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皇帝的賞賜到了,但跪下的人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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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冀州城 · 刺史府 · 後堂】

  一大早,周扒皮的官帽都沒戴正,鞋跑掉了一隻,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後堂。

  「參軍!參軍救命啊!」

  周扒皮一臉煞白,手裡捏著一張剛送來的加急塘報,抖得像帕金森。

  江鼎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喝小米粥,桌上擺著兩碟鹹菜。他對面,李牧之正在擦拭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橫刀。

  「慌什麼?」

  江鼎放下碗,夾了一筷子咸蘿蔔條。

  「天塌了?」

  「比天塌了還嚴重!」

  周扒皮帶著哭腔喊道:

  「京城來人了!是司禮監的劉公公!帶著聖旨來的!」

  「說是來嘉獎咱們『平亂有功』,實際上……實際上肯定是來查帳的啊!」

  周扒皮一屁股癱坐在地上。

  「完了……要是讓他看見這滿城的黑……哦不,北涼軍,再看見那些士紳都被咱們給收拾了,我這腦袋……肯定得搬家啊!」

  江鼎嚼著蘿蔔條,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他咽下去,擦了擦嘴。

  「劉公公?」

  江鼎看向李牧之,「老李,這人你熟嗎?」

  李牧之停下擦刀的手,冷笑一聲。

  「熟。劉瑾。嚴嵩的乾兒子,司禮監的二把手。出了名的『劉三刀』。」

  「哪三刀?」江鼎問。

  「一刀刮地皮,二刀刮官油,三刀……刮民脂。」

  李牧之把刀歸鞘,「咔嚓」一聲。

  「這人所過之處,寸草不生。據說他出門撒尿,都得讓地方官把尿壺換成金的。」

  「嚯,講究人啊。」

  江鼎樂了。

  他站起身,走到周扒皮面前,把他扶起來,順手幫他把歪掉的官帽扶正。

  「周大人,別怕。」

  「既然是來要錢的,那就好辦。」

  「這世上,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可是……可是這滿城的北涼旗號……」周扒皮指了指外面。

  「撤了。」

  江鼎淡淡地說道。

  「傳令下去,把『替天行道』的大旗先收起來,換上大乾的龍旗。」

  「黑龍營的兄弟們,把盔甲去了,把神臂弩收起來,換上紅纓槍和朴刀。」

  「咱們今天不演反賊。」

  江鼎拍了拍周扒皮的肩膀,笑得很玩味。

  「咱們今天演……鄉勇。」

  「這劉公公不是喜歡刮地皮嗎?那咱們就陪他好好刮一刮。」

  ……

  大乾的儀仗隊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一頂八抬大轎,在那條剛剛修補好的水泥路上,走得四平八穩。

  轎簾掀開,露出一張白白淨淨、卻透著股陰狠勁兒的臉。

  劉瑾手裡捏著方手帕,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地看著窗外。

  「這冀州……怎麼一股子窮酸氣?」

  劉瑾尖著嗓子說道,「咱家聽說這兒鬧了災,怎麼連個要飯的流民都看不見?周扒皮把人都埋了?」

  旁邊的乾兒子連忙賠笑:

