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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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像浸透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胡同上空,何大清第三次折返到四季鮮酒館前,鞋底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滿腦子炸響的都是今天早上白寡婦的聲聲催促,「再拖下去,保定的房子都要被人搶租了!」 她裹著紅圍巾站在房前台階上,指間的金戒指晃得他心慌。

  「小白是個好女人,就是性子急了些......總要容我把孩子們安置好才是。」這樣想著,何大清摩挲著口袋裡皺巴巴的車票,手懸在布簾上猶豫片刻,終究還是掀開那道褪色的藍印花布門帘,邁步走了進去。

  酒館大堂蒸騰著熱氣,卻難掩凌亂狼藉。打翻的醋罈子在青磚地上洇出深褐色痕跡,幾張歪斜的八仙桌旁,新來的服務員正笨手笨腳地收拾殘羹冷炙。何雨柱的身影在人堆里格外醒目,油漬斑斑的圍裙下,少年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他利落地將碎瓷片掃進簸箕,轉頭又給客人添上熱湯,眉眼間滿是當家作主的沉穩。

  何大清喉頭滾動,終究沒發出聲響。穿過後廚時,撲面而來的煙火氣讓他想起二十年間自己掌勺的光景。那時他揮舞著長柄炒勺,把蔥花爆得金黃,柱子帶著妹妹總會踮著腳扒在灶台上偷吃焦脆的鍋巴......

  後院堂屋的煤油燈在暮色里暈開暖黃的光暈。透過虛掩的門縫,何大清看見二丫正用紅筆給弟弟妹妹批改作業,小石板桌上擺著歪歪扭扭的鉛筆字。雨水握著半截鉛筆,鼻尖幾乎要貼到本子上,辮梢隨著寫字的動作輕輕晃動。

  去年小石頭入學時,徐慧真硬是讓小丫和雨水也跟著插了班,每日裡幾個孩子結伴上下學,讓人省心不少。此刻四個孩子擠在同一張八仙桌前,作業本上的字跡雖稚嫩,卻透著股認真勁兒。

  廂房檐下,錢叔佝僂的脊背像張彎到極致的弓。他枯瘦的手指捏著麻繩修補馬扎,每咳一聲都要扶著牆喘息許久,壓抑的咳嗽聲里仿佛藏著破碎的肺葉。

  石榴樹下,楊嬸泥塑般坐著,納了一半的鞋墊滑落在褪色的藍布衫上,她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院門外新釘的烈屬牌,紅底金字在暮色中泛著冷光,與門楣上李天佑父母留下的那塊舊牌遙相呼應,兩塊牌子沉甸甸地壓著整個院子,壓得空氣都喘不過氣來。

  何大清不由長嘆一口氣,門楣是光榮了,可留給家人的傷痛也是實打實的。

  徐慧真左手端著給楊嬸熬的藥,右手還抱著哭鬧的承安,晾衣繩上掛著的尿布,風一吹,啪嗒拍在她後背上,她卻騰不出手去整理。

  「喲,老何來了!」 徐慧真瞥見門口的人影,笑著招呼,嗓音卻透著沙啞。廊下錢叔的咳嗽聲里,正房臥室承平帶著哭腔的 「媽媽」讓她腳下一個踉蹌,慌忙把藥碗擱在石桌上,將承安塞給趕過來的二丫,又衝進屋子。

  廚房門 「吱呀」 打開,蒸汽裹著焦糊味湧出來。徐慧真衝進去時,鍋里的粥正咕嘟咕嘟往外冒,她抄起鍋鏟攪和,額前碎發早被汗水黏在臉上。何大清想搭把手,卻見她利落地熄了火,又掏出懷裡的懷表看時間:「壞了,酒館該上晚市了!」

  院角,楊嬸正對著牆根念叨兒子的名字,手裡的針線扎得歪歪扭扭。徐慧真路過時順手給她披了件外衣,轉頭對何大清苦笑:「您先坐,等我把楊嬸安頓睡了,再陪您嘮。」 話音未落,承平的啼哭又從屋裡炸響。

  何大清看著她陀螺般打轉的身影,原本準備好的 「慧真,往後雨柱和雨水還望你多看顧」 的話卡在喉嚨里。他想起李天佑離家時院子裡掛的大紅花,如今空蕩蕩的屋檐下,只剩晾曬的尿布在風中翻飛。徐慧真擦著汗從屋裡出來,還沒開口,酒館的夥計就火急火燎地跑來:「徐經理,後廚今兒晚市的菜還沒送過來......」

  「您瞧這亂的……」 徐慧真抱歉地笑,何大清卻擺了擺手。暮色里,他望著徐慧真一路小跑直奔前院,懷裡揣著的那封託付信被攥得發潮。轉身時,楊嬸的絮語混著嬰兒啼哭飄過來,他輕輕嘆了口氣,把信揉成團扔進了泔水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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