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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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可卿走到榻邊坐下來,把那方未繡完的帕子拿起來,看著上面那對交頸的鴛鴦。

  她的手指沿著鴛鴦的輪廓輕輕撫過,想起自己繡這對鴛鴦時心裡想著什麼……

  想著將來能和夏武共度一生的日子,想著他穿著家常衣裳靠在她身邊看書的樣子,想著若有朝一日能為他生兒育女、在燈下縫衣裳的日子。

  如今這些念頭,都像是她一個人的痴心妄想。

  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氣,把帕子疊好放進繡筐里,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扇空蕩蕩的府門,在心裡默默地做了一個決定。

  再等一個月。

  若是再過一個月,夫君還是不來……

  她就剃了頭髮,去城外那座靜安庵里當姑子去。

  反正這世間的繁華她看過了,若是沒有那個人在身邊,這些東西對她來說什麼都不是。

  她穿不了那一身素衣青燈古佛,可她也受不了日復一日地坐在這窗下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她正出神地想著,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小姐!小姐……」

  瑞珠一路小跑著衝進院子,裙擺都快飛起來了。

  她一把推開房門,氣喘吁吁地扶著門框,臉上又是激動又是慌張,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小姐!老爺讓您快沐浴更衣!陛下……陛下有旨意要來!」

  秦可卿愣在原地,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都動不了。

  瑞珠見她沒反應,急得又喊了一聲:

  」小姐您聽見沒有!陛下要來人宣旨了!您快準備呀!」

  秦可卿這才像是被什麼猛地喚醒了一樣,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那件半舊的藕色家常衣裳,頭髮也只是鬆鬆地挽著,簪了一根素銀簪子,整個人灰撲撲的,跟個大半年沒見人的閨閣怨婦沒什麼兩樣。

  她猛地轉過身,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

  」水呢?快去備水!不對……先幫我換衣裳!不對不對……先幫我梳頭……」

  瑞珠被她繞暈了,連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小姐您別急,您別急,奴婢這就去備水,您先坐著歇口氣,沐浴更衣都來得及的。」

  秦可卿被她按著在榻上坐下,可屁股剛挨上榻沿就彈起來了:

  」不行,我得去挑身衣裳。柜子里那件水紅色的新襖子呢?前陣子陛下賞賜的那件!

  快去幫我拿出來……

  還有那支赤金點翠的簪子,對對對,還有那對翡翠耳墜……」

  瑞珠看她這副手忙腳亂的模樣,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又趕緊把笑意壓回去,連聲應著往柜子那邊跑去。

  秦可卿站在屋子中央,兩隻手絞在一起。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樣,咚咚咚地撞在胸口上,震得她整個人都在發顫。覺得自己這兩個月積攢的那些委屈和心酸,在聽到」陛下有旨意」這五個字的一瞬間,忽然全都散了,像是被一陣風吹走的薄霧一樣,連影子都沒留下。

  夫君他來旨意了。

  她不是被忘了。她沒有被他丟在腦後。他終究還是記得她的。

  她站在那兒,忽然覺得眼眶又熱了,可這次和方才不一樣……

  方才那股酸是苦的,現在這股酸是甜的,甜得她嗓子眼都發緊,想說句什麼又說不出來,只能死死咬著下唇,把那股子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回去。

  夫君……

  這兩個字在她心裡默默地過了一遍,像一隻蝴蝶輕輕扇了一下翅膀。

  她攥了攥拳頭,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快步往浴房走去。

  她腳下的步子又急又快,藕色的裙擺在身後盪出一道急促的弧線,整個人像是忽然活過來了一樣,原本蒼白的臉上泛起了兩團薄薄的紅暈。

  瑞珠跟在後面,手裡抱著那件水紅色的新襖子,看著自家小姐這副又急又喜的模樣,忍不住在心裡替她高興。

  這兩個月小姐有多難熬她都看在眼裡,每日天亮就坐在窗下繡帕子,繡到天黑也不肯放下針線,眼巴巴地等著府門口來一頂青呢小轎。

  日復一日地等,等來的全是失望,到了最後連覺都睡不踏實,夜半三更醒了就坐在床上發呆。


  如今好了,陛下總算沒忘了小姐。

  瑞珠把襖子搭在椅背上,又把那支赤金點翠的簪子和翡翠耳墜一字排開擺在梳妝檯上,手腳麻利地備好熱水和乾淨布巾。

  」瑞珠,您說陛下這旨意,會是什麼呢?」

  瑞珠的背影頓了一下。

  她回過頭,看著自家小姐,目光裡帶著忐忑:

  」小姐,奴婢哪兒知道。但不管是什麼……陛下肯遞消息過來,那就是心裡還記著小姐的。」

  秦可卿點了點頭。

  浴房裡氤氳起一片朦朧的水汽,暖融融的,裹著皂角淡淡的香氣,把窗外的寒意隔得遠遠的。

  秦可卿邁進浴桶里,熱水漫過肩膀的那一瞬間,她閉上眼睛,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像是一個在水底憋了兩個月的人,終於浮上來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的空氣。

  如果夏武知道她這兩個月的心思,怕是真要後悔死。

  他強忍著兩個月沒來見她,就是想給她一個大驚喜。

  他忙了這麼久,就是在折騰那件事……

  可他哪裡能想到,他的」驚喜」還沒送到,他心尖上這個女人已經差點要去剃頭髮當姑子了。

  可這話夏武註定是沒法知道的。

  ………

  內務府衙門裡,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忙得腳不沾地。

  天還沒亮透,內務府的大院裡就已經擠滿了人。

  朝堂上忠誠夏武的翰林院的侍讀學士抱著文書匣子快步進出,內閣的堂官手裡攥著剛擬好的誥敕底稿一路小跑著核對用印,內務府的筆帖式們伏在案頭一字一句地謄寫著明黃絹帛上的字跡,筆尖划過絹面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忠順王站在正廳的台階上,兩隻手背在身後,目光掃過院子裡那些忙碌的身影,面無表情。

  他穿著一件玄色暗紋的常服,頭髮用一根玉簪束得整整齊齊,眉眼間帶著一股子見慣了世面的從容。

  」王叔,準備好了沒有?」

  他轉過頭,看向身後那位被他稱作」王叔」的中年男人。

  那人五十歲上下,身形微胖,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蟒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手裡捧著一本冊子正在核對物件的名目。

  他是先帝的幼弟、太上皇最小的弟弟,如今大夏皇室為數不多的老輩王爺之一,因為害怕被太上皇清算,所以平日裡深居簡出,一年到頭也露不了幾回面。

  若不是忠順王親自登門去請,他根本不會踏進內務府的大門。

  老王爺從冊子上抬起目光,看了一眼院子裡那三套金冊金寶和明黃聖旨,又看了一眼旁邊那數十隻朱紅描金的大禮箱,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鬍鬚:

  」好了好了,本王曾經主持過先帝的大婚,流程都熟得很。」

  他把冊子合上遞給旁邊的內侍,拍了拍手上的灰,壓低了聲音湊近忠順王:

  」不過忠順啊,本王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忠順王偏過頭看他:

  」王叔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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