  「乾爹,那周刺史不是報功說『平亂』了嗎?估計是把流民都趕走了吧。」

  「哼,平亂?」

  劉瑾冷笑一聲,「就憑他那點本事?我看也就是花錢買平安。」

  「不過也好。既然平了亂,那這冀州的府庫里……應該還有點油水吧?」

  正說著,轎子停了。

  周扒皮帶著冀州大小官員,跪在路邊迎接。

  江鼎和李牧之並沒有跪,而是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布衣,混在後面的護衛隊伍里。

  「臣冀州刺史周某,恭迎天使!」周扒皮磕頭如搗蒜。

  劉瑾沒下轎,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手。


  「起吧。周大人,咱家可是帶著萬歲爺的賞賜來的。你這『平亂』有功,嚴閣老在萬歲爺面前,可是替你說了不少好話啊。」

  「謝主隆恩!謝閣老栽培!」周扒皮冷汗直流。

  「行了,進城吧。」

  劉瑾放下帘子,「咱家累了,先去府衙歇歇。對了,把你奏摺里說的那個……那個什麼『鄉勇首領』,也叫來。咱家要看看,是什麼樣的草莽英雄,能替朝廷分憂。」

  周扒皮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江鼎。

  江鼎站在人群里,微微點了點頭。

  ……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但這頓飯吃得極其壓抑。

  劉瑾坐在主位上,身後站著四個帶刀的大內侍衛。

  周扒皮坐在下首,屁股只敢坐半個椅子邊。

  而江鼎,則以「鄉勇團練使」的身份,坐在末席。

  「周大人啊。」

  劉瑾放下酒杯,用小拇指剔了剔牙。

  「這酒也喝了,菜也吃了。咱們談談正事吧。」

  「公公請吩咐。」

  「咱家這次來,除了宣旨,還有個差事。」

  劉瑾眯著眼,像一條盯著獵物的毒蛇。

  「嚴閣老說了,京城國庫空虛,這北邊的戰事吃緊。你們冀州既然平了亂,那這去年的『秋稅』,還有今年的『遼餉』,是不是該補齊了?」

  「啊?」

  周扒皮傻眼了。

  冀州剛遭了大災,又被北涼「洗劫」了一遍,哪裡還有錢交稅?

  「公公……這……這冀州赤地千里,百姓剛能吃上飯……」

  「啪!」

  劉瑾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周大人,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你在奏摺里不是說,『士紳踴躍捐糧,散盡家財』嗎?既然有錢捐糧,怎麼就沒錢交稅呢?」

  「難道說……你是欺君?」

  這帽子扣下來,是要死人的。

  周扒皮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實在是……」

  「實在是沒錢了。」

  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

  劉瑾一愣,轉頭看向末席。

  說話的正是江鼎。

  他沒站起來,依舊大馬金刀地坐著,手裡還剝著個花生。

  「大膽!」

  劉瑾身後的小太監尖叫道,「你是何人?敢在劉公公面前坐著說話?!」

  「在下江鼎。」

  江鼎把花生米扔進嘴裡,拍了拍手。

  「也就是公公要找的那個……鄉勇頭子。」

  「哦?」

  劉瑾上下打量了一下江鼎。

  一身布衣,看著不像個官,倒像個地痞流氓。但那股子氣勢,卻讓他這個閱人無數的老太監感到一絲不舒服。

  「原來是江團練。」

  劉瑾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怎麼?周大人沒錢,你也想替他哭窮?咱家可聽說,你們這支『鄉勇』,裝備精良,連北涼的黑龍營都不怕啊。」

  「怕,當然怕。」

  江鼎笑了笑,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劉瑾面前。

  大內侍衛剛要拔刀,被李牧之一個眼神瞪了回去。那是一種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殺氣,讓那幾個侍衛本能地僵住了。

  「劉公公。」

  江鼎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那是北涼銀行的匯票。

  「朝廷要錢,我們理解。畢竟大家都要吃飯嘛。」

  江鼎把匯票輕輕放在桌上,推到劉瑾面前。

  劉瑾瞥了一眼上面的數字。

  五萬兩。

  他的眉毛挑了挑。這手筆,不小。

  「這是給公公的茶水錢。」江鼎壓低了聲音。


  劉瑾的臉色緩和了一些,手不動聲色地按住了那張匯票。

  「算你懂事。但這國庫的虧空……」

  「國庫的虧空,冀州確實拿不出來現銀了。」

  江鼎嘆了口氣,一臉的無奈。

  「您也看見了,這地皮都被颳了三層了。再刮,就只能刮骨頭了。」

  「不過……」

  江鼎話鋒一轉。

  「雖然沒現銀,但我們有點土特產。」

  「土特產?」劉瑾皺眉,「什麼破爛玩意兒能抵幾十萬兩稅銀?」

  「公公請看。」

  江鼎拍了拍手。

  鐵頭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蓋著紅布。

  江鼎掀開紅布。

  一瞬間,整個大廳都被照亮了。

  那是一整套晶瑩剔透、毫無雜質的玻璃茶具。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宛如神物。

  旁邊,還放著幾塊雕刻精美的香皂,散發著濃郁的玫瑰花香。

  「嘶——」

  劉瑾倒吸一口涼氣,眼睛瞬間直了。

  作為皇宮裡的人,他當然識貨。這玩意兒在京城黑市上,那是價比黃金啊!而且有價無市!

