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繡娘的手指,枯得像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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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楚,蘇州織造局。

  曾經,這裡是全天下最光鮮亮麗的地方。進貢給皇宮的雲錦、蘇繡,都是從這裡織出來的。那時候,這裡的繡娘手指頭比嫩蔥還水靈,每天用牛奶泡手,生怕掛壞了那一根金絲。

  現在,這裡是個冰窖。

  窗戶都封死了,為了擋風,也為了防賊。

  屋裡沒有炭盆。幾十架織機落滿了灰,像是死去的怪獸骨架。

  角落裡,縮著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婦人,人稱蘇嬤嬤。她是蘇州城的「針神」,那一手「雙面繡」的絕活,曾讓先皇都讚不絕口。

  但現在,蘇嬤嬤的手指頭,腫得像胡蘿蔔,全是凍瘡和裂口。

  「咳咳……」

  她咳嗽著,呼出的白氣瞬間在眼前消散。

  她手裡拿著半塊發霉的餅子,那是用觀音粉摻了點米糠做的。吃下去能頂餓,但拉不出來,墜得肚子疼。

  「師父……我冷……」

  懷裡,一個小徒弟哆嗦著,一張小臉蠟黃。

  「妮兒,別睡。」

  蘇嬤嬤搓著小徒弟的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睡著了……就醒不過來了。」

  這幾天,坊里已經抬出去了三個姐妹。沒地兒埋,就扔在亂葬崗,聽說被野狗拖走了。

  「篤篤篤。」

  三聲輕若蚊蠅的敲門聲。

  蘇嬤嬤渾身一緊,抱緊了小徒弟。這時候敲門的,除了催命的官差,就是搶劫的流民。

  「誰?」

  「蘇嬤嬤,是我,小沉。」

  聲音很低,透著一股子鬼鬼祟祟。

  門開了一條縫。

  擠進來一個穿著夜行衣的胖子。雖然他瘦了不少,但那張圓臉還是很有辨識度。

  沉萬三。

  「沉老闆?」蘇嬤嬤愣住了,「你……你沒死?」

  前陣子聽說揚州的商人都被曾剃頭殺絕了,蘇嬤嬤還替這位老主顧念了幾遍經。

  「托您的福,閻王爺嫌我肉酸,沒收。」

  沉萬三反手關上門,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

  打開,是一隻燒雞。雖然冷了,雖然只有半隻,但這股子肉香味,瞬間讓屋裡的幾個繡娘眼睛都綠了。

  「快吃。」

  沉萬三把燒雞撕開,分給眾人。

  看著這些曾經靈巧無比、現在卻連雞骨頭都抓不住的手,沉萬三心裡也不是滋味。

  「沉老闆,您這是……」蘇嬤嬤沒吃,她警惕地看著沉萬三,「無功不受祿。我們現在連線都買不起了,沒東西賣給您。」

  「我不買繡品。」

  沉萬三擦了擦手上的油。

  「我買人。」

  他指了指北方。

  「北涼那邊,開了一家新的織造廠。叫什麼……『大涼第一紡織廠』。」

  「那邊的丞相說了,缺手藝人。尤其是您這種會『雙面繡』的大師。」

  「去了那邊,給房子,給地,給安家費。每個月還發三兩銀子——是北涼銀元。」

  「三兩……銀元?」

  繡娘們得呼吸急促了。

  在這個米價飛漲的年代,三兩銀元意味著一家老小不僅能活,還能活得像個人。

  「可是……」蘇嬤嬤的手指顫抖著,「曾丞相下了死命令,片板不得下江,活人不得出城。咱們怎麼走?」

  「走著走,那是找死。」

  沉萬三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他指了指門外。

  「我給你們準備了『車』。」

  「什麼車?」

  「棺材車。」

  ……

