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辨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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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幕,陸遜讀到時,手心全是汗。

  沒有周瑜,孫權未必敢抗;沒有周瑜坐鎮中軍,聯軍便是散沙。他是決策者,是統帥,是火攻之策的最終拍板人,也是黃蓋詐降、程普斷後、韓當策應這一整套部署的總調度。

  而孔明,只隨軍同行,至劉備營中,與東吳將領「併力拒曹」。史書明載,僅此而已。至於草船借箭、借東風、智算華容……查無此事。

  若論首功,非周瑜莫屬;若論次功,黃蓋獻火攻、親身涉險,當居其二。至於孔明在此戰中的具體作為,陳壽《三國志》一字未錄。

  可讓陸遜心頭一沉的是,翻遍《三國演義》,但見孔明在赤壁一役里處處搶眼:借箭是他的手筆,祭風是他的神通,火攻是他定的調子,仿佛整場勝局全靠他一人運籌帷幄。其實草船借箭那事,壓根兒是孫權後來在合肥對陣曹軍時乾的;七星壇上焚香禱風,更是子虛烏有;連火燒戰船的主意,史書里也從未記他半句。這些橋段,不過是小說家添油加醋罷了。真實戰場上,周瑜才是統帥,軍令如山,號令嚴明,連劉備見了都收起架子,肅然屏息。

  劉備從樊口趕來會面,聽聞周瑜只帶三萬兵,當即提議請魯肅一道議事。周瑜拱手答:「軍令既出,豈容假手於人?若想見子敬,改日登門便是。」話音落地,劉備先是臉上一熱,繼而眉梢一揚……不是為被拒而不快,倒是真被這股子鐵律般的整飭勁兒震住了。

  曹操敗走後,曾修書致孫權,裡頭寫道:「赤壁之役,適逢疫病橫行,孤自焚舟船引兵而退,倒叫周瑜白撿個虛名。」這話聽著像是遮羞,細品卻更顯周瑜分量:若非他確鑿立下大功,曹公何必急著撇清?

  在《演義》尚未風行之前,士林間提起赤壁,向來只認周瑜。

  胡曾吟道:「烈火西焚魏帝旗,周郎開國虎爭時。交兵不假揮長劍,已挫英雄百萬師。」

  蘇軾更在《念奴嬌》中揮毫潑墨:「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唐宋文人不約而同把破曹首功記在周瑜名下,並非偏愛,實因史實如此。陸遜每每讀到此處,眼前便浮起那人束髮佩劍、臨江而立的身影,心口一熱,喉頭微哽。

  史載周瑜性情開闊,待人寬厚,從無狹隘之氣,上下皆願附之。老將程普倚老賣老,早年屢次當眾折辱他,周瑜只作不見。久而久之,程普反被折服,逢人便嘆:「與周公瑾交,如飲醇醪,不覺自醉。」

  建安十四年,周瑜拿下江陵不久,曹操遣蔣幹過江遊說。蔣干見他意堅志定,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返程只對人講:「周郎雅量高致,吾不如遠甚。」

  他是孫策生死兄弟,又是孫權連襟,吳夫人臨終還囑孫權「以兄奉之」。這般身份,本可凌駕群僚之上,他卻始終謙抑守分,凡事躬身而行,禮敬孫權如君如父。他通曉音律,吳中百姓至今傳唱:「曲有誤,周郎顧」……一個能聽出絲竹差錯的人,怎會是個刻薄寡恩的主兒?

  陸遜鑽透這一層,才算撥開了《演義》堆砌的霧障,看清了諸葛亮與周瑜各自本來面目。自此,他對「臥龍神算」四字再不動容;唯獨對《隆中對》里那一紙三分天下的方略,尚存幾分敬意。

  可若論統兵之能、治軍之嚴、胸襟之廣、文章之氣,陸遜心裡清楚:諸葛亮遠遜周瑜一截。若單論領兵打仗,三國之中,除卻曹操,再無人堪與周瑜正面交鋒。可惜羅貫中一心尊許,筆下周瑜便成了氣量窄、謀略淺、處處被壓一頭的配角。

  「你說……船,是他造的?」

  一聲清朗問話劈進來,陸遜猛一回神。

  周瑜已站起身,手指直直指向他,眉頭高挑,眼底全是驚疑:這麼個未及弱冠的少年,竟能通曉船工機巧?

  「不錯!」陸康撫須而笑,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得意,「我這侄兒不單熟讀兵法,改良戰船,也是信手拈來。」

  起初他自己也是這般神情……不信、再不信、最後親眼驗過才啞口無言。

  陸遜撓了撓後腦勺,咧嘴一笑,沒接話。

  他們聊的造船、水戰、軍械,他早聽得耳朵起繭。

  此刻他盯著周瑜腰間那柄素鞘長劍,心思早飄出十里之外,只剩一個念頭扎在腦仁里:

  周瑜……到底是怎麼死的?

  周氏世代簪纓,堂祖父周景、堂叔周忠,俱官至太尉;父周異,曾任洛陽令。他幼時與孫策同窗共讀,孫策初起兵,他便傾盡家資助其募兵買馬,親率兵卒掃平江東六郡。袁術慕其才,欲授以要職,他觀其志短器小,斷然辭謝;旋即渡江投奔孫策,南征北討,立下開國根基,深得孫策託付。孫策遇刺,他與張昭並受遺命,輔佐年少孫權,穩住東吳大局。曹操吞併河北後,逼孫權送質子,他力排眾議,直言「送質則失人心」,硬是扛下壓力。

  赤壁鏖兵,他力主抗曹,洞悉曹軍水土不服、戰船連鎖之弊,親督水陸兩軍,在赤壁、烏林兩處連環縱火,以三萬破數十萬,一戰定鼎。戰後乘勝取南郡,曹仁棄城而逃。接著又向孫權密陳方略:西進巴蜀,先取張魯,再圖劉璋,與曹操劃江而治……這份眼光,已是穿透十年的棋局。可就在江陵整軍待發之際,他病逝於巴丘,年僅三十六。

  史冊寫得滴水不漏。

  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陸遜盯著周瑜袖口一道細小的針腳裂痕,緩緩搖頭……

  不對。

  建安十五年,周瑜死在八丘。

  他剛從江陵啟程,準備整軍西進,行至八丘,忽然倒下,再沒起來。三十六歲。

  孫權聞訊,當場淚涌,伏案不能言。後來登基稱帝,每逢朝會,提起周瑜,仍眼眶發燙:「若無公瑾,孤何以立於廟堂之上?何以南面稱尊?」

  東吳的鼎足之志、吞併中原的圖謀,隨他這一倒,盡數落空。自此,江東再不言取天下,只守長江,苟全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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