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林溪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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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叔,我想請你教我。」

  林溪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顆投入深井的石子,打破了花店裡的沉靜。

  羅政正拿著一塊麂皮絨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他那副老花鏡的鏡片。

  聽到這句話,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教你什麼?記帳嗎?你學得很快,現在已經做得比我利索了。」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不是。」

  林溪搖了搖頭,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我想學……你的本事。」

  羅政終於抬起了頭。

  他重新戴上眼鏡,透過那層有些發黃的鏡片,審視著眼前的女孩。

  她的眼睛裡沒有了平日的溫婉和恬靜,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那是一種下定了某種決心後,才會在人眼中燃燒的光。

  「我的本事?」

  羅政笑了,是一種自嘲的、帶著些許荒涼的笑,

  「我一個被吊銷了律師執照的糟老頭子,能有什麼本事?無非是混吃等死罷了。」

  林溪只是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教我那些不能寫在書本上的東西。」

  「教我怎麼看穿人心,怎麼利用規則,怎麼在牌桌對自己不利的時候,把整張桌子都掀了。」

  這句話,是她從莫風對羅政的評價中,提煉出來的。

  當「掀桌子」這三個字從林溪嘴裡說出來時,羅政擦拭鏡片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他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羅政看著她,看了很久。

  那眼神,不再是看一個晚輩,也不再是看一個花店老闆。

  那是一種評估,一種解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在判斷眼前的獵物,究竟是溫順的綿羊,還是披著羊皮的狼。

  「丫頭,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不再是那個溫和的會計羅叔。

  「我知道。」

  林溪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

  她的腦海里閃過京城那間公寓裡,莫風疲憊倒下的身影。

  「有人不遵守他的系統規則。他們是病毒,是木馬,他們會利用規則反過來給自己披上合法的外衣,他們會利用人心,將危機轉化為機遇。」

  「莫風在前面衝鋒陷陣,他面對的是刀和槍。可他身後,總有人想用看不見的毒藥和陷阱。」

  她握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不想再做一個只能等他平安返航的港灣了,我想成為他的盾。」

  「在他專注於屠龍的時候,能幫他擋住那些來自背後的冷箭和毒蛇。」

  「所以,我要學你的本事。」

  「學你怎麼找到那條龍,學你怎麼對付那些守在龍身邊的毒蛇猛獸,學你……萬一打不過那條龍,該怎麼讓自己,也讓他,活下來。」

  一番話說完,林溪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薄汗。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剖析自己的內心,也是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將自己的渴望,展現在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面前。

  羅政沉默了。

  他摘下眼鏡,放在吧檯上,用指關節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這聲音在安靜的花店裡,像是某種古老儀式的鼓點,敲在林溪的心上。

  「有意思。」

  許久,羅政開口了,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真有意思。莫風那小子,想把世界變成一道精密的數學題,用邏輯和規則框定一切。」

  「而你,這個他邏輯系統里唯一的變量,卻想為了他,主動跳進最渾濁的、最不講邏輯的泥潭裡。」

  他看著林溪,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丫頭,我問你。你這雙手,是用來修剪花枝,培育生命的。」

  「我的東西,是毒藥,是用來毀掉別人的。」


  「沾上了,就再也洗不乾淨了。你捨得?」

  「如果我的手髒了,能讓他不中毒,我願意。」

  林溪回答得毫不猶豫。

  羅政又問:

  「我的東西,學了之後,你看這個世界,就不再是現在的樣子了。」

  「你會看到每個人笑容背後的算計,會看到每句善言背後的目的,你會習慣性質疑一切,最終……你會變得不再相信任何人,包括莫風。」

  「這樣的代價,你承受得起?」

  這個問題,像一把尖刀,直刺林溪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不再相信莫風?

  林溪的心猛地一顫,她沉默了。

  看到她的猶豫,羅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乎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你看,你怕了。」

