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泥沼里的幽靈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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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沒有星光,這倒成了最好的掩護。

  那百里的爛泥灘,在漆黑中像是一張沒有盡頭的怪獸巨口。

  隊伍走得很慢,不,應該說是「滑」得很慢。

  馬蹄上綁著那個臉盆大的稻草盤子,確實起到了作用。戰馬踩下去不再是深深陷進泥里,而是壓出了一個大坑,然後靠著那層黏糊糊的淤泥表面,借著慣性往前滑個半步。

  但這並不輕鬆。

  這是一種違反馬匹天性的行走方式。馬是很敏感的動物,那種腳下踩不實、時刻都在晃動的感覺,讓它們感到極度的恐慌。

  「噓……噓……」

  李牧之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沒有騎馬,而是牽著「烏雲踏雪」的韁繩,一邊走,一邊不斷地撫摸著馬脖子,低聲安撫著這匹焦躁不安的神駒。

  他的半條腿都陷在泥里。人可沒有特製的草鞋,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那種強大的吸力中拔出來,再邁出去。那種感覺就像是腿上綁了兩個幾十斤重的沙袋,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平時十倍的體力。

  「大家都踩著前面的腳印走!別亂踩!」

  李牧之壓低聲音,這命令順著隊伍一個接一個地傳下去。

  在這片泥沼里,前人踩過的地方雖然也是泥,但至少被壓實了一些,稍微好走那麼一點點。

  江鼎走在隊伍的中段。

  他覺得自己快死了。

  他的那個現代人的身體素質,哪怕經過這大半年的鍛鍊,也還是沒法和這群兵痞比。

  才走了一個時辰,他的肺就像著了火一樣,喉嚨里全是血腥味。雙腿已經麻木了,完全是憑著那股機械的本能在一動一動。

  「哥,趴上來。」

  鐵頭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他身邊。這個壯得像頭熊一樣的漢子,背上已經背著好幾個戰友的兵器包了,但他還是彎下腰,要把江鼎背起來。

