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跪著領的糧,站著花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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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的雪終於停了。

  大運河上的冰層被幾艘巨大的破冰船撞開,發出一連串沉悶的碎裂聲。

  緊接著,一隊掛著黑龍旗的船隊,浩浩蕩蕩地駛入了通州碼頭,又通過這一路暢通無阻的渠道,直接把糧食運到了京城的朝陽門外。

  糧來了。

  但不是朝廷的賑災糧。

  那是「北涼商會」的平價糧。

  朝陽門外,搭起了一座巨大的粥棚,旁邊還有一排嶄新的、用在此地顯得格格不入的青磚修起來的「兌換所」。

  「開倉——!」

  隨著鐵頭一聲吆喝。

  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樣流進了米斗里。那米香,簡直比從皇宮裡飄出來的脂粉味還要誘人一萬倍。

  「米價,一石二兩!」

  鐵頭站在高台上,舉著大喇叭喊道。

  「但是!」

  他話鋒一轉,指了指旁邊那個寫著「只收銀元」的大牌子。

  「咱們這兒不收大乾的銅錢!也不收那些摻了鉛的爛銀子!只收北涼銀元!或者用家裡的真金白銀、古董字畫來按比例兌換!」

  這一招,太損了。

  這是在逼著京城的大乾子民,在「餓死」和「承認北涼貨幣」之間做選擇。

  「這……這是不還要我們把朝廷的錢當廢紙扔了嗎?」一個讀書人模樣的老頭氣得直哆嗦,手裡攥著一把「崇禎通寶」。

  「老先生,您這話說得就不對了。」

  一個夥計笑眯眯地接過話茬。

  「不是我們要扔,是這市場不認啊。您看看您手裡那銅錢,能買到哪怕一粒米嗎?買不到的東西,那不就是廢紙嗎?」

  老頭語塞。他看著身後的孫子餓得直哭,終於嘆了口氣,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塊祖傳的玉佩。

  「換……換吧。」

  他走進了那個兌換所。

  片刻後,他走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幾枚沉甸甸、亮閃閃的北涼銀元。

  他拿著那枚刻著戰馬的銀幣,去糧店買了一袋米,又去肉鋪割了一斤肉。

  一路上,沒人敢刁難,沒人敢拒收。

  那一刻,老頭的腰杆突然挺直了。

  他發現,手裡拿著這枚「反賊」的錢,竟然比拿著皇上的聖旨還要有尊嚴。

  ……

  這種變化,像病毒一樣在京城蔓延。

  起初是百姓,後來是商賈,最後連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官老爺們也坐不住了。

  嚴府。

  餐桌上擺著豐盛的菜餚,但嚴嵩卻一口也吃不下。

  因為這些菜,都是管家蘇文偷偷讓人去北涼商會買的。用的錢,也是他嚴府庫房裡那些金條換來的北涼銀元。

  「閣老,如今這京城……只知有江鼎,不知有陛下了。」

  蘇文小心翼翼地說道。

  「就連五城兵馬司發餉銀,士兵們都鬧著要發銀元,不發銅錢就罷工。」

  嚴嵩閉上眼睛,手指在這個桌面上划過一道深深的痕跡。

  「這就是江鼎說過的……經濟殖民。」

  他雖然不懂這個現代詞彙,但他懂那種被人掐著脖子吸血的感覺。

  大乾的國庫空了,嚴府的私庫也在縮水。而這些財富,正如流水一般,通過那個小小的兌換所,流向了江鼎的口袋,流向了北涼。

  「江鼎在哪?」嚴嵩突然問。

  「還在鎮國公府。」蘇文答道,「聽說他在教下人們……識字。用的教材是《北涼雪》。」

  嚴嵩慘笑一聲。

  「教化萬民……他這是要連根都給刨了啊。」

  「隨他去吧。」

  嚴嵩擺擺手,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只要他不造反,這大乾的殼子……還能再撐幾天。」

