看著杯底的茶葉,那些蜷縮的葉片在熱水裡慢慢舒展,像在重現當年的情景:「天佑當時說,他爹剛把第二爐文件燒透,外頭就傳來『梆 —— 梆 ——』的梆子聲,一共敲了五下。」 她頓了頓,指尖在桌面上點出五下輕響,「他爹還跟他媽說『動作輕些,接應的同志該到了』,話還沒說完,院門外就傳來『轟隆』一聲,像是有人撞開了木門。」

  「那黑狗子撤走之後呢?」 田丹追問,鋼筆又重新舉了起來,「屋裡還來過其他人嗎?」

  「來過好幾波。」 徐慧真的聲音低了些,仿佛怕驚擾了什麼,「天佑在灶洞裡聽了兩天兩夜,頭一波是趁火打劫的街坊,翻箱倒櫃的聲音能把房梁震下來;後來又來了兩個穿短打的,像是撿破爛的,把窗欞都卸走了。」 她忽然停住,眉頭微微蹙起,「但有一個人不一樣,沒聽到他翻東西的動靜,只聽見腳步聲在屋裡轉了一圈,堂屋到裡屋,再到灶房,步子輕得像貓,然後就出去了,連門都沒帶。」

  田丹的鉛筆在紙上頓了頓,落下個深深的墨點:「這個人,有沒有留下什麼聲音?比如咳嗽,或者說話?」

  「沒有。」 徐慧真搖了搖頭,「天佑說,那人像是個啞巴,從頭到尾沒出過聲。但他記得那人的腳步聲,落腳很重,像是穿著厚底的布鞋,在泥地上踩出『噗嗤』的悶響。」 她抬頭看向田丹,眼裡閃過一絲疑惑,「田幹部,這些細節…… 很重要嗎?」

  田丹把筆記本往布包里塞時,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了裡面的硬殼,發出 「咔嗒」 一聲輕響。她沒有回答,只是往窗外瞥了一眼,四合院的方向被雪霧籠罩著,看不真切。

  看著田丹緊蹙的眉頭和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徐慧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發顫,杯沿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輕得像怕被風吹走:「田幹部,我公婆的死…… 這裡面難道有什麼疑義?」

  田丹合上筆記本,指尖在封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像是在權衡著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倒也不是,他們為革命犧牲,是當之無愧的烈士,這一點毋庸置疑。」 她頓了頓,翻開筆記本,指尖重重地點在一行字上,「只是…… 具體犧牲原因是哪裡出了紕漏,還需要進一步查證。當年負責接應的人里,有個代號叫『海木匠』,這和易中海早年在工廠的綽號一模一樣。」

  她抬眼看向徐慧真,目光銳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他?我勸你最好別打草驚蛇,這案子牽連甚廣,比你想的要複雜得多。」

  徐慧真沉默了,指尖在帳本上輕輕敲擊著,發出 「篤篤」 的輕響。易中海手中那張出自 「何大清」 之手、還帶著街道辦公章的介紹信,此刻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中。那公章蓋得端端正正,當時只覺得是易中海弄虛作假,現在想來,背後恐怕另有隱情。何大清父子的事固然重要,可若真牽扯到這樣的舊案,確實不能貿然行動。只是這樣一來,何家那兩個孩子,怕是還要繼續受委屈。

  她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視線穿過迷濛的雪霧,仿佛看到了雨水凍得通紅的鼻尖。那孩子最近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都磨出了棉絮,寒風一吹,就瑟縮著往牆角躲。

  「我知道了。」 徐慧真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回頭我去趟四合院,就說小丫一個人住怕黑,讓雨水來酒館跟她作伴,住段日子。」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補充道,「讓她把書本也帶來,正好讓帳房先生教教她們,一起複習功課。」 這樣既能讓雨水避開院裡的閒言碎語,也能讓自己就近照看著,免得她再受欺負。

  「給你添麻煩了。」 田丹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色。

  「該謝你提醒我才是。」 徐慧真往爐里添了塊煤,火苗 「騰」 地一下竄了起來,映得她眼底發亮,「看來易中海這潭水,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她望著櫃檯後掛著的 「童叟無欺」 牌匾,那四個燙金大字在火光下熠熠生輝。突然想起何大清信里的話,「若有萬一,請務必護好雨水」,心裡暗暗下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護住那孩子。

