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黑暗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又是徒勞無功的一天,李天佑沮喪的坐在酒店餐廳的角落,把涼透的咖啡杯往桌上一撂,杯底磕在掉漆的鋁製桌面上發出」噹啷」一聲,不由得一籌莫展。餐廳中央的留聲機正沙沙地放著周璇的《夜上海》,一個穿夾克衫的外國人正在旁邊卡座自斟自飲,空氣中飄著哈德門香菸的焦香。

  他昨天總結了自己去國黨官方買辦商行碰壁的經驗教訓,結論是自己的道德底線太高了。從後世太平盛世穿越而來的李天佑,作為最單純的大學生群體的一員,在法律和道德的允許範圍內做事是他的本能。

  因此來天津想要靠倒賣美國傾銷物資賺錢的李天佑第一反應就是找正規機構獲得許可,通過官方渠道做正經生意。可他忘了這是什麼時代,法律和道德的約束對某些群體來說就是廢紙一張。

  「走正規路子」,現在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想笑。在北平開店的還能找商會開批條,可這天津港的碼頭,連海關的封條都是青幫蓋的戳。昨天去法國橋邊那家掛著」美孚洋行」牌子的商號,櫃檯後頭戴金絲眼鏡的買辦連眼皮都沒抬:「李老闆,您要的五十箱午餐肉,得有宋先生親筆批的條子。」

  在北平,順利開店還賺到了點小錢的錯覺讓他自認為已經融入了這個時代,雖然生活中黑的白的煩人了些,倒也不是不能應付。殊不知那是他走了狗屎運遇到了熟悉的劇情人物,確切知道誰可信誰不可信,才有了庇護和可靠的幫手。

  最重要的是北平還是講規矩的,您甭管合不合理願不願意,但只要守規矩,就不會有人太過為難。

  天津,呵!

  現在天津衛的生意經就三句話——黃金鋪路,槍桿撐腰,良心餵狗。這裡的底層泥腿子只有被剝削的命,往上爬?想都不要想!

  二戰後,美軍根據《波茨坦公告》協助國民黨政府接管華北地區,天津因戰略地位重要成為美軍主要駐地之一。自打1946年馬歇爾調停失敗後,美軍從去年年底開始逐步撤出天津,預計這兩個月就全部撤離了。

  美軍撤離的這段時間有大量的軍用物資需要處理,美國二戰之後過剩的工業品和農產品需要銷售渠道,再加上美國有意通過低價傾銷搶占甚至進一步壟斷中國市場,天津衛聚集了海量通過「援助」和商業渠道大量湧入中國市場的美國貨。

  美金迷人眼呀!

  四大家族的買辦商行吃了大頭,本地豪強和青幫賺的盆滿缽滿,國軍美軍倒賣軍需也滿嘴流油,其他人想要插手,就得先脫一層皮。

  三天前從北平坐火車來天津時,他還想著能在這港口分一杯羹。美國大兵要撤了,市面上到處是甩賣的軍用罐頭、汽油桶,連吉普車都能論斤稱。可這天津衛的水,比永定河還渾。

  黑市就放在明面上,大張旗鼓,根本沒人查,誰拳頭大,誰槍桿子硬,誰就是爺。

  今天一天,經過心理建設放下道德負擔的李天佑信心滿滿的跑遍了拍賣美軍物資的天津港區倉庫和美軍營地,又去了國黨官方銷售物資的大沽路倉庫,還跑了一趟青幫控制的老城廂和海河碼頭一帶的黑市,幻想著自己利用空間能力收他個滿坑滿谷,一輩子吃用不盡。

  他先奔了美軍營地。隔著鐵絲網望見空地上堆成小山的木箱,綠漆皮上」US ARMY」的字樣被露水洗得發亮。穿卡其布軍裝的白人士兵正把整箱的駱駝牌香菸往吉普車上搬,有個美國大兵叼著菸蒂沖他吼:「黃皮猴子滾遠點!」

  轉去大沽路倉庫時正撞上拍賣會。鐵皮棚子底下烏泱泱擠滿了人,穿長衫的商賈和裹綢緞的姨太太們舉著號牌,台上戴圓框眼鏡的拍賣官敲著木槌:「第十一標——五十加侖汽油桶,起價二十個袁大頭!」李天佑剛摸出銀元,就被斜刺里衝出來的中山裝男人按住手腕:「小兄弟,這場的貨早被孔家二少爺包圓了。」

  晌午跑到老城廂,剛在煎餅攤前站定,就聽見身後」噗嗤」一聲。兩個青皮混混在餛飩攤前對峙,年紀小的那個突然抽出攮子照自己大腿就是一刀,血點子濺到滾開的湯鍋里滋滋作響。攤主眼皮都不抬,舀起飄著血沫的餛飩湯照常招呼客人。

  等到日頭西斜摸到海河碼頭,咸腥的風裡混著煤煙味。青幫控制的六號碼頭上,穿黑拷綢的漢子們正從舢板往下卸貨,木箱上美國紅十字會的標誌還沒撕乾淨。李天佑剛往前湊了半步,後腰就被硬物頂住,腦後傳來拉槍栓的響動:「小白臉,杜老闆的貨也敢惦記?」

  暮色四合時,李天佑癱坐在法租界教堂台階上。長衫後襟不知什麼時候被鐵絲網勾破了,懷表鏈子斷了一截,錶盤玻璃裂成蛛網。

  找個沒人的地方換了身衣服,好歹不那麼狼狽的李天佑只好頹然的回了利順德大酒店。心裡想著怕是這回只能上海里撈些海產回去交差了,也不知道出海的船好不好租。

  外頭街上突然傳來刺耳的剎車聲。透過落地玻璃窗,兩輛美式吉普歪歪扭扭停在路邊,幾個喝得滿臉通紅的美國大兵摟著穿旗袍的舞女鑽出來,軍裝敞著懷露出胸毛。街角蹲著的黃包車夫們立刻縮著脖子往暗處躲,有個腿腳慢的被大兵踹了一腳,竹編車篷」咣當」砸在柏油路上。

  李天佑攥緊了拳頭。他想起今天白天在大沽路見到的場景:成箱的青黴素堆在露天倉庫,雨水把包裝盒泡得發脹。穿中山裝的官員和長衫客拿著蓋紅章的批文,像分豬肉似的把藥品往卡車上搬。有個穿補丁短打的漢子想撿片破紙箱墊腳,立刻被持槍衛兵用槍托砸得頭破血流。

  遠處勸業場的霓虹燈次第亮起,映得海河水面忽紅忽綠,像極了這吃人不吐骨頭的1947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