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一劍渡江,北方的雪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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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水渡口。

  江面上的冰已經化了,寒風依舊凜冽。

  一艘掛著大楚旗幟的官船,正破浪向北駛去。船頭上,柳如是迎風而立。她沒有穿那身顯眼的白衣,而是換了一身灰色的布袍,頭上戴著斗笠,壓住了那把名動天下的古劍。

  「客官,過了這個江心,再往北,就是大涼的地界了。」

  艄公是個老實巴交的漢子,一邊搖櫓一邊好心提醒。

  「那邊的規矩嚴,不收咱們的大楚通寶,只認銀元或者銅子兒。您要是沒換錢,到了那頭怕是連口熱茶都喝不上。」

  柳如是沒說話,只是從袖子裡摸出一枚北涼銀元,放在船板上。

  「我有。」

  艄公眼睛一亮,趕緊收起來,在衣服上擦了又擦。

  「這就好,這就好。如今這世道,這帶馬頭的銀錁子,比親爹還親。」

  柳如是看著那枚銀元被收走,心頭泛起一陣苦澀。

  她是大楚的劍聖,是大楚軍方的魂。

  可她渡江的船費,卻得用敵人的錢來付。

  這是一種何等的諷刺。

  ……

  船靠岸了。

  淮河北岸,大涼的「通商口岸」。

  柳如是本以為會看到戒備森嚴的鐵絲網和碉堡,或者是滿臉殺氣的盤查士兵。

  但她看到的,是一個巨大的、繁忙的、甚至有些嘈雜的「大工地」。

  碼頭上,將一箱箱貨物從船上吊到岸上的馬車裡。

  工人們穿著統一的厚棉襖,雖然臉上沾滿了黑灰,但每個人的手腳都很快,眼神里沒有那種南方流民特有的麻木和絕望。

  「讓開讓開!運煤車來了!」

  隨著一聲吆喝,一列奇怪的車隊從柳如是身邊經過。

  那是軌道馬車。

  公輸冶在碼頭上鋪設了平行的木軌。兩匹駑馬就能拉動幾千斤重的貨車,車輪在木軌上滑行,發出輕微的「隆隆」聲。

  效率。

  柳如是雖然不懂這個詞,但她感受到了這種可怕的速度。

  在南邊,卸這麼多貨,需要一百個碼頭苦力干半天。在這裡,只要幾根木頭和幾匹馬,一炷香的功夫就拉空了。

  「姓名?籍貫?來幹什麼的?」

  碼頭出口的關卡處,一個年輕的北涼文吏攔住了她。

  他沒有搜身,也沒有索賄,只是拿著一根炭筆,在表格上快速記錄。

  「柳如是。臨安人。來……訪友。」

  「柳如是?」

  文吏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背後的劍。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恐懼。

  他只是從桌下拿出一塊木牌,遞給她。

  「臨時通行證。有效期七天。京城方向走官道,別走小路,那是軍事禁區,進去了會被當成探子射殺。」

  「還有。」

  文吏指了指旁邊的一個粥棚。

  「那是給南邊來的難民設立的安置點。如果您沒地方住,可以去那邊登記,管一頓熱飯。」

  柳如是拿著那塊木牌,愣在原地。

  她是大楚第一高手,以前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或者如臨大敵。

  但在大涼。

  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需要持證上崗的「過路人」。

  這種被「無視」的感覺,比被重視更讓她震撼。因為這說明,在大涼這台龐大的機器面前,個人的武勇,已經變得微不足道。

  ……

  柳如是並沒有去粥棚。她雇了一輛馬車,沿著那條據說可以直通京城的「水泥官道」一路北上。

  越往北走,天越冷,空氣里的煤煙味也越重。

  路兩邊的田地里,雖然還是冬天,但已經能看到許多奇怪的設施。

  巨大的水車在河邊轉動,將水提上高高的水渠;田地里堆滿了黑色的肥料;甚至還能看到一些穿著制服的「農官」,正騎著馬在田間巡視,手裡拿著本子記錄著什麼。


  這和南方的農田完全不同。

  南方是靠天吃飯,看老天爺的臉色。

  這裡是人在管地。

  「這就是……北涼嗎?」

  柳如是掀開車簾,看著這個陌生而強大的國度。

  她看見了路邊每隔十里就有一座的「驛站」,裡面不僅能換馬,還能提供熱水和廉價的食物;

  她看見了在寒風中排隊上學的孩子,他們背著書包,臉凍得通紅,但大聲背誦的卻不是四書五經,而是《算術初解》;

  她甚至看見了一隊正在行軍的大涼新軍。他們沒有唱歌,沒有喧譁,只是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像是一條黑色的沉默長龍。

  秩序。

  絕對的、冰冷的、又充滿了力量感的秩序。

  柳如是的手,離開了劍柄。

  她突然明白,為什麼大楚會輸了。

  大楚輸的不是銀子,也不是兵力。

  大楚輸的是「活法」。

  在那邊,人是為了活著而掙扎。在這裡,人是為了這個國家這台機器而運轉。

  ……

  十天後。大諒京城,正陽門。

  柳如是站在那塊刻著《軍人撫恤律》的巨石碑前。

  碑上的硃砂字已經有些暗淡了,但那種力透紙背的殺伐之氣依然撲面而來。

  「辱我軍魂,滿門抄家。」

  柳如是念著這一行字,心中五味雜陳。

  在大楚,當兵的是賊配軍,是被文官踩在腳底下的泥。

  在這裡,當兵的是爺,是國家的脊樑。

  「柳教習,好久不見。」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柳如是猛地回頭。

  只見一個穿著黑色常服、沒有帶任何護衛的男人,正站在不遠處的茶攤邊,手裡拿著一碗剛出爐的烤紅薯,笑得一臉燦爛。

  李牧之。

  大涼的開國皇帝,也是她曾經在江湖上唯一的知己。

  他沒穿龍袍,也沒戴皇冠。他就那麼隨意地站在人群里,卻像是一座山,讓人無法忽視。

  「你……怎麼知道我來了?」柳如是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一過淮河,地老鼠的飛鴿傳書就到了。」

  李牧之掰開紅薯,熱氣騰騰。他走過來,分了一半遞給柳如是。

  「嘗嘗。西山皇莊剛挖出來的,甜得很。」

  柳如是接過紅薯。

  很燙,很暖。

  「你不怕我?」柳如是看著他,「我是大楚的人,我的劍很快。這麼近的距離,就算你是皇帝,我也能殺你。」

  「你不會。」

  李牧之咬了一口紅薯,毫不在意地轉過身,看著這熙熙攘攘的京城大街。

  「因為你看得懂。」

  「你看懂了這大涼和那大楚的區別。」

  「你看懂了這天下大勢。」

  李牧之停下咀嚼,側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睛直視著柳如是。

  「柳如是。」

  「大楚那艘破船,已經沉了一半了。」

  「你是想抱著那根爛木頭一起淹死,還在那些蛀蟲立牌坊?」

  「還是……」

  李牧之指了指這這座充滿煙火氣與煤煙味的城市。

  「來幫我們,給這天下的百姓,蓋一間……不會漏雨的新房子?」

  柳如是握著那半塊紅薯,站在風雪中。

  她背上的劍,依然鋒利。

  但她心裡的那道防線,面對著這個男人的坦蕩和這個國家的強大,終於……

  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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