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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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協和醫院三樓走廊的掛鍾指向子時的時候,消毒水味里混著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李天佑躺在305病房的鐵架床上,徐慧真染血的圍脖就掛在門口的衣架上,袖管里藏著的白朗寧壓得肋骨生疼。窗外老槐樹的枯枝在月光下投出鬼爪般的暗影,正對著護士站被調換的房號牌,305的銅牌已經悄悄換成了307。

  子時三刻,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十七的灰布棉袍下擺掃過釉面磚,獄警皮靴用布包了鞋跟,沾著亮馬河岸特有的紅膠泥。他左手端著鍍鉻托盤,盤底粘著把剔骨刀,刀面映出床上」徐慧真」側臥的輪廓。

  正要躡手躡腳的往病床邊湊時,十七猛然瞥見床底露出的千層底布鞋,徐慧真可沒這麼大的腳。他扔下托盤倏地轉向房門,卻見徐天一腳踹開房門沖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幾個持槍的警員。

  「殺人犯十七!你他媽對得起我大哥的栽培嗎?」

  十七眼看跑不脫了,直接舉刀轉身朝床上的李天佑撲去。李天佑點亮油燈,毫不猶豫的掏出手槍,「砰!砰!砰!砰!」又是四槍連射。

  第一槍打穿左膝,十七踉蹌著撞翻器械車。第二槍洞穿右肩,他後背撞上」手術中」的紅燈。第三槍擊碎左肘,剔骨刀噹啷墜地。第四槍正中右踝,十七歪坐在血泊里。

  當李天佑手中的白朗寧槍管抵上他眉心時,他舔著濺到唇邊的血,突然癲狂大笑,「你沒......」

  」砰!」

  腦漿混著身後的碎鏡片在牆上炸開梅花,李天佑的手穩穩捏緊槍柄,仿佛後坐力根本不存在。他盯著十七半張完好的臉,那抹孩童般純淨的微笑還凝在嘴角,仿佛在嘲弄世間所有優柔寡斷的靈魂。

  臘月二十三祭灶夜,南門大街四合院的朱漆門楣上懸著新糊的灑金春聯。二丫踩著梯子舉杆子掛燈籠,小石頭在下面扶著梯子喊:「姐你當心,摔了可沒人給你熬跌打酒!」

  徐慧真裹著灰鼠皮大氅倚在正房廊下,「天佑,記得往東廂送兩筐銀絲炭。給淮如屋裡多加個湯婆子,她前兒染了風寒。」

  秦淮如抱著小丫從西耳房出來,「不礙事的。倒是慧真姐該喝點川貝燉梨,夜裡咳嗽聲都能傳到前院了。」

  廚房飄來糖瓜粘的甜香,楊嬸舉著鐵勺追打偷吃灶糖的小石頭。錢叔蹲在石榴樹下修留聲機,老唱片滋啦轉著《定軍山》,突然就被二丫塞了塊關東糖堵住嘴。

  李天佑拎著瑞蚨祥的綢緞包跨進垂花門,「今兒可算逮著正陽樓的醬蹄髈......」話音未落就被小丫撲個滿懷,「哎呦我的小祖宗,這新做的嗶嘰料子!」

  徐慧真抖開月白杭紡比劃,「正月十五穿這個配織金馬面裙?」忽然瞥見包袱底的水紅緞子,「這顏色給淮如正好,襯她新燙的捲髮。」

  暮色四合,八仙桌上擺開銅火鍋。徐慧真把著青花酒壺坐在主位,側首秦淮如挨個給孩子們布菜。小石頭偷摸蘸著麻醬在桌面畫王八,被二丫揪著耳朵塗了個大花臉。

  李天佑抿著酒看窗外飄雪小聲嘟囔著,「再多兩個孩子也不錯。」突然被徐慧真踹了一腳,「哎呦!」

  徐慧真夾了塊蹄筋放秦淮如碗裡,「食不言寢不語。」轉頭沖囑咐楊嬸,「明兒記得去白雲觀請太歲符,淮如屋裡該安床了,往後她就睡我原來那屋就行。」

  秦淮如耳尖泛紅,桌下腳尖輕輕碰了碰李天佑。窗外忽然炸響二踢腳,驚得小丫把醬豆腐扣在錢叔新做的棉褲上。滿院笑鬧聲混著火鍋白霧,將雕花窗欞蒙上一層暖黃的水汽。

  正月十六,晨光未明,南門大街的積雪就已經被上百掛鞭炮炸成了胭脂色。

  白雲觀的玄清道長拂塵一甩,銅盆里的合卺酒便騰起青煙。徐慧真踩著鹿皮暖靴邁過炭火盆,正紅織金緞鳳尾裙掃過門階,金線繡的百子千孫圖在朝陽下晃得人睜不開眼。秦淮如捧著纏紅綢的茶盤跟在三步後,粉紅緞面旗袍掐得腰肢比往日更細三分。

  「一拜天地——」

  八大春的跑堂們抬著朱漆食盒魚貫而入,蟹黃灌湯包的熱氣混著二鍋頭的醇香,在滴水成冰的院子裡織出一片白霧。金海送的鎏金西洋鍾突然報時,驚得檐下鴿子撲稜稜飛起,正撞上小耳朵送來的東洋綢喜幛,那匹本該去年臘月出現在贖金里的蘇繡,此刻正大剌剌懸在影壁前。

  「二拜高堂——」

  錢叔扶著楊嬸往太師椅上端坐,旁邊觀禮的是徐慧真的哥哥嫂子。徐慧真瞥見椅背上搭著的狼皮褥子,嘴角一翹,這是她父親生前親手獵的。

  「夫妻對拜——」

  李天佑嘴角都要咧到天上去,脖子上還掛著徐慧真送他的白玉觀音,那是徐慧真母親的嫁妝。

  日頭爬上正午,李天佑和徐慧真在八大春二樓雅間中來回敬酒答謝賓客。

  「新娘子敬酒還帶槍?」小耳朵看著徐慧真腰後的白朗寧打趣道,「您這陪嫁夠硬氣啊!」

  李天佑聞言神色一暗,自打十七那件事之後,徐慧真便開始槍不離身。

  「連爺這話可外行了!」她拎著酒壺轉了個圈,緞面馬面裙掃過八仙桌上的酒盅,「如今東直門外頭一袋洋面能換三條人命,西四大街糧行掌柜今早讓人劫得褲衩都不剩,這年頭袁大頭可沒子彈好使!防得了糧行劫道的,鎮得住黑市倒騰磺胺的,順帶還能給咱掌柜的醒醒神,」說著突然揪住李天佑耳朵,「省得他當完新郎官又惦記八大胡同!」

  滿堂鬨笑里,李天佑連連討饒。

  晚上正房堂屋,秦淮如跪奉茶盞的手顫了顫,「姐姐喝茶。」嗓音甜得能拔出絲來。

  徐慧真用纖細指尖勾起茶蓋,「妹妹有心了。」她抿了口浮著桂花的茶湯,「趕明兒讓天佑陪你去瑞蚨祥裁身新衣裳,這粉綢子襯得臉色發青。」

  暮色染紅窗欞時,李天佑迫不及待的把徐慧真壓倒在了龍鳳被上,一夜繾綣,無需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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