  「我不是怕。」

  林溪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頭,眼神比剛才更加清亮,

  「我相信他,不是因為我天真,而是因為我了解他的底層代碼。」

  「他的核心指令是守護,這一點,無論我學了什麼,都不會改變。」

  「我的『相信』,不是建立在虛無縹緲的情感上,而是建立在對他這個『系統』的認知上。」

  「至於其他人……」

  林溪頓了頓,眼神里閃過一絲涼意,

  「我本來也不需要相信他們。我只需要看懂他們,然後……利用他們。」

  「利用」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一股生澀的、決絕的味道。

  羅政臉上的那抹弧度,僵住了。

  他發現自己小看了這個女孩。她不是一時衝動,她是真的想明白了。

  她甚至學會了用他和莫風的語言體系,來構築自己的邏輯壁壘。

  「最後一個問題。」

  羅政豎起一根手指,

  「假設有這樣一個場景。一個和你無冤無仇,甚至對你還不錯的普通人,他手裡掌握著一份扳倒莫風敵人的關鍵證據。」

  「但他不肯交出來,因為交出來,他自己就會身敗名裂,家庭破碎。」

  「莫風的辦法,是會去尋找另外的證據鏈,或者用更宏大的利益去說服他。這是他的『最優解』。」

  「而我的辦法……」

  羅政的眼神變得幽深,

  「是去找到他上小學的女兒,在她放學的路上,製造一場小小的、不會致命但足夠嚇人的『意外』。然後告訴他,這只是一個開始。」

  「你會怎麼選?」

  羅政的這個假設,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和冰冷的殘酷。

  它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那套「厚黑學」最骯髒、最不擇手段的底色。

  林溪的臉色,一點點變得蒼白。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內心在劇烈地掙扎。她所受的教育,她二十多年來形成的世界觀,都在瘋狂地叫囂著,抗拒著那個「羅政的辦法」。

  羅政就那樣平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的答案。

  他似乎很有耐心,像一個等待果實成熟的農夫。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林溪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終於,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輕聲開口。

  「我……不會傷害那個孩子。」

  羅政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失望。

  他拿起眼鏡,準備重新戴上,這個話題似乎可以到此為止了。

  「但我會去查清他的一切。」

  林溪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會查他的稅務記錄,查他的情人,查他父母的社保,查他有沒有違章停車沒有繳費,查他上學的時候是不是抄過作業……我會把他的人生,用放大鏡看一遍。」

  「直到找到那個可以讓他妥協的、無關他家人的『瑕疵』。」

  「如果找不到……」


  林溪的眼神暗了下去,

  「如果他真的完美無瑕,那我會……製造一個『瑕疵』。」

  「我會用最合法的程序,把他拖進一場無休止的訴訟里,讓他疲於奔命。」

  「我會匿名舉報他的公司有消防隱患,讓他的生意做不下去。」

  「我會把他塑造成一個為了個人利益,罔顧公眾安全的偽君子,讓他承受巨大的輿論壓力。」

  「我會用盡一切規則允許範圍內的手段,讓他明白,不交出那份證據的代價,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

  「我會……讓他自己,做出那個『正確』的選擇。」

  說完這番話,林溪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她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著氣。

  這些念頭,陰暗,卑劣,充滿了算計。

  它們像是潘多拉魔盒裡的魔鬼,一旦被釋放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羅政愣住了。

  他看著林溪,眼神里充滿了驚詫。

  他本以為,她會給出一個充滿道德感的、天真的答案。或者,她會被這個問題嚇退。

  但他沒想到,她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了第三條路。

  一條……深得他真傳的路。

  不直接使用暴力,而是利用規則、程序和人性弱點,去達成目的。

  這正是他縱橫律政界多年,最擅長的「升維打擊」。

  他給她的,是一個非黑即白的選擇題。

  而她,交出了一份灰色的、充滿了「羅政風格」的申論題答案。

  「哈哈……」

  羅政忽然低聲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他越笑越大聲,最後笑得前仰後合,連眼淚都笑了出來。

  他一邊笑,一邊用手指著林溪,像是發現了什麼絕世的珍寶。

  「好!好一個『製造瑕疵』!好一個讓他自己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止住笑,眼神里爆發出一種許久未見的光彩。

  那是一種頂級玩家,終於找到了一個值得培養的對手,或者說……同類的興奮。

  「丫頭,你知道嗎?你天生就是該吃這碗飯的人。」

  「莫風那小子,是把刀,鋒利,剛直,一往無前。但他太正了,容易折斷。」

  「而你……」

  羅政的目光變得意味深長,

  「你有和他一樣的內核,卻比他更懂得變通。」

  「你是一把淬了毒的、柔軟的柳葉刀。」

  「殺人不見血,誅心不留痕。」

  他從吧檯後站了起來,走到林溪面前。

  「好吧,丫頭。你想學,我教你。」

  林溪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但我的課,沒有下課鈴,也從不退學費。而且……」

  他俯下身,湊到林溪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學費很貴。」

  「學費是什麼?」

  林溪下意識地問。

  羅政直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溫和無害的樣子,慢悠悠地踱步到門口,將掛在門上的「正在營業」的牌子,翻到了「暫停營業」那一面。

  他轉過身,看著林溪,平靜地回答:

  「第一筆學費,是你的一部分天真。」

  「從現在開始,你的第一堂課。」

  「課題是:如何利用人性的弱點,讓一個走進花店的客人,心甘情願地買下那盆店裡最貴、也最滯銷的君子蘭。」

  他指了指角落裡那盆標價一千八百八十八,擺了快一個月都無人問津的蘭花。

  林溪看著那盆花,又看了看門口那個剛剛掛上的「暫停營業」的牌子。

  她忽然明白,羅政的教學,沒有理論,沒有講義。

  只有實戰。

  從這一刻起,這家小小的「溪上的風」花店,不再僅僅是她的避風港。

  它變成了她的教室,她的道場。

  而她的老師,是一個將法律和人心玩弄於股掌之上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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