  田丹告辭離開後,徐慧真又坐了一會兒,看著爐子裡跳動的火苗,心裡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做。易中海這條線不能斷,何大清父子的誤會也得解開,只是這一切,都得慢慢來,不能急。

  徐慧真看著田丹遠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棉門帘在身後 「啪」 地落下,將寒風擋在外面。她轉身往櫃檯走,腳步卻頓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帳本邊緣的木紋。有些話,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其實李天佑還跟她講過一段更隱秘的往事,那天在灶洞裡,他並非全程都安全無虞。


  當時趁機來搜刮的街坊的腳步聲在灶房裡來來回回,鞋底碾過碎瓷片的聲響刺得人耳膜發疼。李天佑縮在灶洞深處,大氣都不敢喘,懷裡的窩頭早就被冷汗浸濕。突然,一塊鬆動的石板被人挪開,漏進一線昏黃的光,緊接著,一隻布滿老繭的手伸了進來。

  那手的指關節並不粗大,虎口處有道深褐色的疤痕,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指尖剛觸到李天佑溫熱的脊背時,李天佑嚇得差點叫出聲,死死咬住自己的胳膊。可那手卻猛地頓住了,像被燙到似的,停在離他後頸寸許的地方。

  灶洞外傳來 「喂,找到啥了,說好了咱一起平分」 的吆喝聲,那手的主人沒應聲,只是沉默地將手收了回去。李天佑透過石板的縫隙,看見一道模糊的身影在灶房裡轉了半圈,然後搬過一張三條腿的破椅子,不偏不倚地擋在了炕洞口,椅面正好遮住那塊鬆動的石板。

  腳步聲漸漸遠去,混雜在雜亂的哄搶聲里,再也分辨不清。

  「那人手上戴著個金戒指。」 後來李天佑躺在徐慧真的炕上,還攥著她的手反覆念叨,「是個方的,上面好像有花紋,硌得我脖子疼。」

  這細節太過兇險,像根沒淬毒的針,貿然說出來,不知會扎傷誰。徐慧真摸了摸袖袋裡的玻璃碎片,上面的指紋雖然模糊,卻足夠讓她看清那枚斗形紋的輪廓。有些帳,得等時機到了,一筆一筆慢慢算。

  窗外的雪還在下,把四合院的屋頂蓋得嚴嚴實實,仿佛要將所有的秘密都埋進這片白茫茫里。

  傍晚的雪下得綿密,像扯不斷的棉絮。雨水抱著個藍布包站在四季鮮酒館門口,凍得發紫的手在胸前直搓,指縫裡還嵌著沒洗乾淨的煤渣。布包的帶子勒得她肩膀發紅,風一吹,單薄的棉襖就像片枯葉似的貼在身上,露出裡面那件灰毛衣,領口磨得發亮,能看見露出的棉線,袖口還打著塊歪歪扭扭的補丁。

  「吱呀」 一聲,棉門帘被掀開,帶著股濃郁的肉湯香。徐慧真看見她凍得直跺腳,連忙招手:「快進來,炕都燒得燙屁股了。」 她伸手接過布包,只覺得輕飄飄的,像空的一樣,解開繩結時,布包的邊角都硬得發脆。裡面只有三件打補丁的衣裳,褲腳還短了半截,最底下壓著半塊干硬的窩頭,凍得像塊石頭。

  「傻站著幹啥?」 徐慧真把她往炕邊推,炕上鋪著的棉布褥子還帶著陽光的味道,「我讓後廚給你燉了酸菜排骨湯,先暖暖身子。」 轉身時,瞥見雨水凍裂的腳後跟,襪子上滲著點血漬,又從櫃裡翻出雙新布鞋,「試試這個,我給小丫備的,你們腳碼差不多。」

  雨水剛在炕沿坐下,一碗熱湯麵就放在了她面前。粗瓷碗裡飄著蔥花,金黃的荷包蛋在奶白的湯里浮著,熱氣熏得她眼睛發酸。「以後就在這兒住下。」 徐慧真往她碗裡又加了勺辣椒油,「想吃啥跟我說,酒館裡醬肉、包子、熱湯麵,啥都有。」

