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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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八年立秋前晌,蟬鳴裹著熱浪撲進小酒館的雕花窗。徐慧真把算盤珠撥得噼啪響,藍皮帳本上」四季鮮」的盈利額比去年同期翻了五番。櫃檯後新裝的電風扇嗡嗡轉著,吹得牆上的通緝令邊角捲起,那上頭小紅襖的畫像早被二丫用蠟筆塗成個紅臉關公。

  李天佑趿拉著涼鞋從西廂晃出來,手裡蒲扇拍飛黏在汗衫上的月季花瓣,「二丫,把你弟從石榴樹上薅下來,小石頭再敢糟踐楊嬸醃的槐花蜜,看我不把他掛正陽門樓子上曬成肉乾!」

  秦淮如端著冰鎮酸梅湯從前面酒館過來,碗沿凝出一連串水珠:「天佑哥少唬人,昨兒還偷摸給小石頭塞洋糖呢。」她頸間墜著徐慧真送的翡翠平安扣,一晃神竟有幾分當家姨太太的氣派。

  徐慧真從帳本後探出頭,「當家的,把冰窖里鎮著的西瓜搬兩筐出來,外面的都賣完了,這《華北日報》說南苑機場運來批美國奶粉,你去進點回來,儘量拿臘腸啥的以物換物,記住要鐵罐裝的。」

  李天佑想到空間裡堆積如山的美援物資里的奶粉,嘎巴了下嘴還是沒說什麼,往後還有二三十年物資緊張的日子呢,先放著吧。

  進貨回來,四季鮮的鎏金匾額下,穿香雲紗的太太們搖著檀香扇在貨架前挑揀著。楊嬸領著夥計往」美援特供」區補貨,鐵皮罐頭摞成碉堡狀,最上層印著USA的奶粉罐,是李天佑剛從南苑機場倒騰來的。

  傍晚暑氣稍退,李天佑蹲在後院井台邊教小石頭組裝礦石收音機。二丫捧著《北平日報》跑進來:「哥,法幣跌到六百萬兌一銀元了,這回要上瑞蚨祥扯塊布得推一車錢!」

  徐慧真聞言從酒窖探出半個身子,發梢還沾著女兒紅的酒糟:「正好,明兒在店門口支個錢垛子,買一斤包子送半斤法幣,給街坊們糊牆玩!」

  七月初七乞巧夜,小酒館天井擺開葡萄架。秦淮如帶著女眷們穿針引線,錢叔卻拎著白朗寧教小石頭打靶,槍管上插著李天佑從美軍吉普上拆下來的消音器,子彈擊碎的空酒罈在月光下綻成青花雨。

  晚上,小酒館的吊扇攪動著滿屋悶熱的謠言。戴金絲眼鏡的帳房先生把《中央日報》拍在八仙桌上,頭條」國軍光復臨沂」的鉛字被二鍋頭浸得發脹。

  糧行夥計蘸著酒水在桌面畫地圖,手裡的花生殼恨不能彈到房樑上,「我表兄跑津浦線的,說濟南城外挖的戰壕比棋盤街還密,昨兒在豐臺站瞧見整車的棺材往南運,裹屍布都不夠用。」

  綢緞莊掌柜扯松中山裝的文明扣,「諸位的收音機還能聽北平台?我家那台飛歌牌從月初就剩只電流聲了......」說著突然壓低嗓門,「前門警署的老趙說,南苑機場夜裡起降的都是美式運輸機,裝的淨是南京要員的細軟。」