  ……

  鎮國公府。

  這裡現在成了京城最熱鬧的「學堂」。


  江鼎坐在院子裡,面前放著一塊黑板。底下一群家丁、丫鬟,甚至連門口負責監視的錦衣衛校尉,都搬著小板凳坐在那兒聽課。

  「今天咱們不講打仗,講『價值』。」

  江鼎手裡拿著一枚銀元,又拿起一枚銅錢。

  「誰能告訴我,為什麼這枚銀元能買肉,這枚銅錢只能聽個響?」

  「因為銀元是銀子做的!」一個丫鬟搶答。

  「不對。」

  江鼎搖搖頭。

  「是因為信用。」

  「因為你們相信,拿著這枚銀元,去北涼,去西域,去江南,都能換到東西。它的背後,是北涼軍的刀,是北涼工坊的貨,是李牧之王爺一言九鼎的承諾。」

  「而這枚銅錢……」

  江鼎隨手把銅錢扔進旁邊的池塘里,激起一點微小的水花。

  「它的背後,是一個只會煉丹的皇帝,和一個只會貪錢的朝廷。他們自己都不信自己,你們憑什麼信?」

  下面一片鴉雀無聲。

  哪怕是那幾個錦衣衛,此刻也低下了頭,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裡剛發的北涼銀元。他們不得不承認,江鼎說的是實話。

  就在這時。

  院牆的角落裡,一個人影悄然出現。

  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太監服飾,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是太子,趙乾。

  他是偷偷溜出宮的。自從上次在「天上人間」見了江鼎一面後,他的心就再也沒靜下過來。

  他站在陰影里,聽著江鼎的這番「大逆不道」的言論。

  如果是以前,他會憤怒,會覺得這是妖言惑眾。

  但現在,看著那些聽得入迷的百姓和士兵,他感到一種深深的恐懼和……悲哀。

  這就是大乾的儲君。

  他站在這片屬於自己家族的土地上,卻感覺自己像個外人。

  「信用……」

  趙乾喃喃自語。

  大乾還有信用嗎?

  父皇在煉丹,嚴嵩在貪錢,百官在混日子。這個國家的信用,早就被揮霍一空了。

  「誰在那?」

  江鼎的耳朵動了動,目光精準地投向了那個角落。

  趙乾渾身一僵,想跑,但腳下卻像生了根。

  江鼎笑了。

  他並沒有叫破太子的身份,而是指了指身旁空著的一張椅子。

  「既然來了,就別站著了。這堂課還沒講完呢。」

  「這位……小兄弟,有沒有興趣來聽聽,一個國家,到底該怎麼『活』?」

  趙乾猶豫了片刻。

  最終,他咬著牙,一步步從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沒有坐那張椅子,而是像其他學生一樣,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了人群的最末尾。

  他脫下了那頂象徵著皇權威嚴的帽子,露出了有些凌亂的髮髻。

  「先生請講。」

  趙乾的聲音有些顫抖,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想聽聽……這天下,除了跪著死,還有沒有第二條路。」

  江鼎看著這個年輕的太子,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魚,終於進網了。

  而且這條魚,比他想像的還要大,還要鮮活。

  「好。」

  江鼎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大字。

  「變革。」

  「今天,咱們就來講講,當一個房子爛透了的時候,是該修修補補,還是該……推倒重來。」

  這一堂課,講了一整天。

  從經濟講到兵法,從民生講到君權。

  趙乾聽得如痴如醉。他感覺自己以前在東宮學的那些帝王心術,在這些實實在在的道理面前,就像是小孩子的過家家。

  直到日落西山。

  趙乾站起身,向江鼎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今日之教,趙某銘記於心。」

  「只是……」

  趙乾抬起頭,看向那巍峨的紫禁城,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殺意。

  「這房子如果推倒了,壓死的可不僅僅是蛀蟲,還有……房子的主人。」

  江鼎微笑著看著他。

  「那就得看,這主人是想當陪葬品。」

  「還是想當……新房子的奠基石。」

  趙乾沉默了許久。

  他摸了摸懷裡那枚早已被體溫捂熱的北涼銀元。

  「我明白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

  那個背影,不再像來時那樣佝僂和迷茫。

  而是帶著一種即將走向戰場的……孤勇。

  江鼎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扔掉了手裡的粉筆頭。

  「地老鼠。」

  「哥,我在。」地老鼠從假山後面鑽出來。

  「準備一下。」

  江鼎的聲音很輕。

  「京城的這齣戲,該進入高潮了。」

  「既然太子想『裝修』房子,那咱們就得給他遞這把……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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