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老太太四小姐沒了
……
寧國府，賈惜春的小院。
天黑了，院子裡沒有點燈。賈惜春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她已經這樣坐了一整天了，從早上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現在。
入畫端來的飯食放在桌上，一口沒動，涼透了，油花凝成白白的一層。彩屏站在她身後，急得不行，又不敢勸。
彩兒站在門口，低著頭，偷偷抹眼淚。
尤氏提著食盒走進院子。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素淨得不像寧國府的當家太太。
自從賈珍下獄、寧國府被圍，府里的下人都是人心惶惶。
她反倒比以前過的舒服了，該吃吃，該睡睡，該管事管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怕，是不用怕。她是暗部的人，從加入那天起，她就知道賈珍遲早會出事。
尤氏推開房門，看見桌上那碗涼透了的粥，嘆了口氣。
「惜春，你多少吃一口。身子要緊。」
賈惜春站起來，行了一禮。「嫂子來了。」
尤氏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端出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羹，一碟桂花糕，一碟棗泥酥。她把涼粥收了，把熱羹擺上。
「這是廚房剛熬的，我盯著做的，乾淨。你趁熱喝。」
賈惜春看著那碗蓮子羹，沒有動。「嫂子，我不餓。」
尤氏拉著她坐下。
「不餓也要吃。你今年才多大？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壞了身子，以後怎麼辦？」
賈惜春低著頭，不說話。
尤氏看著她，心疼得不行。
這小姑娘，父親不管，哥哥不管，從小就被送到老太太那裡。
老太太孫女多，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個春裡頭，惜春差不多是最不受待見的一個。
元春是嫡長孫女，老太太疼。迎春是大房的，老太太待她也不錯。探春雖是庶出，但能說會道，老太太也喜歡。
惜春呢？不會說，不會笑，不會討好人，在老太太那裡跟個透明人一樣。
如今賈珍造反，連累了她，她連寧國府都出不去了。整日關在這個小院子裡，吃不下，睡不著，人瘦得跟紙片似的。
尤氏心裡嘆了口氣。
她慶幸自己當初加入了暗部，慶幸自己聽了妹妹的話，慶幸自己沒有跟賈珍一條道走到黑。
賈珍造反，她是他的妻子，按律當株連。可她現在是暗部的人，有暗部保她，有陛下保她。
她不用死，不用流放，不用被關在大牢里等死。
尤氏收回思緒，看著賈惜春，聲音壓得很低。「惜春，嫂子今晚來，是有事要跟你說。」
賈惜春抬起頭看著她。
「今晚……你要離開這裡了。」
賈惜春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嫂子已經安排好了。今晚戌時，你院子後面的柴房會走水。火不會燒到前面，只會燒你的屋子。」
尤氏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屋裡會有一具屍體，跟你年紀相仿，身形相似，燒得面目全非。沒人知道那不是你。」
賈惜春的手攥緊了衣角。
「出了寧國府，會有人接你。送去城東李信李大人的府上。李大人是當朝首輔，加戶部尚書。
往後會有個新身份。新身份叫李慕寧，戶籍、族譜、身契，都給你備好了。」
賈惜春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以為她這輩子就這樣了……
被關在這座小院子裡，等著不知道哪天來的一道旨意。或被賜死，或被流放，或被關一輩子。
她沒想到，她還能活著出去。她沒想到，二姐姐真的做到了。
「嫂子……是……是二姐姐？」
尤氏點了點頭。「二姑娘求了陛下。陛下同意了。」
賈惜春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尤氏替她擦了擦眼淚。
「別哭了。這是好事。你出去以後，好好過日子。
切記忘記賈府的身份。
李大人是個好人，李老夫人也是個和善的。
你到了那邊，沒人知道你是誰，你好好學規矩，孝順林大人與林夫人，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你才十歲，日子還長著呢。」
賈惜春點了點頭。她不知道說什麼。她嘴裡除了「嫂子」，不知道叫什麼。
尤氏站起來。
「時候不早了。你收拾收拾。該帶的東西帶上，不該帶的留下。能不帶儘量不帶，帶多了惹眼。」
