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等待那個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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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家的門,已經貼上了白色的封條。派出所的人在離開前,將整間屋子徹底搜查了一遍,帶走了幾樣可疑的物品——一把閻埠貴常用的舊剪刀,一本夾著零散票據的帳本,還有那雙他穿了三年、鞋底已經磨穿的舊棉鞋。

  封條是李軍親手貼的。

  白色紙,紅色印泥,端端正正地交叉在門框中央。

  像兩道無聲的傷口。

  沒有人敢靠近那扇門。

  中院的住戶,寧可繞遠路,從側面的小門進出,也不願從那貼著封條的門前經過。

  劉家。

  劉海中自打從派出所回來,就再沒出過門。

  他癱坐在炕上,背靠著牆,膝蓋蜷到胸口,雙手緊緊攥著被角,像一隻把頭埋進沙堆的鴕鳥。二大媽縮在炕尾,背對著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卻不敢發出哭聲。

  屋裡沒有點燈。

  黑暗中,劉海中睜著眼睛,盯著窗外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他不敢閉眼。

  一閉眼,就看見閻埠貴坐在那張八仙桌旁,對著三副空碗筷,緩緩轉過頭來,用那雙空洞的、破碎鏡片後的眼睛看著他。

  一閉眼,就聽見閻埠貴那嘶啞的、帶著詭異平靜的聲音:

  「劉海中,你說咱們能逃掉嗎?」

  逃不掉。

  劉海中知道。

  易中海在牢里,傻柱瘋了,閻埠貴沒了。

  下一個,就是他。

  他想跑。

  可往哪兒跑?

  他還有老婆,還有那個殘廢的兒子光天。

  他能把他們扔下不管嗎?

  就算跑,跑得掉嗎?

  那個人的手段,他不是沒見過。

  失蹤的人,從沒有一個被找回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林鐘國還活著的時候。

  那時候林燁還小,瘦得跟麻稈似的,跟在父親身後,怯生生地看著那些高大的工具機。林鐘國摸著他的頭,笑著說:「等燁兒長大了,爹教你。」

  那時候易中海還沒露出獠牙。

  那時候閻埠貴還在為二分錢的水費跟鄰居吵架。

  那時候,這座院子還沒死這麼多人。

  劉海中把臉埋進膝蓋,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像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後悔。

  太后悔了。

  可後悔有用嗎?

  他死死攥著被角,指節發白。

  賈家。

  秦淮茹沒有點燈。

  她躺在冰冷的炕上,將熟睡的槐花緊緊摟在懷裡。

  女兒小小的身體,是她此刻唯一的溫度。

  她睜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屋頂。

  下午院裡那場騷動,她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

  那些人驚恐的臉,那些壓低的議論,那些閃爍的眼神,那種無處不在卻無人敢說出口的恐懼——

  她太熟悉了。

  因為就在幾天前,她也是他們中的一員。

  不,她比他們更早。

  更早墜入這片深淵。

  她以為自己會死。

  這些天來,每一個夜晚,她都在等。

  等著那扇門被無聲推開,等著那個平靜如水的身影站在炕前,等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俯視著她,然後……

  然後她不敢想。

  可他始終沒來。

  他讓她活著。

  為什麼?

  秦淮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比死亡更可怕的,是等待死亡。

  而這座院子裡的每一個人,現在都在陪她一起等。

  許家。

  許大茂背靠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媳婦已經睡了——或者說,假裝睡了。她不敢問他今天為什麼被那麼多人圍著質問,也不敢問他為什麼回家後一句話不說,臉色白得像紙。


  許大茂沒空理她。

  他的腦子還在飛快地轉。

  今天下午那群人圍攻他的時候,他怕得要死。

  怕他們追問下去,怕自己說漏嘴,怕有人跳出來指認他和林燁走得太近,怕被當成同謀拖下水——

  可最讓他恐懼的,不是那些質問。

  而是後來,王建國來了,李軍挨家挨戶問話,技術科的人進進出出……

  然後,他們走了。

  什麼都沒查到。

  許大茂靠在門板上,心跳逐漸平復。

  他慢慢咧開嘴,無聲地笑了起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慶幸,有劫後餘生的虛脫。

  還有一絲更深、更冷的恐懼——

  他笑,是因為他發現,自己正在逐漸習慣這種恐懼。

  習慣這座院子裡不斷有人消失。

  習慣那個男人用最平靜的表情,做最決絕的事。

  習慣成為這場盛大復仇中,一個微不足道、卻不可或缺的旁觀者和受益者。

  他是幫凶嗎?

  不,他沒動手。

  他只是看見了,然後選擇閉嘴。

  就像當年的閻埠貴。

  這個念頭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許大茂那點劫後餘生的竊喜,沖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窗外,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還有後院那扇永遠安靜、永遠緊閉的門。

  他不知道林燁此刻在做什麼。

  但他知道,林燁一定知道他在想什麼。

  那個男人什麼都知道。

  許大茂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臉埋進掌心。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肩膀,在黑暗中,輕微地、難以察覺地,顫抖著。

  後院,林家。

  門內,是另一個世界。

  楊玉花把燉了一下午的白菜端上桌,金黃的小米粥熱氣騰騰,貼餅子剛出鍋,帶著焦脆的底。

  林雪早就餓了,乖乖坐在桌邊等開飯,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哥哥。

  林燁洗了手,在桌邊坐下。

  他夾了一塊白菜,放進母親碗裡。

  又夾了一塊,放進妹妹碗裡。

  「吃飯吧。」他說。

  語氣平靜,眉眼溫和。

  仿佛他只是結束了一天普通的工作,回到溫暖的家,和世界上最需要守護的兩個人,共度一個普通的夜晚。

  窗外,夜風呼嘯。

  那風掠過前院貼了封條的門,掠過中院無數雙徹夜難眠的眼睛,掠過荒山上一夜之間又多出的一座新墳。

  掠過那些沉默的、等待被填滿的土坑。

  掠過那些永遠等不到回應的名字。

  然後,它停在林家窗外,輕輕打了個旋。

  仿佛在問:

  下一個,是誰?

  又仿佛早已知道答案。

  只是等待。

  等待那個時刻,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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