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細論匹夫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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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他殺顏良,用的是「刺」字。

  世人慣道關公使青龍偃月刀,動輒「劈」「剁」「斬」,唯「刺」字屬槍矛戟類。

  實則青龍偃月刀之名始見於宋代,形制華美,多作儀仗操練之用,並非漢末沙場利器。史無明載關羽所持何器,但一個「刺」字,已露端倪:他當時用的,極可能是長槍或鐵戟一類。

  譬如呂布,演義寫他使方天畫戟,然考其轅門射戟一事……

  那戟不過臨時插於轅門,箭穿小枝空隙,正因戟頭雙月牙之間留有縫隙,才得穿中。可見那戟非其常備兵器,純屬就地取用。

  漢末武將所用,大抵與士卒相仿,唯材質更堅、鍛工更精;久戰之後,斷刃、卷鋒、鏽蝕皆尋常事,換械如換衣,豈有一生只守一器之理?所謂「十八般武藝」,本意即是通曉諸般器械用法……刀來使刀,槍來使槍,何須拘泥?關羽之器,從來未定。

  曹操用荀攸之計誘袁紹分兵,文丑亦在西援之列。

  白馬圍解後,曹軍裹挾百姓西撤。袁軍趕至延津南岸,銜尾急追。曹操命人將繳獲輜重盡數棄於道旁。不多時,文丑與暫附袁營的劉備率五六千騎趕到。袁軍爭搶財物,陣型大亂。

  曹操僅以六百騎突擊,張遼、關羽齊出,文丑力竭被殺。

  早先孔融曾贊:「顏良、文丑,勇冠三軍。」荀彧卻答:「匹夫之勇耳,一戰可擒。」

  果如所料:顏良臨變失措,授首倉促;文丑治軍懈怠,未戰先潰……非不悍也,實無謀耳。袁紹調度失當固是其因,二人剛愎寡算,亦難辭其咎。

  但不可否認,顏良、文丑確是袁營中真正能撕陣陷營的猛將。官渡大戰尚未鋪開,二虎已折,確乎可嘆。

  可這一回不同了。

  曹操敗走,公孫瓚授首,袁紹穩坐河北。許楓摸了摸腰間佩劍,心想:再不調關羽過來,自己怕是要成袁紹下一個祭旗的靶子。

  「孔明,修書兗州,要援兵。」

  他說話時面色平靜,沒半分難堪。打不過就求援,又不是比誰臉皮厚……活著才能接著往下走。

  諸葛亮應聲而去,袍角掃過青磚。

  許楓倚著女牆站定,目光掠過遠處起伏的土坡,忽想起濮陽那一仗,眉頭慢慢皺緊。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

  許楓納悶:荀彧為何始終袖手?

  荀攸動了,程昱也動了,唯獨荀彧,從頭到尾沒見他遞過一道策、出過一句斷、調過一兵一卒。這不合常理……許楓眉心微蹙,心裡直打鼓。

  他信荀彧的本事,從不打折。

  最早喊出「斬顏良」的,正是荀彧。曹操剛與袁紹擺開陣勢,他便在帳中直言:「顏良可擒。」

  後來孔融聽聞,當面問荀彧:「顏良、文丑,勇冠三軍,統著袁軍精銳,怕是不好收拾吧?」

  荀彧只回一句:「顏良、文丑,不過匹夫之勇,一仗就能拿下。」

  「勇」字怎麼解?是猛,是悍,還是膽氣足?眼下先不掰扯這個。單看兩人話里的岔子:孔融說顏良的勇,是能壓住全軍的威勢;荀彧卻說,那勇只頂他自己一人……揮刀時像虎,帶兵時像雀,震不住士卒,攏不住陣腳,撐不起戰局。所以叫「匹夫之勇」。

  這話不是貶,是准。他認顏良有武力,但更清楚那武力翻不了盤。

  再看後半句……「一仗就能拿下」。

  「拿」字,通「擒」,可活捉,亦可斬首。這裡指的不是顏良的部曲,而是顏良本人。荀彧斷的,是此人必敗,且敗得乾脆:沒機會撥馬回營,沒餘地重整旗鼓,極可能當場授首。

  「斬顏良」這念頭,頭一回落地,就出自荀彧之口。

  那他憑啥敢斷得這麼絕?

  大概因他早年在袁紹帳下做過事,顏良幾時練槍、幾時升帳、幾回臨陣發狠,他都親眼見過、親耳聽過、親手推演過。比孔融等人,多的是底細,少的是虛估。

  預言成了真,他早料到了。

  不是賭,是算。

  他給曹操遞的,是一把刀鞘……鞘上刻著「顏良可取」四字,鋒刃藏在裡面,沒露出來。

  真正抽刀、磨刃、擇機遞進咽喉的,是他的侄子荀攸。

  若真能成事,最順理成章的,便是荀攸向曹操建言:遣關羽直取顏良。


  此前白馬一戰,關羽的悍勇早已不是傳聞……魏營諸謀主私下議論,多有稱其「萬夫莫當」者;郭嘉固是首肯之人,但非獨他一人點頭,程昱、劉曄、滿寵皆曾於軍議中贊其「鋒銳難攖」。

  荀攸素來沉靜寡言,可白馬臨陣調度,他親點關羽為先鋒,又令張遼並進,絕非偶然。

  張遼之猛,合肥未戰而名已揚,軍中早有定評;兩員驍將同列前驅,既因私交篤厚,亦因各具斬將之能。徐晃與關羽亦過從甚密,若需以身犯險、直貫敵壘、手誅大將,此三人中,任擇其二,皆可擔此任。

  古來破敵,本有「斬旗奪帥」一策。

  吳起《吳子》明載:「夫戰者,以勇為先,以將為樞。」凡猝然突擊,貴在迅疾;敵勢未整,我鋒已至,若能梟其元帥,則三軍自潰。此非蠻勇,實為精算……

  顏良圍界橋,公孫瓚已歿,袁軍士氣正熾,然其後路未固,援兵未至。曹軍兵少,若久滯不決,待顏良調回攻城之眾,或袁紹自黎陽發鐵騎馳援,必陷重圍。故擒賊先擒王,非權宜之計,乃存亡所系。荀攸洞悉此節,進此策,合情合理,幾無旁騖。

  許楓反覆推敲,仍不得其解:荀彧持重如山,荀攸應變如電,叔侄二人一謀一斷,堪稱天作之合。可當年濮陽城下,為何竟生那般變故?

  太多未落筆的舊帳,太多未出口的暗話。許楓眼下顧不上細究,只等再見面時,當面問個明白。

  顏良、文丑已破界橋,公孫瓚授首……

  許楓原先布的局,至此全盤落空。沒了幽州這支臂助,單憑手中這五千疲卒,休說逐鹿中原,連冀州腹地都難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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