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霧裡的茶葉,比黃金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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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水,午夜。

  江面上起了大霧,白茫茫的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這霧氣裡帶著一股江南特有的濕冷,直往骨頭縫裡鑽。

  這裡是大楚嚴防死守的「禁區」。

  曾剃頭在沿岸設立了三千座哨塔,凡是片板下河者,不問緣由,立斬無赦。

  但此刻,蘆葦盪的深處,卻有幾點幽幽的漁火,像鬼火一樣在晃動。

  「嘩啦……嘩啦……」

  船槳劃破水面的聲音極輕,像是魚在翻身。

  一艘看似破爛的烏篷船,悄無聲息地靠在一處隱蔽的淺灘上。

  船艙里,曾經揚州城最大的鹽商沉萬三,此刻正穿著一身沾滿魚腥味的破棉襖,哆哆嗦嗦地縮在角落裡。他那張原本富態的臉,現在瘦得脫了形,眼窩深陷,像是個大菸鬼。

  「來了嗎?」

  沉萬三聲音發顫,死死盯著船外那濃重的黑暗。

  「沉老闆,穩著點。」

  搖櫓的艄公是個練家子,腰裡鼓鼓囊囊的,別著傢伙。

  「北涼的人,比咱們準時。」

  話音未落。

  對面的迷霧中,一個巨大的黑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艘被塗成灰色的「車輪柯」快船,沒有掛燈,就像一隻潛伏在水底的巨獸,無聲地滑了過來。

  兩船相靠。

  一塊跳板搭了過來。

  沉萬三深吸一口氣,抱著懷裡那個沉甸甸的木箱子,爬過了跳板。他的腿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這一箱子東西要是被曾剃頭的巡邏隊抓住,他全家老小一百多口,明天就得在揚州城頭掛成一排臘肉。

  ……

  北涼船艙內。

  這裡也不怎麼亮,只點著一盞防風的馬燈。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紅光滿面的胖子。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皮裘,手裡沒拿刀,而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奶茶。

