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死人不會說話,但銀子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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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硝煙散盡後的虎頭城外,並沒有想像中的歡慶勝利。

  有的只是滿地的狼藉,和那股子混雜著焦糊味、血腥味和泥土味的刺鼻氣息。

  江鼎裹著那件已經看不出原本白色的狐裘,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戰場上。他手裡沒拿刀,拿著那個從不離身的小帳本,身後跟著那個抱著算盤的必勒格。

  「虧了,這次真是虧到姥姥家了。」

  江鼎一邊走,一邊心疼地直嘬牙花子。

  他指著地上一個被炸出來的大坑,對必勒格說道:

  「狼崽子,記上。這一個坑,就是五百斤黑火藥,外加兩百斤廢鐵。折合銀子……大概是一千二百兩。」

  「這裡有三十個坑。」

  必勒格噼里啪啦地撥著算盤珠子,小臉嚴肅得像個老帳房。

  「一共三萬六千兩。再加上被炸壞的三十個發射桶……參軍,咱們這一仗,把半個工坊的家底都給聽了響了。」

  「敗家啊。」

  江鼎嘆了口氣,彎腰從泥里摳出一塊還帶著溫熱的鐵片——那是被炸碎的攻城塔上的鐵皮。

  「蚊子腿也是肉。都給我撿回去!還有那些死掉的大晉士兵,身上的甲冑雖然爛了,但這鐵可是好鐵。回爐重造一下,又能給咱們黑龍營多打幾把刀。」

  周圍,幾千名流民和輔兵正在打掃戰場。

  他們像勤勞的螞蟻一樣,把每一塊鐵片、每一根完好的箭矢、甚至每一雙還算完整的靴子都扒下來,扔進大車裡。

  對於這些窮慣了的人來說,這滿地的屍體不是恐懼,而是那一車車能換成工票的「物資」。

  「參軍!」

  鐵頭興奮地跑過來,手裡提著一個有些變形的銅頭盔。

  「發財了!大晉的神機營真他娘的有錢!我們在後面發現了五十架完好的床弩,還有十幾車沒來得及燒的火油!光這些東西,就夠咱們再武裝兩千人!」

  「嗯,這還像句人話。」

  江鼎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點。

  「那些俘虜呢?抓了多少?」

  「大概三千多。」鐵頭指了指遠處被黑龍營圍成一圈、蹲在地上的大晉殘兵,「大部分是被震暈了,或者嚇傻了的。怎麼處理?都……埋了?」

  在邊境戰爭中,殺俘是常事。糧食都不夠吃,誰願意養閒人?

  必勒格抬起頭,手裡的算盤停下了。他看著江鼎,想知道這個「黑閻羅」這次會不會又搞出什麼「京觀」之類的狠活。

  「埋了?」

  江鼎看傻子一樣看了鐵頭一眼。

  「埋了多浪費?那都是壯勞力啊!」

  江鼎走到那群俘虜面前。這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大晉精銳,此時一個個垂頭喪氣,眼神渙散。

  「都聽好了!」

  江鼎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不敢反抗的威壓。

  「我知道你們想活。想活,就得幹活。」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大晉的兵。你們是北涼工坊的『契約工』。」

  「去挖煤,去開礦,去修路。每天干滿五個時辰,給兩個黑面饃,一碗熱湯。幹得好的,月底還能加塊肉。干滿三年,放你們回家。」

  俘虜群里引起了一陣騷動。

  不殺?還給飯吃?

  「真的?」一個膽子大的俘虜抬起頭,「不殺我們?」

  「殺你們還要費力氣挖坑,還要髒了我的刀。」

  江鼎撇了撇嘴,轉身對鐵頭說道:

  「把他們編成『贖罪營』。讓瞎子去管。告訴瞎子,別把人弄死了,這都是咱們的『人礦』。咱們工坊正好缺那種敢下深井挖煤的命硬鬼。」

  必勒格看著江鼎的背影,又低頭在帳本上記了一筆:

  【收入:壯勞力三千,折銀……無價。】

  他突然明白,為什麼江鼎總說「殺人是最虧本的買賣」了。

  ……

  【大乾京城 · 左相府】

  與此同時,幾千里外的京城,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也到了收網的時候。


  書房內,嚴嵩手裡拿著那本從豬圈裡帶出來的「假帳本」,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的笑意。

  在他對面,那個死裡逃生的蘇文,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長衫,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陰鬱和對趙無極的恨意,是怎麼洗都洗不掉的。

  「閣老,機會來了。」

  蘇文聲音沙啞,「趙無極被停職查辦後,一直在家裡裝病。但他手底下的那些乾兒子干孫子們沒閒著,正在四處活動,想給那個閹狗翻案。」

  「翻案?」

  嚴嵩冷笑一聲,把帳本扔在桌上。

  「他翻不了了。」

  「昨晚,老夫的人在趙無極的別院枯井裡,『挖』出了十萬兩白銀。」

  「啊?」蘇文愣了一下,「真的挖出來了?」

  他記得江鼎給他的帳本雖然是假的,但那銀子……

  「當然是真的。」

  嚴嵩意味深長地看了蘇文一眼,「老夫說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至於那銀子是不是趙無極貪的……反正現在是在他家裡挖出來的。」

