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等風,等水,等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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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更深了。

  狼牙嶺,這片離黑水河故道十里遠的貧瘠高地,此刻成了北涼軍唯一的避難所。

  這裡沒有樹,只有大塊大塊裸露的青灰色岩石,像是一堆死人的骨頭堆在那裡。風從岩石縫隙里鑽過去,發出一種尖銳的哨音,刮在人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如果不仔細看,你甚至發現不了這裡藏著幾千人。

  為了避風,也為了在大水來臨前保持體溫,士兵們三五成群地擠在岩石背風的凹陷處。他們身上裹著所有能找到的破布、羊皮,每個人都在不自覺地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冷和餓。

  昨天撤退得大急,大部分輜重都扔在了河灘上。現在每個人懷裡揣著的,只有幾塊硬得像石頭的風乾牛肉,和一把用來融雪的炒麵。

  江鼎也沒有特殊待遇。

  他縮在一塊巨大的臥牛石後面,身上披著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黑色風衣。風衣里子裡的棉絮被路邊的荊棘掛出來好幾縷,隨著風飄飄蕩蕩的。

  他正在數豆子。

  那是從兜里掏出來的一把炒黃豆,一共四十六顆。他把它們在膝蓋上一顆一顆地擺好,擺成一個沒什麼意義的方陣,然後再一顆一顆地收回來。

  動作很慢,很專注,仿佛這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你就不能歇會兒?」

  李牧之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一塊磨刀石,正在極其緩慢地磨著那把橫刀。

  嚓。嚓。嚓。

  聲音很輕,很有節奏。

  「閒著也是閒著。」江鼎捏起一顆豆子,扔進嘴裡,嚼得嘎嘣響,「腦子只要一停下來,就會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比如宇文成都那個王八蛋現在是不是正坐在暖閣里喝熱酒,等著看我們變成魚飼料。」

  李牧之沒接話,手裡的動作也沒停。

  但他那雙眼睛,卻始終死死地盯著西邊的方向。那裡是上游,是一片漆黑的虛無。

  「斥候哪怕是用命跑,從青牛峽到這兒也要兩個時辰。」李牧之突然說道,「兩個時辰前,那邊的鳥就驚飛了。」

  江鼎停下了嚼豆子的動作。

  鳥驚飛了,說明那邊有大動靜。

  「那就是炸了。」江鼎把剩下的豆子一股腦塞回得勝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堤壩一開,那憋了三天的水,就像出了籠的野狗。按照地勢落差算,水頭到我們腳下,大概還得還要一炷香的時間。」

  「一炷香。」

  李牧之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

  對於一個習慣了在戰場上爭分奪秒的將軍來說,一炷香的時間可以決定一場萬人生死的勝負。但這對於等待天災的人來說,這一炷香,比一輩子都要漫長。

  營地里靜得可怕。

  那種壓抑的氣氛像一塊濕漉漉的棉被,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連戰馬都不敢大聲喘氣,只是偶爾低頭啃一口地上結了冰的苔蘚,發出「咔嚓」的脆響。

  鐵頭湊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個破陶碗,裡面是一碗剛剛化開的渾濁雪水,還有些溫熱。

  「哥,將軍,喝口熱乎的吧。」

  江鼎接過來,只抿了一小口,就把碗遞給了李牧之。那水裡有一股土腥味,還有一點淡淡的煙火氣,在這個冰天雪地里,這就是救命的瓊漿。

  「鐵頭,怕嗎?」江鼎突然問。

  鐵頭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那是好幾天沒洗的大油頭,上面還掛著幾根枯草。

  「怕個球。」鐵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黃牙,「俺娘說了,俺命硬。小時候掉進糞坑裡都沒淹死,這點水算個啥。」

  江鼎笑了,伸手錘了一下這傻大個的胸口。

  「行,等回頭水退了,要是咱們都沒死,我在虎頭城給你擺一桌。管飽。」

  「要有紅燒肉啊。」

  「管夠。」

  對話就此終結。因為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地面,開始震動了。

  起初很微弱,就像是遠處有一隊輕騎兵在跑。緊接著,那震動變得密集起來,就連屁股底下的岩石都在微微發顫。

  風裡的味道變了。

  那股土腥味瞬間濃烈了幾十倍,還夾雜著樹木被折斷的清香,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來自地底深處的腐朽氣息。


  「來了。」

  李牧之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間,他身上的慵懶和疲憊一掃而空,整個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

  江鼎也跟著站了起來,緊了緊身上的風衣。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那個「東西」真的出現在視野盡頭時,江鼎還是感覺喉嚨發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不是水。

