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磨刀石上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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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牙嶺上的第三天。

  洪水還在腳下這片土地上賴著不走,反而有一種更加死氣沉沉的遲滯感。水面上的漂浮物少了,因為都被卷到了回水灣的死角里,像一鍋放壞了的剩菜湯。

  營地里的氣氛變了。

  如果說前兩天那是恐懼和迷茫,那現在,這種情緒沉澱成了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陰鬱。

  士兵們不再扎堆聊天,甚至連那種戰場上特有的渾話都不說了。每個人都把自己縮在岩石的陰影里,像一塊塊長了青苔的石頭。

  唯一的聲音,是磨刀聲。

  「嚓——嚓——嚓——」

  不是一個人在磨,是幾千人都在磨。

  隨便找塊石頭,加上點混著泥沙的雪水,就把那一柄柄陌刀、橫刀、甚至是切肉的小刀,一遍遍地往上蹭。

  鐵頭這個平日裡大大咧咧的漢子,現在坐在那塊大青石邊上,手裡那把陌刀已經被他磨得有些發藍了。

  他的眼睛盯著刀刃上那一線寒光,嘴唇乾裂起皮,還在一下下地數著: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

  每一千下,他就換個面,繼續磨。他的手指頭上全是血口子,是磨刀石上的石英渣子劃的,但他好像沒知覺。

  他腦子裡沒有兵法,沒有家國大義。他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天從水裡撈出來的那個紅襖娃子,還有那個在火堆里慢慢焼成灰的小屍體。

  那種無力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既然救不了人,那就只能殺人。把這口惡氣,連本帶利地從宇文成都那幫狗雜碎身上討回來。

  江鼎在巡營。

  他走路很慢,像是個散步的老大爺。他看見那個平日裡最愛偷懶耍滑的地老鼠,此刻正蹲在地上,那雙賊溜溜的小眼睛裡沒有了往日的貪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發毛的專注。

  地老鼠手裡拿著一塊破布(打仗了 臨時徵調回來的),正在仔仔細細地擦拭著一把短弩。那弩機上每一個零件都被他拆下來,用衣角擦得鋥亮,然後再裝回去。

  「參軍。」

  地老鼠看見江鼎,沒有起身行禮,只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您說,這一箭射出去,是射腦袋疼,還是射肚子疼?」

  江鼎停下腳步,看了看這個視財如命的傢伙。

  「射腦袋死得快,沒感覺。」江鼎淡淡地說,「射肚子,腸子爛了,屎尿流一肚子,要疼三天三夜才能死。」

  「那就射肚子。」

  地老鼠點了點頭,又低頭去擦那根弩箭的箭頭。

  「咱以前覺得錢是好東西,有了錢就能活得像個人。」

  地老鼠把箭頭對著光看了一眼,那鋒刃上閃著藍汪汪的光——那是他昨晚偷偷去回水灣撈上來的死蛇毒液里淬過的。

  「可這幾天咱明白了。在這世道,想當個人,得先變成鬼。」

  江鼎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他那瘦削的肩膀,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一處岩縫,看見張載老夫子。

  這個迂腐的讀書人,這幾天也不念「子曰」了。他盤腿坐在一塊稍微平整點的石頭上,腿上攤著那本被水泡得發皺的《北涼雪》手稿。

  但他手裡的筆,卻停在那裡很久都沒有動。

  「寫不出來了?」江鼎問。

  張載抬起頭,那張老臉上滿是疲憊和困惑。

  「江小子,老夫教了一輩子的書,講的是仁義禮智信。可這幾天老夫在想,這書上的道理,怎麼就擋不住這洪水呢?」

  他指著山下那片渾濁的水域。

  「宇文成都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吧?這決堤放水,淹死十萬生靈的計策,是哪個聖人教他的?」

  江鼎在張載身邊坐下,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扔進火堆里。

  「夫子,聖人教不了這個。因為聖人也是人,也沒見過這種不拿人當人的世道。」

  「那咱們該怎麼辦?」張載的聲音有些抖,「難道就跟著他們一起不當人?一起比誰更狠?」

  江鼎看著火焰中發黑的小石子,沉默了許久。

  「不。」

  江鼎轉過頭,眼神清明。


  「咱們比狠,是為了有一天,這世上不再需要這麼狠的人。」

  「夫子,您那本書得改改。」

  江鼎指了指張載膝蓋上的手稿。

  「別光寫什麼北涼男兒多豪邁。您得把這一筆記下來。」

  「記下來宇文成都做的孽,記下來這場洪水,記下來那個穿紅襖的孩子。」

  「要讓以後的北涼人知道,咱們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要建立新秩序。」

  「不是因為咱們愛打仗,是因為如果不打,這世上的道理,永遠都在那群不講道理的人手裡。」

  張載愣了半天,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慢慢有了一絲光亮。

  他顫巍巍地拿起筆,蘸了蘸已經有些乾涸的墨汁,在紙上重重地寫下了八個字:

  「黑水為證,此仇不忘。」

  墨跡透紙背,帶著一股子從骨頭裡透出來的恨意和決心。

  ……

  李牧之的軍帳里。

  一張簡易的羊皮地圖鋪在地上。

  李牧之和幾個核心將領圍坐在一起。

  「水勢已經穩住了。」

  公輸冶指著地圖上的一條線,「按照這個流速,再過兩天,水就會慢慢退下去。不過地面上全是淤泥,騎兵跑不起來。」

  「跑不起來就不跑。」

  李牧之的聲音很冷,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

  「宇文成都以為這場大水能把我們衝垮,能把我們的士氣泡爛。」

  「他錯了。」

  李牧之拔出腰間的橫刀,一刀插在地圖上那個代表「青牛峽」的位置。

  「這水不僅沒衝垮我們,反而幫我們篩掉了一批膽小鬼。」

  「現在剩下的這幫人。」

  李牧之抬起頭,環視著周圍那一雙雙布滿血絲、卻燃燒著幽幽鬼火的眼睛。

  「都是從地獄裡撈回來的惡鬼。」

  「傳令。」

  「把所有的馬料都拿出來,讓馬吃飽。哪怕是咱們自己餓著,也不能餓著馬。」

  「把所有的布條都撕下來,裹在馬蹄上。」

  「三天後。」

  李牧之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著。

  「咱們不用等路干。咱們就踩著那爛泥,踩著那屍體,一路殺回青牛峽。」

  「他宇文成都不是喜歡堵嗎?那咱們就用這把刀,把他的心給我挖出來,看看是紅的還是黑的!」

  「喏!」

  這聲答應,聲音不大,沒有那一慣的嘶吼。

  是一種從胸腔里壓出來的低吟,像狼群在捕獵前的低吼。

  江鼎站在帳篷外,聽著裡面的動靜,又摸了摸懷裡的那個撥浪鼓。

  他的眼神看向遙遠的南方。

  那裡是江南,是煙雨朦朧的溫柔鄉,也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繞的現代文明從未涉足的舊世界。

  「趙樂……嫂子。」

  江鼎輕輕念叨著。

  「守好虎頭城。等我們回去。」

  「這一次回去,我們帶回去的可能不再是那個講規矩的北涼軍了。」

  「但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活下去。才能讓你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看見的不是洪水,是太平。」

  風依舊在刮。

  狼牙嶺上的磨刀聲,依舊沒停。

  「嚓——嚓——嚓——」

  那不是在磨刀。

  那是在磨平這群人心裡最後一點沒用的仁慈。

  把心磨成石頭,才能在砸向這個該死的世道時,不覺得疼,只聽個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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