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新的鼎立(最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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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吳中上下,論才幹器局,無人可比周瑜:薦賢如鮑叔牙舉管仲,讓賢不避嫌;屈己為國如藺相如避廉頗,甘居人下而無怨;事主忠謹、禮法森然,滿朝文武,獨他一人,在孫策新喪、孫權尚是少年將軍時,諸將簡慢、賓客疏禮之際,仍整衣冠、執臣節、拜如初,一絲不苟。

  因此史家稱他「性度恢廓」,唯與老將程普不合。

  可程普起初屢加折辱,周瑜不爭不辯,反愈恭愈敬,終使程普撫其背嘆:「與周公瑾交,如飲醇醪,不覺自醉。」

  市井早有定論:尊劉貶曹。聽聞劉備兵敗,百姓皺眉掩面,有人當場落淚;聽說曹操失利,拍手叫好,哄堂大笑。民間不講廟堂規矩,只認忠奸正邪……既擁「帝蜀」,便難容周瑜。他站在劉備對面,便天然成了「那頭的人」。

  《三國演義》一出,周瑜再沒翻身餘地。

  書里寫他:幫孫策打下江東,立根基;推魯肅接班,收甘寧歸帳,用人眼光毒辣;赤壁一把火,燒得曹軍潰不成軍……功績明明白白,無可抹殺。可一見諸葛亮出場,筆鋒就轉:計不如人,氣量狹小,三番被激,最後吐血而亡。「既生瑜,何生亮」八字,像根釘子,把活生生的人,釘死在「襯托者」的牌位上。

  可正史里壓根沒這回事。

  劉備親口說周瑜「器量宏大」;赤壁戰後兩年,諸葛亮人在零陵督運糧草,從未與周瑜照過一面;周瑜靈前弔唁的,是舊部龐統,不是臥龍;所謂「草船借箭」,主角是孫權……演義硬安給周瑜,又編出他嫉恨諸葛亮的橋段,純屬無中生有。

  真正巧設借箭之計的,正是周瑜自己。

  可惜,正史沉在竹簡里,演義印在坊間書肆,千家萬戶買來當茶餘談資。明朝以後,百姓只知「氣量窄、心胸小」的周瑜,「既生瑜、何生亮」的嘆息,飄了四百年。許繼興曾笑言:周瑜若真地下有知,怕要掀棺坐起,仰天長嘯一句……「既生瑜,何生《演義》?」

  再看年歲。建安十五年,周瑜三十六。同年,曹操謀士郭嘉三十八歲病故,曹操對荀攸失聲痛道:「此乃中年夭折!」

  亂世雖短壽,可對周瑜這等手握兵權、坐鎮一方、享最優醫食的統帥而言,三十六,絕非壽終正寢之齡。翻遍後漢至三國列傳,位至偏將軍、南郡太守,又未及四十而亡者,屈指可數。曹叡三十五,孫休三十,兩人皆深宮養大、嬌弱成性;周瑜卻半生馬上,南征北討,赤壁大捷才過去一年半,正值鋒芒最盛、手腕最熟、威望最隆之時。

  若僅止於此,不過一聲嘆息:天妒英才,命途多舛。

  但細讀史冊,疑點浮出水面。

  「夭亡」與「暴亡」,史官從不混用。前者可拖數月,臥床呻吟;後者則猝然而至,毫無徵兆。「卒」或「病卒」,表面平和,實則未必。拿同齡人駱統作比:三十六歲死,也稱「夭亡」,可他最後露面,是在黃武初年濡須口領兵抗曹仁,此後政跡、戰報、奏疏,一一停筆……是病勢漸沉,緩步而終。

  周瑜呢?本傳只記十二字:「瑜還江陵為行裝,而道於八丘病卒,時年三十六。」

  「病卒」二字輕飄,可前後一串事,壓不住火氣:

  赤壁大勝之後,他沒回京歇馬,轉身撲向南郡,與曹仁對峙經年。曹軍退後,東吳拿下江北要地……南郡。幾乎同時,一直躲在周瑜羽翼下的劉備,趁虛而入,輕輕鬆鬆占了荊南四郡,重新站穩腳跟。