  「這……這是北涼貨?」

  劉瑾顫抖著手,拿起一隻玻璃杯,愛不釋手地撫摸著。

  「是。」

  江鼎湊到劉瑾耳邊,像個魔鬼一樣誘惑道。

  「公公,這玩意兒在京城賣多少錢,您心裡有數。」

  「這一套茶具,抵一萬兩稅銀,不過分吧?」

  「這香皂,一塊抵十兩,不過分吧?」

  「我給您準備了十車。」

  江鼎伸出十根手指。

  「您把這些帶回去,交一部分給萬歲爺,說是冀州士紳進貢的祥瑞。」

  「剩下的……」

  江鼎指了指劉瑾的袖子。

  「剩下的,您自己在京城開了鋪子賣。這利潤……怕是比您刮十年地皮還要多吧?」

  劉瑾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算過帳了。

  如果真有十車這種貨色……那可是幾百萬兩的生意啊!

  什麼稅銀?什麼遼餉?

  在如此巨大的暴利面前,那些都是屁!

  「咳咳。」

  劉瑾迅速把那張五萬兩的匯票揣進懷裡,臉上的陰狠瞬間變成了燦爛的菊花笑。

  「哎呀,江團練……哦不,江老弟!」

  劉瑾一把拉住江鼎的手,那叫一個親熱。

  「我就說嘛!這冀州地靈人傑,定有高人!」

  「這哪裡是土特產?這分明是……一片孝心啊!」

  「那這稅銀的事……」周扒皮小心翼翼地問道。

  「什麼稅銀?」

  劉瑾眼一瞪。

  「冀州遭了大災,百姓困苦,萬歲爺聖明,早已下旨免了今年的賦稅!咱家回去自會向萬歲爺稟報!」

  「至於這些祥瑞……」

  劉瑾看著那一托盤的寶貝,眼神貪婪。

  「咱家就辛苦一趟,替你們帶回宮去,給萬歲爺和娘娘們把玩把玩。」

  「公公辛苦。」

  江鼎拱了拱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對了。」

  劉瑾突然想起了什麼,壓低聲音問江鼎:

  「江老弟,這貨源……以後還能有嗎?」

  「有。」

  江鼎點了點頭。

  「只要公公在京城替咱們冀州『美言』幾句,哪怕是嚴閣老想找麻煩,公公也能擋一擋……」

  「這貨,每個月都有孝敬。」

  「妥了!」


  劉瑾一拍大腿。

  「江老弟放心!以後這冀州的事,就是咱家……哦不,就是嚴閣老的事!」

  「誰敢動冀州,就是斷咱家的財路!咱家跟他拼命!」

  ……

  第二天一早,劉瑾帶著那是十車「祥瑞」,心滿意足地走了。

  走的時候,他還特意拉著江鼎的手,依依不捨,仿佛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看著遠去的儀仗隊。

  李牧之吐掉嘴裡的草根,一臉的鄙夷。

  「長風,你就這麼把好東西送給他了?這可是資敵啊。」

  「資敵?」

  江鼎看著劉瑾的背影,冷笑一聲。

  「老李,這叫『餵豬』。」

  「這豬吃得越肥,他在京城就會越維護咱們。因為咱們是他的搖錢樹。」

  「而且……」

  江鼎指了指那些玻璃和香皂。

  「那些東西,到了京城,會迅速抽乾大乾權貴們的銀子。」

  「劉瑾賺得越多,大乾的國庫就越空。」

  「等到有一天,咱們大軍南下的時候。」

  「這個吃得腦滿腸肥的劉公公,就是咱們最好的……內應。」

  「走吧。」

  江鼎轉身回城。

  「朝廷的麻煩暫時解決了。」

  「接下來,咱們該好好收拾收拾這冀州城裡……剩下的爛攤子了。」

  「比如……」

  江鼎看向城東。

  「那個一直不肯交出土地、還在暗中勾結土匪的……王員外。」

  「既然劉公公都走了,咱們的刀,也該亮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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