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狼崽子的學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上元節剛過,虎頭城裡的年味還沒散盡,空氣里卻多了一股子燥熱的火藥味。

  這味道是從後山的「禁區」飄出來的。那裡現在是北涼工坊最神秘的地方——【真理院】。

  「不對!還是不對!」

  公輸冶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銅卡尺,正對著一個剛鑄造出來的炮管吹鬍子瞪眼。他現在的樣子比剛來時更像個瘋子,頭髮亂蓬蓬的,臉上全是黑灰,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管壁厚度不均勻!這要是裝上加強版的火藥,炸的不是蠻子,是咱們自己的炮手!」

  公輸冶一腳踢翻了那個廢品,「重鑄!必須重鑄!老夫要把大晉神機營的那幫廢物比下去,造出來的東西就不能是這種殘次品!」

  江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捧著個保溫杯,一臉無奈地看著這個精益求精的老頭。

  「大師,差不多行了。」

  江鼎嘆了口氣,「咱們現在是要產量。黑龍營擴編到了三千人,咱們手裡統共才十門炮,不夠分啊。再說,這又不是繡花,能聽個響就行唄?」

  「聽響?」

  公輸冶猛地轉過頭,用一種看敗家子的眼神看著江鼎。

  「參軍,你懂不懂什麼叫『匠心』?你那個『沒良心炮』雖然威力大,但準頭太差,也就嚇唬嚇唬人。老夫現在設計的這個,是要加膛線的!是要打得準的!」

  「好好好,您是大師,您說了算。」

  江鼎舉手投降。他是真怕了這個技術狂人。自從見識了火藥的威力後,這老頭簡直像是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天天嚷嚷著要造什麼「紅衣大炮」。

  就在這時,地老鼠像個幽靈一樣從陰影里鑽了出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衝著江鼎比了個隱晦的手勢。

  江鼎的眼神瞬間一凝。

  那是黑龍營特有的暗號——「家裡進老鼠了」。

  ……

  虎頭城,馬廄。

  夜深人靜,只有幾匹戰馬偶爾發出響鼻聲。

  必勒格正抱著一捆草料,費力地往馬槽里添。雖然江鼎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虐待他了,但這餵馬的活兒,還得他干。用江鼎的話說,這叫「磨性子」。

  「王子殿下。」

  一個極低的聲音突然從馬廄的角落裡傳出來。

  必勒格的手一抖,草料掉了一半。他猛地轉過身,手裡緊緊抓著那把用來割草的短刀,像頭受驚的狼崽子一樣盯著黑暗處。

  「誰?」

  一個穿著雜役衣服、面容普通的男人走了出來。他看了一眼四周,然後單膝跪地,行了一個並不標準的蠻族禮節。

  「奴才也是草原的孩子。如今潛伏在大晉那邊做事。今日特來……救殿下回王庭。」

  「救我?」

  必勒格眯起了眼睛,手中的刀並沒有放下,「你是大晉的人?還是父汗的人?」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那人抬起頭,眼中閃爍著精光,「宇文大帥知道殿下在此受辱,特意派小人來聯絡。只要殿下肯配合,大晉願助殿下脫困,甚至……助殿下奪取汗位。」

  必勒格沉默了。

  他看著這個人,腦子裡飛快地轉動著。

  如果是兩個月前的他,聽到這話,恐怕早就感動得痛哭流涕,恨不得立刻跟著這人跑了。

  但現在的他,是在江鼎那個「魔鬼課堂」里泡過的。

  「大晉會這麼好心?」

  必勒格冷笑一聲,重新拿起草料,「你們是被那個『黑閻羅』打怕了吧?想利用我搞亂虎頭城?」

  那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八歲的孩子竟然如此難纏。

  「殿下明鑑。」

  那人索性也不裝了,站起身,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

  「北涼工坊的火藥庫,就在後山。只要殿下能把這個……扔進去。趁著大亂,我就能帶殿下走。」

  「這是一筆交易。」

  那人把瓷瓶遞過來,那是高純度的引火物,「毀了江鼎的根基,報了您的仇,還能回家。殿下,您還在猶豫什麼?難道您真的甘心給那個南人當一輩子的奴隸?」


  必勒格看著那個瓷瓶。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恨嗎?

  當然恨。那個男人燒了他家的牧場,殺了他家的牛羊,還讓他在這兒餵馬劈柴,受盡屈辱。

  只要點一把火,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伸出手,慢慢地抓住了那個瓷瓶。

  那人的臉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好。」

  必勒格把瓷瓶揣進懷裡,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今晚子時,我會動手。你在哪接應我?」

  「就在後山的排污口。」那人壓低聲音,「那裡守備最松。」

  「一言為定。」

  必勒格轉身繼續餵馬,不再看那人一眼。

  ……

  子時。

  後山,火藥庫外。

  這裡是北涼工坊的禁地,平時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但在外圍的一個陰暗角落裡,必勒格正趴在雪地上,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瓷瓶。

  他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和興奮。

  「動手啊……動手啊……」

  心裡的一個聲音在吶喊。只要把這東西扔進去,那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就會響起,那個總是帶著一臉欠揍笑容的江鼎就會灰飛煙滅。