  一位教員模樣的人突然摔了酒盅,玻璃碴崩到牆上,他袖口露出的《觀察》雜誌內頁,隱約可見」長春圍城」的油印標題。

  徐慧真拎著酒壺續酒,壺嘴精準點中空杯,「王掌柜您上回買的五十斤棒子麵,可換不來今兒的銀元價了。」

  戴氈帽的腳夫從褲腰摸出捆法幣,紙幣堆成的小山遮住醃蘿蔔碟子,「這他娘叫錢?昨兒在西單菜市,兩千萬買不著一把茴香!糧店夥計直接拿鈔票糊牆,說是比裱糊紙厚實!」

  角落突然爆出陣嗆咳,穿美式夾克的青年軍官醉眼朦朧地摸槍套:「你們......你們懂個屁,總裁在徐州設了八十里防線......共軍那些土槍土炮......」

  眾人聽了這話彼此對視一眼,默契的換了個話題。

  這時小耳朵突然掀簾進來甩出袋銀元,「徐掌柜,老規矩換二十壇汾酒,」銀元砸在櫃檯上叮噹響,「媽了個巴子,法幣比他媽冥幣還不經燒!」

  穿長衫的老者敲著旱菸杆比劃著名,「昨兒路過西四牌樓,看見學生娃在糊牆報......畫了個大磨盤,這邊碾的是法幣,那邊淌出來的儘是帶血的米粒子!」

  李天佑蹲在通往後院的帘子後面數子彈殼,耳朵卻支棱著聽滿屋議論。他知道,法幣已經跌到底了,報紙上再怎麼粉飾太平也掩蓋不了戰場上國黨政府的頹勢,明眼人都知道北平保不住了。

  雖然很多人如今還對國黨政府抱有希望,覺得大不了國共兩黨劃江而治,但李天佑知道,短短几個月內三大戰役開始,緊接著平津解放,蔣光頭將被一路趕下海,再無反攻希望。

  接下來國黨政府就要發行金圓券,想要憑藉金圓券最後掠奪一波財富送往南方,這也是李天佑的機會。

  一九四八年立秋後晌,蟬鳴裹著金圓券的油墨味在胡同里發酵。徐慧真捏著剛兌的簇新紙鈔冷笑:「這票子比擦腚紙還薄,倒是挺費雕版師傅。」話音未落,四季鮮的藍布棉簾被馬鞭挑開,三個黑皮警察晃著武裝帶闖進來。

  警長的槍托險些給櫃檯砸個坑出來,嘴裡唾沫星子亂噴,「奉上峰指令!所有金銀外幣即刻兌換金圓券,違者按通匪論處!」

  蔡全無賠笑著遞上紅錫包香菸,「官爺您消消氣......今早才兌過三回,您看這帳本......」

  話沒說完就突然被警棍頂住咽喉,「沒錢?沒錢拿貨換!」

  蔡全無掀開後廚門帘,二十箱貼著」軍用罐頭」的樟木箱豁然洞開,美軍午餐肉在冰鑒上凝著白霜,「勞您查驗?這是仁和洋行寄賣的貨,要兌成金圓券,得找東交民巷的詹姆斯中尉簽字。」

  警長剛要發作,一個進後院搜查的警員突然從地窖鑽出來,肩頭還落著發霉的玉米面:「長官,後院柴房發現暗格!」眾人衝過去時,只見朽木箱裡躺著半麻袋法幣廢鈔,正是徐慧真月前收來糊牆的。

  徐慧真倚著門框嗑瓜子,瓜子殼險些飄進警長帽檐,「您要稀罕這些廢紙,趕明兒我讓夥計送警局兩車。正好天熱,給弟兄們當蒲扇使。」

  與此同時,李天佑在小酒館後巷被堵個正著。兩個稅警晃著強制兌換令,槍口卻正對他腳邊的十壇女兒紅。他佯裝腳滑撞翻酒罈,琥珀色酒液漫過青磚縫的剎那,罈子里的真女兒紅已替換成了摻水的二鍋頭。

  暮色染紅門楣時,徐慧真把成捆金圓券墊在八仙桌腿下:」這紙挺稱手,比城磚平整。「她早就有所準備,李天佑婚後交給她小部分明面上的黃金早已被熔成鹹菜缸的包銅邊,在暮光里閃著百姓看不穿的世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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