  雨水捧著碗,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 掉在湯里,濺起小小的漣漪。她想開口說謝謝,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只能埋頭扒面,麵條燙得舌頭髮麻,也捨不得鬆口。這是她半個月來,第一次吃到熱乎的帶肉星的飯。

  而此刻的四合院裡,易中海正坐在炕沿上,手裡轉著個油光鋥亮的核桃,跟一大媽念叨:「雨水這孩子,越來越不懂事。」 他往爐邊湊了湊,棉鞋底蹭過炕席發出 「沙沙」 聲,「大清寄的錢幸虧沒給她,一個姑娘家手裡攥著錢,指不定就亂花了。我替她存著,等她嫁人時再給,才是正理。」

  一大媽納鞋底的線 「嘣」 地斷了,她往窗外瞥了眼:「你也別總說孩子,怪可憐的。」

  「可憐啥?」 易中海把核桃往桌上一磕,發出清脆的響,「有我在,還能讓她凍著餓著?」 話剛說完,就聽見院門口傳來賈張氏的大嗓門,趕緊又提高了聲音,「再說了,她爹那錢來得不清不楚,我替她把把關,也是為她好!」

  沒人知道,酒館後牆根的積雪下,徐慧真正用塊青石板壓著個油紙包。裡面的三張匯款單存根被細心地用布裹著,邊角用漿糊粘得整整齊齊。雪還在下,很快就蓋住了石板的痕跡,只留下個微微凸起的小丘,像座藏著秘密的小墳。

  雨水在酒館住下的第一晚,徐慧真給她縫補衣裳時,發現她貼身的口袋裡藏著半截鉛筆頭,還有張揉得發皺的算術紙,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寫得密密麻麻。她忽然想起何大清信里的話:「雨水愛讀書,像她娘。」 心裡不由得一酸,往灶里又添了塊煤,火光照得牆上 「英雄之家」 的牌匾,亮得晃眼。

  徐慧真鎖四季鮮的銅鎖時,鎖芯 「咔噠」 一聲脆響,驚飛了檐下棲息的麻雀。月亮已爬上青磚灰瓦的屋頂,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連牆根處的冰棱都閃著碎銀似的光。寒風卷著雪沫子往領口裡鑽,她趕緊把圍巾往緊里掖了掖,露出的半張臉凍得發麻,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剛才和田丹談話時翻湧的回憶,此刻像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片空落落的灘涂。那裡站著李天佑的身影,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背著沉甸甸的步槍,在火車站台上朝她揮手。軍帽的帽檐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咧著,露出兩排整齊的牙,大聲喊著 「等我回來」。那聲音穿過呼嘯的火車汽笛,至今還在她耳邊迴響。

  推開自家院門,撲面而來的不是往常的冷清,而是窗紙上透出的暖黃燈光,像塊融化的金子,還夾雜著孩子們低低的說話聲,軟軟糯糯的,像剛出鍋的糖糕。徐慧真輕手輕腳地走進屋,只見大丫正坐在炕沿上,給懷裡的承安餵奶。小傢伙叼著奶瓶,小臉紅撲撲的像熟透的蘋果,嘴角還掛著奶漬,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大丫,小手時不時抓一下她的衣角。

  承安扭動著小身子,突然 「咿呀」 叫了一聲,驚得大丫輕拍了兩下,哼起不成調的搖籃曲。這熟悉的場景,讓徐慧真想起以前李天佑在家時,也是這樣哄孩子。那時他總說自己五音不全,可聽在孩子耳朵里,那笨拙的哼唱比任何曲子都動聽。

  大丫哼唱的搖籃曲漸漸弱了下去,承安已經在她懷裡沉沉睡去,小嘴微微嘟起,睫毛像兩把小扇子安靜地垂在臉頰上。徐慧真輕輕替大丫攏了攏耳邊散落的髮絲,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女孩已經有了大姑娘的樣子,柔軟的目光在暖光里泛著晶瑩。

  小丫則在一旁,拿著個紅綢子纏的撥浪鼓逗著承平,那小傢伙咯咯地笑著,笑聲像銀鈴般清脆,小手揮舞著,胖乎乎的胳膊在空中劃著名圈,想要夠到撥浪鼓。徐慧真站在一旁,看著孩子們溫馨又忙碌的身影,恍惚間竟覺得這屋子比往日熱鬧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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