  半夜子時。

  蘇州城的北門,陰森恐怖。

  一隊送葬的隊伍,正吹吹打打地往城外走。紙錢漫天飛舞,哭聲震天。

  「站住!」

  守門的團練使提著刀,攔住了去路。

  「大半夜的,送什麼喪?晦氣!」

  「官爺,行行好。」

  沉萬三披麻戴孝,從隊伍里走出來,哭喪著臉。

  「這是我家老太爺,昨晚沒熬住,走了……這城裡也沒地兒埋,只能往鄉下送……」

  「打開看看!」

  團練使不吃這一套。曾剃頭有令,嚴查一切出城的人員和物資。

  幾個團練兵走上前,粗暴地撬開了第一口棺材的蓋子。

  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裡面確實躺著一具屍體,而且已經開始腐爛了。那是沉萬三花錢從亂葬崗買來的無人認領的屍體。

  「真他娘的臭!」

  團練使捏著鼻子,揮了揮手,「蓋上蓋上!」

  他又走到第二口棺材前,剛想讓人撬開。

  「官爺!使不得啊!」

  沉萬三「噗通」一聲跪下了,順勢把一包沉甸甸的東西塞進了團練使的袖子裡。

  那是十罐北涼產的「午餐肉罐頭」。

  鐵皮罐子,密封極好。在這個餓死鬼投胎的世道,這玩意兒比金子還金貴。

  團練使摸了摸袖子裡的硬傢伙,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了看沉萬三,又看了看那十幾口黑漆漆的棺材。

  他其實猜到了裡面可能有貓膩。或許是藏了金銀,或許是藏了違禁品。

  但是……

  他餓啊。

  他家裡的老婆孩子也餓啊。

  這十罐肉,能救命。

  「行了行了。」

  團練使咳嗽一聲,裝模作樣地踢了棺材一腳。

  「趕緊滾!別把瘟氣傳給弟兄們!」

  「是是是!多謝官爺!多謝官爺!」

  沉萬三連磕三個頭,揮手示意隊伍趕緊通過。

  ……

  出了城,走了五里地。

  到了一處無人的蘆葦盪邊。

  「停!」

  沉萬三低喝一聲。

  夥計們手忙腳亂地撬開後面幾口棺材的蓋子。

  「蘇嬤嬤!妮兒!出來了!透透氣!」

  棺材蓋推開。

  沒有屍體。

  蘇嬤嬤和那幾個年輕的繡娘,臉色蒼白地從棺材底下的夾層里坐了起來。她們剛才一直憋著氣,雖然棺材上鑽了氣孔,但那種躺在黑匣子裡的恐懼,還是讓她們渾身冷汗。

  「我們……出來了?」

  小徒弟看著頭頂那輪慘白的月亮,不敢相信地問。

  「出來了。」

  沉萬三指了指河邊。

  那裡,一艘塗成灰色的、沒有掛燈的「車輪柯」快船,正靜靜地停在蘆葦深處。船頭的黑龍旗,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上船吧。」

  沉萬三扶著蘇嬤嬤,把她送上了跳板。

  「過了這條河,就不歸曾剃頭管了。」

  蘇嬤嬤站在船頭,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沉睡在黑暗中的蘇州城。

  那是她生活了一輩子的地方。

  那是把她的一雙巧手,凍成了枯枝的地方。

  「走吧。」

  蘇嬤嬤轉過身,再也沒回頭。

  「那地方……不養人。」

  船開了。

  明輪轉動,劃破了平靜的水面。

  這一夜,不止是蘇嬤嬤。

  在揚州、在鎮江、在每一個大楚的邊境口岸。

  無數像沉萬三這樣的「蛇頭」,正用棺材、用糞車、用運送鹹魚的船,把大楚最寶貴的財富——工匠和技師,像螞蟻搬家一樣,一點點地運往北方。

  曾剃頭還守著那座空城,以為只要鎖住了門,就能鎖住國運。

  但他不知道。

  大楚的魂,已經順著這些棺材縫,漏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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