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人心是桿秤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男人走後,林溪看著那盆空出來的角落,心裡也空了一塊。

  她沒有勝利的喜悅,反而有一種深深的疲憊感。

  就像一個從沒撒過謊的孩子,第一次編造了一個完美的謊言,騙過了所有人,卻唯獨騙不過自己的良心。

  羅政將那張「暫停營業」的牌子翻了回去,重新坐下,給自己泡了一壺茶。

  茶香裊裊,驅散了店裡殘留的古龍水味。

  「感覺怎麼樣?」

  他問。

  「不怎麼樣。」

  林溪的聲音有些悶,

  「我利用了他的情緒。」

  「不然呢?」

  羅政呷了口茶,眼皮都沒抬,

  「難道你要跟他坐下來,開個研討會,論證這盆君子蘭的生物學價值和市場公允價格?」

  林溪被噎了一下,說不出話來。

  「你賣的不是花,是台階。」

  羅政放下茶杯,

  「那個男人,需要一個台階下。他要的不是原諒,而是『一個看起來能獲得原諒』的道具。」

  「他父親缺的也不是一盆花,他缺的是『一個能證明兒子已經認識到錯誤』的信物。」

  「你給了他們彼此都需要的東西,順便賺了兩千多塊錢。這是一筆三方共贏的交易,你有什麼可難受的?」

  羅政的話,冷靜得近乎殘忍。

  他將溫情脈脈的人際關係,徹底剝開,露出了裡面赤裸裸的利益置換。

  林溪沉默了。她知道羅政說的是對的,但情感上,一時還無法接受。

  「你覺得這很卑劣?」

  羅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林溪點了點頭。

  「丫頭,你要記住。」

  羅政的語氣嚴肅起來,

  「莫風面對的敵人,不會跟你講道德。他們只會用比這卑劣一百倍、一千倍的手段。」

  「他們會利用輿論,把黑的說成白的。他們會利用規則,把合法的變成非法的。」

  「他們甚至會利用你心底最柔軟的善良,把它變成刺向你和莫風最鋒利的刀。」

  「我教你的,不是讓你變成他們。」

  「是讓你看懂他們,是讓你在面對他們的時候,手裡能有自己的武器,而不是只有一腔熱血和天真。」

  他站起身,走到林溪身邊,拿起一支含苞待放的百合。

  「花很美,但也很脆弱。一陣風雨,就能把它打得七零八落。」

  他鬆開手,百合掉在地上。

  他又拿起旁邊修剪枝葉用的大剪刀。

  「這東西很醜,冷冰冰的,沒什麼美感。」

  「但它能剪掉枯枝爛葉,能保護花不被蟲子啃食,還能在遇到危險的時候,戳瞎惡棍的眼睛。」

  「你想當那朵風雨飄搖的花,還是那把能保護花也能傷人的剪刀?」

  林溪看著地上的百合,又看了看羅政手裡那把泛著寒光的剪刀。

  她慢慢地,伸出手,將那把剪刀握在了手裡。

  剪刀很重,金屬的觸感冰涼。

  羅政看著她的動作,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

  「很好。你的第一課,『價值重塑』,算是勉強及格了。」

  「現在,是你的課後作業。」

  林溪抬起頭,有些疑惑。

  「去一個地方,待兩個小時。」

  羅政說,

  「什麼都不用做,就用眼睛看,用腦子想。」

  「去哪兒?」

  「江城市第一人民醫院,門診大廳。」

  林溪不解,但她沒有多問。

  她拿起外套,走出了花店。

  下午四點半的醫院門診大廳,是人間百態最集中的舞台。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林溪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

  起初,她看到的,只是嘈雜和混亂。

  焦急等待叫號的病人,行色匆匆的醫生護士,以及在各個窗口間來回穿梭的家屬。

  但當她按照羅政教的方法,開始剝離這些表象,去尋找每個人行為背後的「動機」和「需求」時,整個世界,在她眼前,變得不一樣了。

  她看到一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婦女,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病曆本,眼神茫然地看著電子顯示屏。

  她的嘴唇在無聲地翕動,林溪讀懂了她的口型——「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的「需求」,是時間。