  錢萬三。

  北涼商會的總管,也是沉萬三的老對手、老冤家。

  「喲,沉老闆,別來無恙啊。」

  錢萬三放下奶茶,笑眯眯地打量著狼狽不堪的沉萬三。

  「怎麼瘦成這樣了?你們大楚的『觀音粉』,不養人啊?」

  這句嘲諷,像刀子一樣扎心。

  沉萬三沒心情鬥嘴。他把懷裡的木箱子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聲響。

  「少廢話。」

  沉萬三掀開箱蓋。

  一股清冽的香氣瞬間溢滿了船艙。

  那是茶葉。

  最頂級的明前龍井。

  在這個大家都餓肚子的年代,沉萬三沒有種糧食,而是偷偷保留了幾百畝茶山,拼了命把這些茶葉採摘、炒制出來。

  因為他知道,北涼人吃肉多,離不開茶。這是他在北涼唯一能換到「硬通貨」的籌碼。

  「五百斤。這是我最後的家底了。」

  沉萬三的眼睛通紅,盯著錢萬三。

  「我要換米。還是老規矩?」

  錢萬三伸手抓了一把茶葉,聞了聞,臉上露出了享受的表情。

  「好茶。真香。」

  他把茶葉撒回箱子裡,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不過沉老闆,老規矩……得改改了。」

  「你又要壓價?!」

  沉萬三急了,差點撲上去,「姓錢的!你別太黑了!現在曾剃頭查得那麼嚴,我運這些茶出來是提著腦袋的!你再壓價,我一家老小……」

  「沉老兄,別急嘛。」

  錢萬三按住他的手,給他倒了一杯熱奶茶。

  「喝口熱的,潤潤喉。」

  「我不是要壓價。」

  錢萬三的眼神變得有些玩味。

  「我是想告訴你一個好消息。」

  「我們的江丞相說了,咱們北涼現在……不缺糧了。」


  沉萬三愣住了,捧著奶茶的手僵在半空。

  「不缺糧?怎麼可能?你們北邊不是大旱嗎?而且你們還養著那麼多人……」

  「大旱?」

  錢萬三笑了,笑得無比自豪。

  他指了指北方。

  「沉老闆,你天天躲在揚州城裡啃樹皮,怕是不知道外面的天況吧?」

  「就在前幾天,我們的第三建設兵團,在黃河花園口,把那個百年的大決口給堵上了!」

  「黃河安瀾了!」

  「丞相在黃河兩岸修了水利,開了幾十萬畝的屯田。今年的冬小麥,長得那是相當喜人。」

  「所以……」

  錢萬三攤開手。

  「我們不缺那點救命糧了。這茶葉的生意,咱們得換個談法。」

  沉萬三隻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

  黃河……堵上了?

  那個幾百年來像惡龍一樣吞噬這中原的大河,被北涼人……治住了?

  他看著錢萬三那張因為營養過剩而泛著油光的臉,又看了看自己這雙乾枯如雞爪的手。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感和仰視感,油然而生。

  原來,人家不僅會打仗,不僅會做生意。

  人家連老天爺的脾氣都能治。

  「那……那你想要什麼?」沉萬三的聲音虛弱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手裡這箱茶葉,在人家眼裡,已經不是什麼稀罕物了。

  錢萬三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我們丞相說了,大涼現在什麼都有。有煤,有鐵,有糧。」

  「就是缺一樣東西。」

  「缺什麼?」

  「手藝人。」

  錢萬三指了指那箱茶葉。

  「這茶雖然好,但喝完了就沒了。咱們北涼想在這南邊,找幾個會種茶、會炒茶的大師傅。」

  「還有蘇州的織布匠,景德鎮的燒窯工。」

  「沉老闆,你地頭熟,人脈廣。」

  一張新的契約,被推到了沉萬三面前。

  「這茶葉,我按市價的三倍收你的。給你白銀,或者是大米,隨你挑。」

  「但是……」

  錢萬三的眼中閃爍著狼一樣的光芒。

  「以後每來一次,你得給我帶十個工匠過來。」

  「一家老小全帶過來。我們給安家費,給房子,給地。」

  「這叫……『人才引進』。」

  沉萬三看著那張契約,手在發抖。

  這是在挖大楚的根啊!

  曾剃頭雖然狠,但他不懂,大楚之所以富庶,靠的就是這些手藝人。如果這些人都跑了,大楚就真的只剩下一個空殼子了。

  「這……這是叛國……」沉萬三喃喃自語。

  「叛國?」

  錢萬三嗤笑一聲。

  「沉老闆,你看看你那揚州城。那些工匠現在在幹什麼?被拉去修城牆,被拉去當炮灰,餓得賣兒賣女。」

  「你把他們送來大涼,是在救他們的命!」

  「這叫……積德。」

  錢萬三把那一杯奶茶,推到了沉萬三的嘴邊。

  「喝吧。喝完了,這契約你要是不簽,我也不勉強。茶葉你帶回去,自己留著煮樹皮吃。」

  沉萬三看著那杯奶茶。

  奶香濃郁,還加了糖。

  那是富足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他猛地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然後,他拿起筆,在那張「賣人契約」上,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我帶。」

  沉萬三抬起頭,眼裡已經沒有了掙扎,只有一種為了活命而不顧一切的狠勁。

  「不光是工匠。」

  「只要你們給糧。」

  「我把揚州城裡最好的教書先生,也給你們綁來!」


  ……

  黎明時分。

  小船離開了北涼的戰艦,消失在迷霧中。

  錢萬三站在船頭,看著那艘遠去的小船,摸了摸下巴上的肥肉。

  「地老鼠師傅說得對。」

  他輕聲自語。

  「這人心啊,一旦開了口子,就跟這決堤的黃河一樣,堵都堵不住。」

  「大楚的血,快流幹了。」

  「接下來,就該抽他們的骨髓了。」

  淮水無言,靜靜流淌。

  它見證了一個舊王朝的崩塌,不是在戰場上的轟鳴中,而是在這一筆筆陰暗的、卻又無比真實的交易里。

  大涼,正在用一種名為「繁榮」的引力,把整個南方的靈魂,一點點地吸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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