  局面一變,江東內部裂開兩股聲音:一派主「伐蜀」,周瑜領銜;一派主「借荊州」,魯肅牽頭。周瑜火速返京,直入京口,面見孫權,開口便是殺招:「請准我與奮威將軍(孫瑜)共取益州。得蜀之後,順勢吞併漢中張魯,留奮威鎮守,結好馬超。我再回師,與主公共據襄陽,逼迫曹操……北方,可圖也。」

  話音未落,人已出發。行囊未整,命先斷在八丘。

  孫權怎麼回應的?「權許之」……點頭應允了。可就在周瑜動身回江陵途中,人忽然倒下,再沒起來。

  誰也沒料到這一著。彼時戰事初定,南郡剛穩,他正當盛年,驟然辭世,連喘息的餘地都沒留,確是猝死。

  這不單是後人推斷,連他自己也早有預感。臨終前寫給孫權的信里,白紙黑字寫著:「道逢暴疾,昨自治療,今已不支。」病來如山倒,頭日服藥,次日便知命不久矣,急得連身後事都得倉促安排……這哪是尋常染恙?分明是性命被硬生生掐斷了一截。

  那麼,真就只是天意弄人,一場急症奪走一員大將?

  前頭提過,赤壁之後,東吳朝堂上分作兩派:一派主攻蜀地,一派主張把荊州讓出去。

  魯肅本是周瑜並肩打赤壁的老搭檔,如今卻力推「借荊州」。

  這兩策水火不容……南郡若交出去,吳軍連糧道都懸在人家眼皮底下,還談什麼西進?後來周瑜一咽氣,孫權轉頭就派人找已得了荊州的劉備商量聯手取蜀。劉備手下謀士當場點破:「吳人終究跨不過荊州去占蜀土。」一句話,把劉備心裡那點猶豫全按死了。

  再看京口那一出:劉備親自渡江赴吳都,當面求借荊州。呂范當時提議扣下他,收編其部曲,再揮師西取巴蜀。其實這話不是呂范拍腦門想的,而是周瑜伐蜀方略里早埋下的伏筆。

  史書載得明白:「備詣京見權,瑜上疏曰:『劉備梟傑之質,有關羽、張飛二將,皆熊虎之姿,豈肯久為人下?愚以為,宜徙備居吳,廣修宮室,多賜聲色玩好,悅其耳目;再使關、張各守一方,令如瑜者得挾其一以臨戰,大事可成。今割地資敵,反使三人並聚於疆界,譬如蛟龍的雲雨,終非池中所能羈縻也。』」

  劉備去京口,目的清楚得很……討荊州。孤身入吳腹地,對一個剛跟周瑜撕破臉的人而言,無異於走鋼絲。果不其然,周瑜人在江陵,手還沒摸到京口的城磚,奏疏已快馬送到孫權案頭,直指軟禁之策。

  這主意不可謂不狠、不巧。扣住劉備,既拔掉側翼釘子,又把關、張麾下那些慣打硬仗的步卒收歸己用……吳軍水戰強,陸戰弱,正缺這股力氣。當然,也有想得太順的地方:關羽、張飛忠義貫骨,豈會聽周瑜調遣?但拋開這點不談,此計確是伐蜀全局裡繞不開的一環。

  偏是這一次,運氣又站在了劉備那邊。孫權沒聽周瑜,也沒依呂范,反倒立刻採納了魯肅的「借」字訣。南郡……周瑜拼了一整年、血浸沙場才啃下來的硬骨頭,就這麼落進劉備掌心。而周瑜至死,沒松過這個口。

  有趣就有趣在這兒:孫權拍板借荊州、劉備人在京口、周瑜尚在江陵未動……三件事摞在同一段時辰里。他一邊在江陵養病,一邊寫疏爭辯;孫權一邊在京口接劉備,一邊拆他的疏。君臣之間,話還沒說透,人已先走了。

  江湖的糾葛、朝堂的詭譎......而後的故事,等待著三國後起之秀的再起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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