  但他腦海里,卻又浮現出了那天除夕夜,江鼎遞給他的那一碗酒,還有那句「我等著你來打敗我」。

  「呼——」

  必勒格吐出一口白氣,眼神逐漸變得清明。

  他站起身,沒有往火藥庫里扔瓷瓶,而是轉身走向了那個約定的排污口。

  排污口處,那個大晉的探子正如同一隻壁虎般貼在牆上,焦急地等待著。

  看到必勒格孤身一人前來,他眼睛一亮:「殿下!得手了嗎?」

  「得手了。」

  必勒格點了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個瓷瓶晃了晃,「但我沒扔。」

  「為什麼?!」探子大急,「現在不扔,更待何時?」

  「因為我覺得,這筆買賣不划算。」

  必勒格走到探子面前,只有三步的距離。

  「你只是個小卒子。就算我燒了火藥庫,你也未必能帶我活著出去。而且……」

  必勒格嘴角勾起一抹和江鼎如出一轍的、充滿邪氣的笑容。

  「我現在覺得,留在北涼,比回草原更有意思。」

  「你……你瘋了?!」探子難以置信,「你不想當汗王了?」

  「想。做夢都想。」

  必勒格從袖子裡滑出一把短刀——那是他這幾天磨了無數遍的餵馬刀。

  「但我想當的是那種能把大晉和大乾都踩在腳下的汗王,而不是大晉手裡的一條狗!」

  「你這種蠢貨,不配跟我談交易!」

  話音未落,必勒格猛地撲了上去。

  他個子小,動作卻快得像只狸貓。探子沒想到這個孩子敢動手,下意識地去拔刀。

  但晚了。

  噗嗤!

  必勒格的短刀狠狠地扎進了探子的大腿。

  探子慘叫一聲,一腳將必勒格踹飛。必勒格重重地摔在雪地上,但他立刻像個彈簧一樣跳了起來,手裡還死死抓著那把帶血的刀。

  「找死的小崽子!」

  探子怒了,拔出腰間的匕首就要衝上來。

  就在這時。

  嗖!嗖!嗖!

  三支弩箭從黑暗中射出,精準地釘在探子的雙臂和膝蓋上。

  探子慘叫著跪倒在地。

  黑暗中,江鼎披著白狐裘,慢悠悠地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啞巴、瞎子,還有那個一臉猥瑣的地老鼠。

  「精彩。」

  江鼎拍著手,走到必勒格身邊。

  「狼崽子,剛才那一刀扎得不錯,就是力道小了點,要是再往上兩寸,就能扎斷他的大動脈。」


  必勒格擦了擦嘴角的血,劇烈地喘息著。他看著江鼎,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躲閃,只有一種野性的坦然。

  「你早就知道了?」

  「廢話。」

  江鼎翻了個白眼,「這工坊里連只公老鼠我都認識,突然多了一隻外來的,我能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你會怎麼選。」

  他低頭看著必勒格,眼神變得嚴肅。

  「為什麼不扔?扔了那個瓶子,我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

  「因為你教過我。」

  必勒格昂著頭,直視著江鼎的眼睛。

  「你說過,這世上最鋒利的刀是銀子,是腦子。這個蠢貨只想利用我,他給不了我想要的價碼。而你……」

  必勒格頓了頓。

  「你雖然是個混蛋,但你教給我的東西,能讓我變強。」

  「我要留下來,把你的本事都學光,然後再把你殺了。」

  江鼎愣了一下。

  隨即,他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江鼎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彎下腰,用力拍了拍必勒格那瘦弱的肩膀。

  「小子,你這學費,交夠了。」

  他轉身走到那個還在哀嚎的探子面前。

  「啞巴,帶下去。交給老黃。這種大晉的死士,肚子裡應該有不少油水,別浪費了。」

  處理完探子,江鼎重新看向必勒格。

  「從今天起,你不用餵馬了。」

  江鼎解下自己腰間那把象徵著黑龍營指揮權的短刀,扔給必勒格。

  「去黑龍營報導。瞎子會教你怎麼殺人,鐵頭會教你怎麼用弩。至於怎麼用腦子……」

  江鼎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每天晚上來我帳篷,給我倒洗腳水。我順便教教你什麼叫『帝王心術』。」

  必勒格接過那把沉甸甸的短刀,手微微顫抖。

  他知道,這是江鼎對他的認可。也是他通往復仇之路的第一張門票。

  「是,參軍。」

  必勒格第一次沒有叫那個侮辱性的稱呼,而是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

  第二天。

  虎頭城的校場上,多了一個只有八歲的「新兵」。

  他穿著最小號的鎖子甲,背著一把比他還高的弩,在泥地里摸爬滾打。沒有人因為他是王子而手下留情,也沒有人因為他是孩子而嘲笑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頭狼崽子,已經長出了第一顆獠牙。

  而在城樓上。

  李牧之看著下面那個拼命訓練的身影,有些擔憂地問江鼎:「長風,你真的不怕養虎為患?這孩子心機太深了。」

  「怕什麼。」

  江鼎靠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陰山。

  「將軍,一把刀如果不快,那就沒有存在的價值。如果這把刀太快了,怕傷著手……」

  江鼎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圖——那是整個天下的版圖。

  「那就給他找個足夠硬的骨頭去砍。」

  「大晉的宇文成都不是要來嗎?正好,咱們的『真理』已經量產了,這頭小狼也該見見血了。」

  「這個春天,咱們就在這虎頭城下,給大晉的百萬雄師,上一堂生動的『物理課』。」

  風起雲湧。

  北涼這隻雛鷹,終於要在血與火的淬鍊中,展翅高飛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