  或許是孩子的學費,或許是家裡的房貸,讓她不敢在醫院多耽擱一分鐘。

  她的「恐懼」,是未知的檢查結果,是那張薄薄的化驗單上,可能出現的任何一個她看不懂、卻足以壓垮整個家庭的醫學名詞。

  一個打扮精緻的年輕女人,正不耐煩地跟一個醫生助理說著什麼。

  她語速很快,不停地看手腕上的表,話語裡夾雜著「王主任」、「我爸是……」之類的詞。

  她的「需求」,是特權。

  她習慣了被優先對待,無法忍受和普通人一樣排隊等待。

  她的「恐懼」,是失去這種優越感,是被迫承認自己也只是個會生病的凡人。

  還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面容枯槁,眼神卻很平靜。

  他身邊陪著一個同樣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小口小口地餵他吃橘子。

  老人的「需求」,或許已經不是治癒,而是有尊嚴地、沒有痛苦地走完最後一程。

  他的「恐懼」,也許不是死亡,而是害怕自己成為老伴的拖累。

  林溪就那樣靜靜地坐著。

  她看著人們的笑,人們的哭,人們的爭吵和人們的溫情。

  她第一次發現,原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一本厚厚的故事書。

  而驅動這些故事的,無非就是兩個詞——「欲望」和「恐懼」。

  有人慾求健康,有人恐懼病痛。

  有人慾求金錢,有人恐懼貧窮。

  有人慾求權力,有人恐懼平凡。

  這些欲望和恐懼,就是每個人身上最明顯的「漏洞」,也是可以被利用的「支點」。

  就像今天下午那個西裝男人,他的「欲望」是證明自己,他的「恐懼」是失去父親的認可。

  林溪只是精準地抓住了這兩點,就輕易地撬動了他的錢包和情緒。

  兩個小時,很快過去。

  當林溪走出醫院,重新呼吸到外面新鮮的空氣時,她感覺自己仿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精神跋涉。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華燈初上。

  街上的行人依舊行色匆匆,但林溪看他們的眼神,已經和兩個小時前,完全不同了。

  她不再只看到他們的衣服,他們的表情。

  她仿佛能穿透這些皮囊,看到他們內里,那個被各種欲望和恐懼包裹著的、疲憊而脆弱的靈魂。

  這種感覺,讓她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

  回到花店時,羅政已經準備打烊了。

  店裡只留了一盞溫暖的吧檯燈。

  「回來了。」

  他沒有問她看到了什麼,只是遞過來一杯熱牛奶。

  「嗯。」

  林溪捧著杯子,手心傳來暖意,心裡的寒氣才被驅散了一些。

  「說說看,有什麼感想?」

  林溪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看到了很多人,也看到了很多事。」

  「但我最大的感想是,醫院,像一個巨大的秤。」

  羅政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說。

  「每個人,都把自己的『籌碼』放在這桿秤上。」

  「有的人的籌碼是錢,有的人的籌碼是權,有的人的籌碼是時間,有的人的籌碼,是愛。」

  「錢和權,可以讓你插隊,讓你住進更好的病房,讓你得到更權威的專家診治。」


  「時間和愛,雖然不能換來特權,但能讓人在痛苦中,得到一點慰藉和尊嚴。」

  「這桿秤,稱的不是體重,是每個人的『社會價值』,和他們願意為活下去付出的『代價』。」

  林溪說完,安靜地看著羅政。

  羅政臉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那不是驚訝,而是一種……驚喜。

  是一種老獵人,發現了一個天賦異稟的徒弟時,才會有的眼神。

  他本以為,林溪會跟他描述那些病人的悲歡離合,會抒發一些小姑娘式的同情和感慨。

  他沒想到,她居然能跳出情緒的層面,直接看到了底層最核心的「交換邏輯」。

  「說得好。」

  羅政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人心,就是一桿秤。你來我往,稱的都是利弊得失。」

  「莫風那小子,想用一套絕對公平的算法,來重置這桿秤的規則。」

  「這是理想主義,是神要做的事。」

  他看著林溪,眼神變得幽深。

  「而我們這種人,做不了神。我們能做的,只是看懂這桿秤,然後……學會怎麼在上面動手腳。」

  「學會怎麼用最小的籌碼,撬動最大的利益。」

  「學會怎麼讓別人的籌碼,不知不覺地,跑到你這邊來。」

  他拿起帳本和鋼筆,放在林溪面前。

  「今天的第二堂課,結束了。」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們開始第三課。」

  「第三課是什麼?」

  林溪下意識地問。

  羅政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怎麼做一本『假帳』。」

  「一本……能讓所有人都相信它是真的『假帳』。」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