  蘇文心頭一凜。

  他懂了。這是嚴閣老自己掏腰包,那是「栽贓」。

  為了扳倒閹黨,這位當朝首輔不惜下了血本。

  「而且……」

  嚴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皇宮的方向。

  「北邊剛剛傳來消息。大晉五十萬大軍圍攻虎頭城,結果……敗了。」

  「敗了?!」蘇文驚呼,「李牧之贏了?」

  「不僅贏了,而且是大勝。據說用了一種從地底下鑽出來的妖雷,把宇文成都的前鋒給炸沒了。」

  嚴嵩的眼神變得無比複雜。既有對李牧之的忌憚,也有對局勢失控的擔憂。

  「李牧之贏了,說明他還沒反,或者說……他還沒打算現在反。」

  「這對我們是個機會。」

  嚴嵩轉過身,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李牧之還能打,那趙無極那個『通敵賣國』的罪名,就坐實了!」

  「你想想,趙無極收了錢,許諾割地。結果李牧之不但沒割地,還把大晉給打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李牧之是忠臣!是被趙無極陷害的!」

  蘇文倒吸一口涼氣。

  這一手太絕了。

  利用李牧之的勝仗,來反證趙無極的罪名。這樣一來,嚴嵩不僅扳倒了政敵,還順便拉攏了遠在天邊的軍方大佬。

  「閣老英明!」蘇文五體投地。

  「備轎。」

  嚴嵩整理了一下衣冠,臉上露出了一副憂國憂民的神色。

  「老夫要進宮面聖。這本帳冊,再加上那十萬兩『贓銀』,足夠送咱們那位趙公公上路了。」

  ……

  【半個時辰後 · 御書房】

  皇帝趙禎看著桌上那堆觸目驚心的證據,氣得把最心愛的玉硯台都給砸了。

  「混帳!混帳東西!」

  「朕信任他,重用他!讓他去北境監軍!他倒好,不僅貪污受賄,還敢私通敵國!把朕的江山當成他的買賣了?!」

  底下,嚴嵩跪在地上,痛心疾首。

  「陛下息怒。幸虧李將軍忠勇,不為奸人所惑,死守孤城,這才沒讓大晉的陰謀得逞。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啊!」

  趙禎深吸了一口氣,癱坐在龍椅上。

  他現在既憤怒,又後怕。

  憤怒的是被家奴背叛,後怕的是……他差點就聽信讒言,把唯一能打仗的李牧之給辦了。要是這時候把李牧之撤了,北境一破,大晉的長驅直入,他這個皇帝還當個屁?

  「傳旨!」

  趙禎的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趙無極,欺君罔上,通敵賣國,罪不容誅!著即……凌遲處死!夷三族!」

  「其黨羽,全部下獄,由刑部嚴查!」

  處理完趙無極,趙禎的目光變得有些游離。

  「至於李牧之……」


  皇帝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雖然證明了李牧之沒反,但他手裡那支能把大晉五十萬大軍炸回去的「妖雷」,還是讓皇帝感到深深的不安。

  這把刀,太快了。

  「李愛卿受委屈了。」

  趙禎嘆了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傳旨,恢復李牧之鎮北將軍之職,賞雙俸。另……」

  「朕聽說,李將軍至今未婚,膝下無子。這是朕的疏忽啊。」

  「朕有一妹,長樂公主,溫婉賢淑,正值妙齡。」

  「著令禮部擬旨,將長樂公主下嫁李牧之。命李牧之……即日回京完婚!」

  嚴嵩跪在地上,聽到這道旨意,心頭猛地一跳。

  賜婚。

  這是恩寵嗎?

  不。

  這是人質。

  是把李牧之騙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的手段。

  「陛下……聖明。」

  嚴嵩磕了個頭,掩去了眼底的深意。

  這大乾的棋局,越來越有意思了。

  ……

  【北涼 · 虎頭城】

  幾天後,當「賜婚」的聖旨傳到江鼎手裡時。

  他正坐在火炕上,跟李牧之、瞎子等人吃著慶功宴——也就是涮羊肉。

  「賜婚?」

  江鼎看著那張紙條,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咱們這位皇帝陛下,還真是會做生意。不想給錢,不想給糧,就想送個女人過來,把你這個人連同整個北涼都給收了?」

  李牧之放下筷子,神色平靜。

  「長樂公主……我見過。是個可憐人。」

  「將軍,現在不是可憐不可憐的問題。」

  江鼎把紙條扔進火鍋里,看著它在紅油中沉浮。

  「這是個局。你若不去,就是抗旨,就是造反。你若去了……」

  江鼎指了指南方。

  「那就是龍潭虎穴。到了京城,沒了這十萬大軍,你就是案板上的肉。」

  「那你說,去還是不去?」李牧之看著江鼎。

  江鼎夾起一塊羊肉,吹了吹熱氣,塞進嘴裡。

  「去。」

  「當然要去。」

  江鼎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這可是大乾的公主啊!那是金枝玉葉!要是能把她娶回來當壓寨夫人……哦不,當將軍夫人,那咱們北涼的腰杆子得多硬?」

  「而且……」

  江鼎放下筷子,站起身。

  「咱們正好缺個藉口進京。那個『天上人間』雖然賺錢,但畢竟是地老鼠在管,我不放心。」

  「咱們得去京城,把那裡的水……攪得更渾一點。」

  「將軍,這次回京,咱們不帶大軍。」

  「就咱們黑龍營。五百人。」

  「我要讓這京城的權貴們看看,咱們北涼的『迎親隊伍』,到底是什麼成色。」

  李牧之看著江鼎,良久,點了點頭。

  「好。那就去。」

  「我也想問問那位陛下,他賣我國門的時候,心裡……到底有沒有愧。」

  風雪夜,虎頭城的燈火通明。

  一場關於「婚禮」與「權謀」的大戲,即將在那繁華的京師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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