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虎頭城的雪,比哪一年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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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頭城的冬天來得早。

  這才剛入冬,第一場雪就下了下來,洋洋灑灑,把這座北涼的根據地裹成了一片銀白。

  往年這時候,虎頭城是最熱鬧的。工坊里的火爐燒得旺,街上的火鍋店冒著熱氣,牧民們趕著牛羊來換過冬的物資,流民們拿著剛發的工錢給婆娘扯幾尺花布。整座城就像一個巨大的火爐,把北境的寒意都給烤化了。

  可今年不一樣。

  雪不大,卻透著一股子邪乎勁兒。落在地上不化,反倒凝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子,踩上去嘎吱作響,把人的心都給踩得直抽抽。

  街上冷清得可怕。工坊停工了,大煙囪里不再冒黑煙。火鍋店關了門,老闆在門口掛上了「暫停營業」的木牌。

  不是因為怕冷,而是因為那道從前線傳回來的消息,比這漫天的雪還要冷。

  黑水河斷流了。

  對於虎頭城的老百姓來說,這意味著兩件事:第一,西邊運來的棉花、硝石、還有那些稀罕的西域貨斷了。第二,也是更要命的,宇文成都那個瘋子要放水淹人。

  這消息是地老鼠的人帶回來的。那一夜,虎頭城裡多少人徹夜未眠,守著家裡的那點糧食和被褥發呆。

  將軍府後院。

  趙樂挺著大肚子,坐在燒得熱乎的火炕上。她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給還沒出世的孩子縫著小老虎鞋。針腳很密,但她的手卻有些抖,一不留神,針尖扎破了手指,滲出一滴鮮紅的血珠。

  她沒有呼痛,只是默默地把手指含在嘴裡吮了吮。

  窗外,雪越下越大。

  公輸冶那個老瘋子不知何時站在了窗台下。他穿著一件滿是油污的舊羊皮襖,頭髮鬍子都結了冰碴,看起來像個從雪堆里爬出來的野人。

  「夫人。」

  公輸冶的嗓子被煙燻火燎得像破風箱。

  「江參軍讓給您帶個話。」

  趙樂放下針線,隔著窗戶紙看著那個模糊的身影。

  「他說,讓您帶著孩子和家裡的細軟,還有工坊里那些重要的圖紙……先往草原上撤。」

  趙樂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江鼎是屬耗子的?有點風吹草動就想著打洞跑?」

  公輸冶嘆了口氣,呼出一團白霧。

  「參軍是為了您好。那宇文成都如果真的放水,這虎頭城雖然地勢高,可萬一洪水太大……」

  「公輸先生。」

  趙樂打斷了他,聲音雖然輕,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堅定。

  「這城裡的老百姓,有幾個能跑到草原上去的?」

  公輸冶不說話了。

  是啊。能跑的都是有馬有車的富戶,剩下的十萬流民,還有那些剛安了家的工匠家屬,他們往哪跑?他們就是這地里的莊稼,離了這片土,就得死。

  「我是李牧之的女人,是江鼎的嫂子。」

  趙樂重新拿起針線,繼續縫那隻小老虎鞋。

  「北涼的男人在外面拼命,我們這些女人要是先跑了,這北涼的天也就塌了。」

  她抬起頭,隔著窗戶,目光似乎穿透了風雪,看見了千里之外那條即將決堤的大河。

  「告訴江鼎,讓他把心放肚子裡。這虎頭城我守著。要是洪水真來了……」

  趙樂的聲音里沒有一絲恐懼。

  「大不了,就和這城一起,變成這大地上的一道疤。」

  ……

  城裡的氣氛,比外面的天氣還要壓抑。

  糧價在短短三天內翻了三番。原本幾文錢一個的饃饃,現在要二兩銀子。

  「憑什麼!這是搶錢!」

  一個流民漢子在糧店門口鬧事,被守衛一腳踹倒在雪地里。

  「憑什麼?就憑這糧食是咱們拿命換來的!你們愛買不買!」

  守衛雖然嘴硬,但握著刀的手也在發抖。他們也是流民出身,知道餓肚子的滋味。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蔓延。有人開始偷偷收拾包袱準備逃難,有人開始囤積木板準備做木筏。最可怕的是,有人開始傳言,說李牧之和江鼎已經帶兵跑了,把虎頭城當成了棄子。


  「都給老子閉嘴!」

  一聲暴喝鎮住了混亂的人群。

  張載那個老夫子,平時走路都要人扶著,今天卻柱著一根拐杖,站在糧店門口的一張破方桌上。風雪把他的白鬍子吹得亂飛,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卻閃著一種年輕人都不曾有的光。

  「跑?你們想往哪跑?」

  張載指著一個背著包袱的年輕人。

  「大晉的兵就在外面等著,你們跑出去是給人當口糧嗎?」

  他又指著那個鬧事的漢子。

  「這糧食貴是貴了點,可它能讓咱活命!這時候誰要是再敢煽動亂子,那就是在幫宇文成都那狗賊遞刀子!」

  張載從懷裡掏出一個灰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面包著一個冷硬的饅頭。

  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噎得直翻白眼,但還是咽了下去。

  「老夫今年六十了。跟這虎頭城一起活到今天的。你們要是不信北涼的人,那就信老夫我。」

  「只要老夫還在這城裡待一天,這餓死人的事兒,就不會發生!」

  他這一番話,雖然沒有江鼎的那種煽動力,卻透著一股子讀書人的死理兒。

  人群慢慢安靜了下來。那個鬧事的漢子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默默地去後面排隊了。

  張載從桌子上跳下來,腿一軟,差點摔倒。

  公輸冶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旁邊,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東西,挺能說啊。」公輸冶嘴裡噴著酒氣。

  「少廢話。」張載喘著粗氣,「你那邊怎麼樣?那種……能擋水的玩意兒,造出來了沒?」

  公輸冶沒說話,只是指了指城牆的方向。

  風雪中,城牆上點著無數的火把。

  上千名工匠和流民,正在冒雪工作。他們拿著鐵鍬、鎬頭,在公輸冶的指揮下,把一袋袋裝滿泥土和稻草的麻袋,沿著城牆根堆起來。

  不僅如此,他們還把城裡的木板、房梁,甚至是還沒做好的家具,全都拆了,拼命地加固著城門。

  「擋水?」

  公輸冶從懷裡摸出酒壺,灌了一口烈酒。

  「這世上哪有能擋住天災的東西。我這造的不是擋水的,是給大伙兒壯膽的。」

  他看著那些在雪地里忙碌的身影,那些凍得手腳生瘡卻依然咬牙幹活的百姓。

  「江鼎那小子說得對。」

  公輸冶把酒壺遞給張載。

  「這北涼最值錢的不是火藥。是這群不想死的人心啊。」

  風雪更大了。

  虎頭城的這個夜晚,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但在這漫天的風雪和恐慌中,一種名為「求生欲」的火焰,正在這座孤城裡,一點點地燒了起來。

  它不熱烈,但足夠頑強。

  就像那雙在燈下縫著老虎鞋的手。

  就像那個在風雪中啃著冷饅頭的老人。

  就像那些在城牆上用血肉之軀築起最後一道防線的漢子。

  這就是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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