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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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定河的水汽裹著槐花香漫過土路,李天佑蹬著三輪車轉過山樑時,正瞧見牛欄山鎮青灰色的屋脊浮在夕陽下。車軲轆碾過青石板鋪就的鎮口牌坊,酒坊特有的醇香混著酒糟的酸氣撲面而來。

  老遠就看見「徐記燒鍋」的幌子高高的在春風裡晃蕩,騎到店門前,剛下車正撞見店裡有個穿布衫的姑娘踮腳往酒缸里撒酒麴。她辮梢系的紅頭繩隨著動作一盪,露出截雪白的後頸。

  「勞駕打聽……」

  話沒說完,就見那姑娘突然抄起竹舀子往缸沿一敲:

  「三叔!您這酒麴拌得不勻,東頭這缸都結塊了!」

  廊下打盹的老漢驚得跳起來,忙不迭往酒缸那跑。姑娘轉身沖李天佑挑眉一笑,頰邊的梨渦甜得能釀蜜:

  「客官稍候,待我收拾了這缸再招呼您。」

  李天佑看得有趣,索性蹲在酒缸邊看熱鬧。只見她利落地挽起袖口,露出截藕節似的胳膊,竹耙子在酒缸里翻攪的節奏仿佛暗合著鼓點。蒸騰的酒氣里,她忽然歪頭問道:

  「城裡來的?」

  「替前門小酒館拉酒的。」

  「賀永強家的?」 姑娘突然冷笑,舀子往酒缸里重重一磕,

  「二麻子上個月拉走了三十壇二鍋頭還沒結帳呢!」

  李天佑一愣,正要細問,猛聽後院傳來一聲暴喝:

  「二麻子在哪?賀掌柜來了沒?」

  打帘子衝出來個精壯漢子,靛藍短打沾著酒糟,蒲扇大的巴掌往酒案上一拍:

  「想拉酒,先把之前的酒錢結了再說,否則甭想!」

  瓮聲瓮氣的把李天佑耳膜震得生疼,看著對方一副來者不善的樣子,忙掏出賀掌柜手寫的憑據:

  「這位大哥消消氣,我頭回來,這是賀掌柜寫給我的條子,讓我直接找你拉三大壇二鍋頭,說的是酒錢月結。」

  漢子奪過信紙掃了兩眼,突然嗤笑出聲:

  「說好的月結沒錯,可上個月的結清了嗎?月底一口氣拉走了我二三十壇陳釀可一分沒給!還想拉酒,嘿,姥姥兒!」

  李天佑一愣,心知這裡面怕是有什麼誤會:

  「來之前賀掌柜跟我說上個月的酒錢按慣例他親自過來結清了,這回讓我來直接把酒拉走就行,沒提還欠錢的事兒呀,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能有什麼誤會,你小子說我徐慧根訛人是吧,我堂堂八尺高的漢子……」

  「哥!」先前那姑娘突然插話,接過賀掌柜的寫的條子,指尖靈巧地挑開揉皺的信紙,「賀掌柜說二麻子好賭,人不見了,換了人來拉酒,還跟以前一樣拉三罈子,看樣子並不知道上月底那批酒的事。」

  「上月底的酒是二麻子拉走的?他拿賀掌柜條子沒?」李天佑看著徐慧根問道,那姑娘也順勢看了過去。

  「二麻子替賀掌柜來過多少回了,都混熟了,哪能回回看條子,那顯的多不給面兒呀……」

  徐慧根說著說著也知道自己理虧,在那姑娘責備的目光里,把頭慢慢的低了下去。

  李天佑趕忙解釋:「先前拉酒的二麻子好賭,借了高利貸,有段時間沒見著人了,還把賀掌柜的生意撂在空里,眼瞅著酒都供不上了,這才托我跑一趟。先前那些酒,賀掌柜怕是真不知情。」

  「我叫徐慧真,這酒坊是我家的買賣,這位兄弟怎麼稱呼?」

  「我叫王鐵柱,您喊我柱子就行。」出門在外還是用合法身份的好。

  「柱子兄弟,一會兒我把帳上沒結款的酒列個單子,麻煩您帶給賀掌柜核對一下,兩家這麼多年的老交情,鬧了誤會就不好了。」

  「那這回……」

  「照常拉,不能耽誤店裡生意不是。」

  旁邊的徐慧根瞪圓了眼,半晌泄了氣似的往條凳上一坐:

  「就你丫頭片子精!」 轉頭沖李天佑擺手,「新釀二鍋頭在後院,跟我來吧。」

  李天佑抬腳正要跟過去,卻被徐慧真一把按住胳膊,

  「急什麼,也不看看什麼時辰了,這會子城門都關了,兵荒馬亂的城外等一夜,明天命還在不在都不一定呢。要是不嫌鄉下人寒磣,你就在這將就一晚,明兒一早再裝酒出發,誤不了正事。」