  「滾蛋……」江鼎喘著粗氣,一把推開他,「老子還……還沒死呢。」

  他不想成為累贅。在這個鬼地方,每個人都在透支生命,誰背誰,那就是逼誰去死。

  「那把它給我。」

  鐵頭不由分說,一把搶過了江鼎懷裡那個裝著最後幾本帳簿和算盤的沉重包裹,掛到了自己脖子上。

  「你……」

  「省著點氣吧。」鐵頭咧嘴一笑,那張塗滿黑泥的臉上只剩下一口大牙在黑暗中反光,「你要是累趴下了,誰帶咱們去吃那頓紅燒肉?」

  江鼎沒有再爭。他咬著牙,盯著鐵頭那寬厚的、滿是泥漿的後背,一步一步地挪動著。

  突然。

  「噗通!」

  那種沉悶的聲音,讓人心悸。

  隊伍後方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怎麼了?!」李牧之低聲喝問。

  「有人陷進氣泡坑裡了!」後面有人回答,聲音裡帶著驚恐。

  這爛泥底下,藏著無數個沼氣泡。表面上看著平平整整,一腳踩上去,那個氣泡瞬間破裂,底下就是無底的深淵。

  江鼎掙扎著往後跑了幾步。

  只見一個年輕的士兵,半個身子已經陷進了泥里。他身下的泥漿像是有生命一樣,咕嚕嚕地冒著泡,瘋狂地把他往下拽。

  他旁邊的那匹戰馬也被帶著摔倒了,馬腿在亂蹬,那特製的草鞋反而成了累贅,卡在了泥里。

  「別動!越動陷得越快!」

  幾個老兵扔開韁繩,趴在周圍稍微硬一點的泥地上,把手裡的長矛伸過去。

  「抓住!別慌!」

  那個年輕士兵臉都嚇紫了,死死抓住矛杆。幾個人合力把他往外拔。

  「啊——!」

  那是骨頭脫臼的聲音。因為吸力太大,那個士兵的胳膊都被拉脫臼了,但他一聲沒吭,咬著牙被硬生生地從泥坑裡拔了出來,像個泥猴一樣癱在地上。

  可是那匹馬……

  那匹馬還在掙扎。越掙扎,那個坑就陷得越大。泥漿已經沒過了馬背,只剩下一個馬頭在外面,絕望地昂著,大眼睛裡流出了渾濁的淚水。

  它發出一聲悽厲的嘶鳴,想要站起來,卻只是加快了下沉的速度。


  「救它!快救它!」那個脫臼的士兵顧不上疼,想要再去拉馬。

  「沒救了。」

  李牧之走了過來。他看了一眼那匹馬陷入的深度,眼神黯淡了一下。

  「草鞋卡住了,泥吸住了肚子。拉不出來的。」

  「可是將軍,那是大黑啊!它……」

  「噗!」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決絕的悶響。

  李牧之手裡的橫刀,準確無誤地刺進了那匹馬的脖子,切斷了它的痛苦。

  馬頭無力地垂了下去,抽搐了兩下,不動了。然後慢慢地,連同那個馬頭,一起被這貪婪的沼澤吞噬了,只留下幾個黑色的氣泡。

  李牧之收回刀,在袖子上擦了擦血。

  「別看了。」

  他的聲音冷得像這夜裡的風。

  「在走出這片泥塘之前,誰要是掉隊了,不管是人還是馬。」

  「這就是下場。」

  這很殘忍。但這很慈悲。

  在這個絕境裡,任何多餘的憐憫,都會拖死整支隊伍。

  隊伍繼續前進。

  只是這一次,那種沉重的壓抑感更強了。

  每個人都走得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在試探。

  江鼎跟在鐵頭後面,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喘息聲,一種說不出來的悲涼湧上心頭。

  這就是他帶來的「新戰爭」。

  不是書上寫的運籌帷幄,也不是戲文里唱的勇冠三軍。

  而是像這樣,在黑暗裡,在爛泥里,像蛆蟲一樣掙扎求生。

  時間在這種機械的挪動中失去了意義。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許是兩個時辰,也許是半輩子。

  江鼎感覺自己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每抬一次腳,都要靠意志力強行下令。

  突然,前面的鐵頭停下了。

  不僅僅是他,整支隊伍都停下了。

  「怎麼了?」江鼎虛弱地問。

  沒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前方。

  在漆黑的地平線盡頭,在一片濃重的霧氣後面。

  出現了一團光。

  那是一大片連綿不絕的燈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甚至能隱約聽到那邊傳來的戰鼓聲、喧譁聲、還有那令人發狂的酒肉香氣。

  青牛峽。

  大晉軍的大營。

  他們,終於爬到了。

  那團光,對於這些在黑暗和爛泥里掙扎了一整夜的人來說,既是希望,也是毒藥。

  那是他們要毀滅的目標,也是他們最後的葬身之地。

  「呼……」

  李牧之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風中變成了一團白霧。

  他沒有下令立刻進攻。

  他轉過身,看著身後這支隊伍。

  幾千人,幾千匹馬。

  沒有盔甲,渾身是泥。

  他們不像是一支軍隊,倒像是一群剛從地獄最底層爬出來的惡鬼。

  他們累得站都站不穩,很多人甚至需要互相攙扶著才能不倒下。

  但他們的眼睛。

  那一雙雙隱藏在塗滿黑泥的面孔下的眼睛。

  在看到那片燈火的一瞬間,亮了。

  那是一種極度的飢餓,極度的仇恨,混雜著死裡逃生的狂喜。

  就像狼群,在餓了半個冬天之後,終於看見了肥羊。

  「原地……休息。」

  李牧之的聲音低沉,沙啞。

  「給馬餵最後一把豆子。」

  「把自己嘴裡的泥也摳乾淨。」

  「半個時辰後。」

  李牧之指著那片燈火輝煌的營地。

  「咱們進去。」

  「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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