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龍袍里的虱子,桌案上的帳單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大乾宣武元年,正月初一。

  這一天的日頭出得很晚,像是怕見人似的,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紫禁城經過三天三夜的緊急修繕及清洗,雖然血跡被刷洗乾淨了,燒焦的養心殿也被巨大的黃色帷幔遮擋了起來,但空氣中那股子焦糊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是怎麼也散不掉的。

  新皇趙乾,此時正站在太和殿的後殿,張開雙臂,任由四個老宮女伺候著他穿戴那套繁瑣至極的袞冕龍袍。

  「陛下,這袖子……好像有些長了。」

  王公公小心翼翼地替他折起袖口。這龍袍是按照先皇的尺寸改的,趙乾身形瘦削,穿在身上有點像是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空蕩蕩的。

  「長點好。」

  趙乾看著銅鏡里的自己。那張曾經唯唯諾諾的臉,此刻隱藏在十二串玉藻後面,顯得模糊不清,卻又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陰騖。

  「袖子長了,才遮得住手裡的刀。」

  嚴嵩站在一旁,腰彎得比任何時候都低。他手裡捧著玉璽,像是一條剛換了主人的老狗,溫順得讓人害怕。

  「陛下,吉時已到。百官已經在午門外候著了。」

  「百官?」

  趙乾冷笑一聲。

  「他們候的不是朕,是朕手裡那把能殺人的劍,還有……」

  他的目光透過窗欞,看向了宮外那個鎮國公府的方向。

  「還有那個能給他們發銀子的人。」

  ……

  太和殿廣場。

  這一場登基大典,大概是大乾開國以來最寒酸、也最詭異的一次。

  沒有盛大的儀仗隊,因為儀仗隊的衣服都被饑民扒去禦寒了。沒有震天的禮炮,因為火藥都被江鼎拿去炸了神機營。

  文武百官站在廣場上,與其說是來朝賀,不如說是來「過堂」。他們一個個面色慘白,不時偷眼看向站在武官首位的那個人。

  江鼎。

  他今天沒有穿那身不合體的麒麟袍,而是換回了他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風衣。在這個滿是紫袍玉帶的朝堂上,他就像是一塊黑色的礁石,格格不入,卻又堅不可摧。

  「鎮國公。」

  兵部尚書湊過來,腆著臉問道:「聽說您今日給陛下準備了一份大禮?不知是何等稀世珍寶?」

  江鼎手裡拎著一個用藍布包著的方盒子,看起來平平無奇。

  「珍寶算不上。」

  江鼎笑了笑,把那盒子在手裡掂了掂。

  「就是一點土特產,給陛下提提神。」

  「皇上駕到——!」

  隨著王公公一聲尖細的高喊,沉重的鐘鼓聲響起。

  趙乾在一群太監的簇擁下,緩緩走上那高高的漢白玉台階。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腳下的石頭踩碎。

  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江鼎沒有跪。

  他是「贊拜不名、入朝不趨」的特權功臣——這是嚴嵩為了討好他特意加的封賞。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簡單的拱手禮。

  趙乾坐在龍椅上,透過珠簾,死死地盯著這個鶴立雞群的黑影。

  幾天前,是這個人遞給了他炸死過去的那個自己的雷。

  今天,這個人站在那裡,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頭。

  「眾愛卿平身。」

  趙乾的聲音經過大殿的回音壁放大,顯得有些空洞。

  「朕初登大寶,百廢待興。今日不談虛禮,只談國事。」

  他的目光落在了江鼎身上。

  「鎮國公。」

  「臣在。」江鼎上前一步。

  「朕聽說,你給朕帶了賀禮?」

  「正是。」

  江鼎也不廢話,雙手捧起那個藍布盒子。

  王公公小跑下來,接過去,呈到龍案上。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想看看這位權傾朝野的鎮國公,到底送了什麼。是西域的寶石?還是江南的名畫?

  趙乾伸出手,緩緩打開了盒子。


  盒子打開的一瞬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沒有珠光寶氣。

  盒子裡,放著一本厚厚的、封皮發黃的帳本。

  而在帳本的最上面,壓著一枚生了鏽的、彎曲的鐵釘子。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這是什麼意思?

  送帳本?送釘子?

  趙乾拿起那本帳本,翻開第一頁。

  上面的字跡很潦草,那是江鼎的親筆:

  「宣武元年正月,助趙公子『搬家』費用:

  炸藥一顆,作價白銀五萬兩;

  打點禁軍,白銀十萬兩;

  燒毀養心殿修繕費,白銀三百萬兩;

  精神損失費、熬夜費、策劃費……

  總計:白銀五百萬兩。此帳概不賒欠,請陛下月結。」

  趙乾的手在顫抖。

  這不是賀禮。

  這是討債單。

  江鼎是在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告訴他:你的皇位是我買來的,就連你炸這座殿的炸藥,都是我賒給你的。

  這皇位不是你的,是租來的。

  只要我不高興,我隨時能來收租,甚至……收房。

  再看那枚釘子。

  又鏽又尖。

  江鼎的聲音在大殿上悠悠響起:

  「陛下,這帳本是臣的一點心意。親兄弟還得明算帳不是?這大乾如今國庫空虛,臣也不急著要,就是給您提個醒。」

  「至於這枚釘子……」

  江鼎抬起頭,直視著在高高在上的趙乾。

  「這是臣在虎頭城的老家,從一張太師椅上拔下來的。」

  「臣想告訴陛下,這坐若金山的椅子,看著舒服,其實上面全是這種釘子。」

  「坐上去容易,要想坐得穩,坐得不扎屁股……」

  江鼎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得看這釘子,答不答應。」

  轟——

  這番話,就像是另一顆掌心雷,在金鑾殿上炸響了。

  這是赤裸裸的恐嚇!是權臣對帝王的公然挑釁!

  嚴嵩站在一旁,眼皮狂跳。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夠狠了,沒想到這個江鼎比他還瘋。他就不怕這新皇帝當場翻臉,把他拖出去砍了?

  趙乾沒有翻臉。

  他死死捏著那枚釘子,掌心被刺破了,鮮血滲了出來。

  但他笑了。

  「鎮國公說得對。」

  趙乾把帳本合上,放在一邊。

  「這椅子,確實扎人。」

  「朕會記住這筆帳。也會記住這枚釘子。」

  「來人!」

  趙乾大喝一聲。

  「將這帳本入庫,作為國債,朕當分期償還。將這枚釘子……懸於御書房頭頂!」

  「朕要日日看著它,提醒自己,這天下……」

  趙乾的目光變得如刀一般鋒利。

  「還沒姓趙呢。」

  這一場登基大典,變成了一場關於債務和權力的宣戰。

  江鼎看著龍椅上那個強忍著怒火的年輕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隻沒有危機感的狼,是會咬主人的。

  只有讓他時刻感覺到脖子上的項圈勒得慌,他才會拼命去咬外面的敵人,而不是窩裡橫。

  「既然陛下收下了禮物。」

  江鼎拱了拱手,轉身向殿外走去。

  「那臣就告退了。」

  「臣還得回去給陛下『籌錢』呢。畢竟……」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滿殿由舊臣變成的新貴。

  「這偌大的京城,現在可是連一碗像樣的豆腐腦都喝不上了。」

  江鼎走了。

  留給新皇帝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帝國,一本還不清的爛帳,和一顆雖已登基、卻依然不得安寧的心。

  趙乾坐在龍椅上,看著江鼎的背影消失在陽光里。

  他摸了摸袖子裡的那把短劍。

  「江鼎……」

  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朕會還你的。」

  「連本帶利,一定還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