  這正中李天佑下懷,嘴上客套了兩句,腳步卻一點都不慢的跟著徐家兄妹往店後的小院兒走去,今兒晚上要在徐慧根屋裡湊活一晚。


  暮色漫過酒坊天井時,徐慧根抱著酒罈撞開房門:

  「小子!嘗嘗我妹妹的手藝。」

  炕桌很快被碗盤占滿,醋熘白菜綴著紅椒,熱氣騰騰的溜肝尖焦糖色的肉片顫巍巍泛著油光,最絕的是那盆奶白色的鯽魚豆腐湯,魚眼還凝著霜。徐慧真捧著笸籮進來,新烙的餅子還冒著熱氣。

  「自家種的香椿芽。」 她往李天佑碗裡夾了一筷子,「配酒糟醃的鹹鴨蛋,城裡可吃不著這口。」

  徐慧根抱著那壇陳釀不停勸酒,李天佑以明天還得早起為由推脫了。其實還是對自己的酒量沒信心,喝多了萬一耍酒瘋就丟人了。

  徐慧根只能自斟自飲,三杯下肚,這漢子的話匣子便關不住了:

  「當年我爺爺給宮裡送酒,遇上八國聯軍……」

  窗外飄來酒工們的划拳聲,徐慧真支著下巴聽哥哥吹牛,突然插嘴:

  「王大哥,您說您平日裡常賣魚,還在什剎海釣過十斤的鲶魚?」

  「可不!那鲶魚須子有筷子長……」

  「能捎幾條魚苗來麼?」她眼睛亮晶晶的,「酒坊後頭的蓄水池空著,養魚既添進項又能肥水。」

  李天佑被嗆得直咳,徐慧根卻撫掌大笑:

  「這主意妙!趕明兒在池邊搭個草亭,喝酒吃魚。」

  「再請說書先生來唱兩段。」徐慧真接口,指尖蘸酒在桌上畫圈,「池邊栽柳,亭上掛燈,這亭子往後就喚作『醉魚亭』。

  一時間賓主盡歡。沒一會兒就見徐慧真出去拿了個巴掌大的小酒罈進來,

  「這是改良的玉泉春,客人嘗嘗。」

  正要婉拒,徐慧真已經斟了半碗遞來,看著那張明媚的笑臉,李天佑鬼使神差的接了過來。酒液入喉似吞了團火,嗆得他滿臉通紅,卻見徐慧真眸子亮得驚人:

  「怎麼樣?這酒比二鍋頭綿柔,後勁卻足。若用琉璃瓶裝了,配上『御酒』的名頭……」

  「胡鬧!」徐慧根重重的拍了一下炕桌,桌上的碗碟齊齊哀鳴,「祖傳的方子哪能亂改!」

  「去年冬您往酒麴里添橘皮的時候可沒提祖訓。」 徐慧真反唇相譏,指尖在酒案上畫圈,「東街孫家燒鍋都開始用玻璃瓶了,咱們還守著陶罐……」

  「孫家那是糟踐祖宗!」徐慧根氣得脖頸通紅,「有本事你來當家!」

  「我當就我當!」徐慧真把小罈子往桌上一摔,濺起的酒花沾濕了劉海兒。她胡亂抹了把臉,沖李天佑挑眉:「勞您給城裡酒鋪捎個話,徐記新釀『玉泉春』下月初八上市,頭批五十壇八折優惠。」

  月過中天時,李天佑躺在廂房炕上,還能聽見前院兄妹倆的拌嘴聲。窗欞外飄來徐慧真哼的小曲,竟是《貴妃醉酒》的調子。

  晨露未晞,李天佑蹬著滿載酒罈的三輪車出鎮。車把上拴著徐慧真塞的油紙包,打開是醃香椿和兩枚鹹鴨蛋。繞過鎮口老槐樹時,他把酒罈收進空間裡,看著時辰還早,想了想就拐上了另一條田間小路。

  四月的京郊像打翻的調色盤:河畔的麥田翻著青浪,菜農蹲在埂間割韭菜,紫亮的茄子還沾著露水。穿麻布衫的農婦挎著柳條筐叫賣:

  「新鮮的青菜哎……」

  李天佑剎住車,端詳著筐里鮮嫩的菠菜和少量野菜,

  「這位爺,這是我剛從地里拔的菜,自家種的,新鮮著呢,您要不來點兒?」

  「這菜看著挺好,怎不送去城裡呢?」

  「送啥呀!」 農婦撩起衣襟擦汗,「菜行壓價狠著咧,三斤青菜換不來半斤棒子麵。」

  河灘蘆葦叢後轉出個戴斗笠的老漢,竹簍里河蟹吐著泡泡:

  「後生要蟹不?今早剛逮的,拿棒子麵換就成。」

  日頭爬過柳梢時,李天佑的三輪車已堆滿時鮮:青菜和河蟹都拿茅草捆了,鮮嫩的茄子韭菜來者不拒,甚至還收了半筐帶著泥的花生。

  回去的路上,李天佑心中默念著:

  「豐臺的『心裡美』蘿蔔,海淀的京白梨,門頭溝的核桃……哎呀呀,今年是個豐收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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