  在那微弱的月光下,從西邊峽谷口湧出來的,是一堵牆。

  一堵高達數丈、渾濁不堪、翻滾著白色泡沫的黑牆。

  它沒有江鼎想像中那種驚天動地的咆哮,相反,因為距離遠,它發出的聲音更像是一種低沉的悶雷。

  「轟隆隆……轟隆隆……」

  它推進得看似緩慢,實則極快。

  所過之處,那些幾百年的老樹像牙籤一樣被連根拔起;巨大的岩石像泡沫一樣被輕易推走。

  那原本乾涸得露出淤泥的河床,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就被填滿,然後溢出,再然後……徹底消失。

  洪水一旦衝出了峽谷,就像是一頭掙脫了鎖鏈的黑色巨獸,開始在平原上肆意撒歡。它不再局限於河道,而是漫過堤岸,吞噬著農田、村莊、樹林,以及一切擋在它面前的東西。

  北涼軍之前紮營的那片河灘,那個鐵頭曾經吐得昏天黑地的地方,瞬間就被抹平了。

  剛才那棵歪脖子柳樹,連掙扎一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卷進了那渾濁的漩渦里,眨眼間沒了蹤影。

  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

  或者說,這是被人惡意釋放出來的大自然的力量。

  沒有任何憐憫,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站在高地上的北涼士兵們,一個個呆若木雞。哪怕是最悍勇的老兵,此刻握著刀的手也在不自覺地顫抖。

  他們在戰場上見過血流成河,見過屍橫遍野。但那種殺戮是有對象的,是有仇恨的。

  而眼前這一幕,只有毀滅。純粹的、無差別的毀滅。

  江鼎看著那渾濁的水線還在不斷上漲,雖然狼牙嶺地勢高,暫時安全,但那種視覺上的衝擊力,讓每一個人都感到了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如果……如果沒撤出來……」

  旁邊的地老鼠喃喃自語,臉色慘白如紙,「咱們現在就在那下面。」

  這幾個字,讓所有人背脊一陣發涼。

  李牧之一直沒有說話。他死死盯著洪水翻滾的方向,那是下游,是通往大乾腹地的方向,也是通往無數村鎮的方向。

  雖然他早就派人去通知疏散了,但在這天災面前,兩條腿怎麼跑得過這洪峰?

  多少人會死?

  一萬?五萬?還是十萬?

  宇文成都為了這一仗,不僅要埋葬北涼軍,還要拿這沿河兩岸無數百姓的命來祭旗。

  「好狠的心。」

  李牧之的聲音低得只能自己聽見,但那只有力的右手,卻將橫刀的刀柄捏得「咯吱」作響。

  「這不是打仗。」

  江鼎轉過頭,他的臉在月光下顯得異常陰沉,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戲謔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兩潭死水。

  「這是屠殺。」

  他伸手入懷,摸到了那半根還沒吃完的胡蘿蔔,又摸到了那個冰涼的鐵算盤。

  以前,他總覺得打仗就是做生意,是計算利益得失,是用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戰果。

  但今天,看著這滔滔洪水,江鼎心裡的某根弦,斷了。

  對方掀桌子了。

  既然你們不講規矩,拿百姓的命當籌碼。

  那就別怪我江鼎,把這人間變成真正的地獄。

  「哥。」

  江鼎沒頭沒腦地喊了一聲。

  「在。」

  「我的火藥還剩多少?」

  「不到三成。大部分都泡了水。」

  「夠了。」

  江鼎看著那不斷上漲的水面,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極其殘忍的弧度。

  「等水退了,我要送宇文成都一份大禮。」


  「什麼大禮?」

  江鼎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這片被洪水淹沒的土地。

  「他不是喜歡水嗎?他不是喜歡堵嗎?」

  「那我就讓他嘗嘗,什麼叫……瘟疫。」

  此話一出,就連站在旁邊的鐵頭都打了個寒顫。他雖然不懂什麼是瘟疫戰,但他從江鼎的語氣里聽出了一種比這洪水還要可怕的陰毒。

  在這個沒有抗生素的年代,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而江鼎,這個來自現代的靈魂,比誰都清楚該如何利用這一點。

  「傳令下去。」

  江鼎轉過身,不再看那令人絕望的洪水。

  「讓兄弟們把所有的口罩都戴好,所有的水必須燒開半個時辰以上才能喝。誰敢喝生水,老子親自砍了他的頭。」

  「還有,讓公輸冶準備好石灰。」

  「很多很多的石灰。」

  風更大了,夾雜著雪花,瘋狂地拍打著狼牙嶺上這群倖存者的臉。

  洪水還在咆哮,但那咆哮聲在江鼎的耳朵里,已經不再是恐懼的來源,而是復仇的序曲。

  既然這世道已經爛透了。

  那就爛到底吧。

  只要我北涼能活下來,哪怕是變成魔鬼,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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