賈惜春站起來，拉住尤氏的袖子。「嫂子……你……你怎麼辦？」
尤氏笑了笑。「嫂子你不用擔心。嫂子有門路，不會有事。」
「那……那我以後還能見嫂子嗎？」
尤氏沉默了一會兒。
「有緣就能見。無緣，你好好過你的日子，嫂子也好好過嫂子的日子。」
賈惜春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尤氏拍了拍她的手。「別哭了。快收拾。酉時三刻，會有人來接你。」
她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惜春，往後好好活著。替你自己好好活著。」
賈惜春跪下了，對著尤氏的背影磕了一個頭。「嫂子。」
尤氏沒有回頭，快步走出了院子。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
戌時。寧國府後院。
火從柴房燒起來了。秋風吹著，火借風勢，很快就竄上了屋頂。
枯木乾柴燒得噼里啪啦響，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
錦衣軍的人早就被調開了，暗部的人守在四周，確保火不會燒到別的院子。
賈惜春站在側門邊，被一個穿著黑衣的女人拉著。
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很多年的院子，火舌從窗戶里躥出來，舔著房梁。
屋裡的那具「屍體」，是暗部從城外義莊找來的無名女屍，年紀相仿，身形相似，燒得面目全非，誰也認不出來。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轉過身，跟著黑衣人走進了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消息傳到了榮國府。
賈母正在榮慶堂喝粥，鴛鴦站在旁邊伺候。
邢夫人、王熙鳳、賈迎春、賈探春、史湘雲都在，各懷心事，各自沉默。一個小廝跌跌撞撞跑進來。
「老太太……老太太……不好了……寧國府昨晚走水了……惜春小姐……。」
賈母手裡的粥碗晃了一下，粥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
「什麼？寧國府走水？人怎麼樣了？惜春呢？惜春有沒有事？」
小廝跪在地上，額頭磕著地面，聲音在發抖。
「老太太……四姑娘的院子……燒沒了……四姑娘她……她……」
賈母的碗掉了。骨碌碌滾到地上，摔成幾瓣。鴛鴦趕緊扶著她。
「老太太……老太太您別急……」
寧國府，賈惜春的小院。
天黑了，院子裡沒有點燈。賈惜春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她已經這樣坐了一整天了，從早上坐到中午，從中午坐到現在。
入畫端來的飯食放在桌上，一口沒動，涼透了，油花凝成白白的一層。彩屏站在她身後，急得不行，又不敢勸。
彩兒站在門口，低著頭，偷偷抹眼淚。
尤氏提著食盒走進院子。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銀簪，素淨得不像寧國府的當家太太。
自從賈珍下獄、寧國府被圍，府里的下人都是人心惶惶。
她反倒比以前過的舒服了，該吃吃，該睡睡，該管事管事，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怕，是不用怕。她是暗部的人，從加入那天起，她就知道賈珍遲早會出事。
尤氏推開房門，看見桌上那碗涼透了的粥，嘆了口氣。
「惜春，你多少吃一口。身子要緊。」
賈惜春站起來，行了一禮。「嫂子來了。」
尤氏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端出一碗熱騰騰的蓮子羹，一碟桂花糕，一碟棗泥酥。她把涼粥收了，把熱羹擺上。
「這是廚房剛熬的，我盯著做的，乾淨。你趁熱喝。」
賈惜春看著那碗蓮子羹，沒有動。「嫂子，我不餓。」
尤氏拉著她坐下。
「不餓也要吃。你今年才多大？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壞了身子，以後怎麼辦？」
賈惜春低著頭，不說話。
尤氏看著她，心疼得不行。
這小姑娘，父親不管，哥哥不管，從小就被送到老太太那裡。
老太太孫女多，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四個春裡頭，惜春差不多是最不受待見的一個。
元春是嫡長孫女，老太太疼。迎春是大房的，老太太待她也不錯。探春雖是庶出，但能說會道，老太太也喜歡。
惜春呢？不會說，不會笑，不會討好人，在老太太那裡跟個透明人一樣。
如今賈珍造反，連累了她，她連寧國府都出不去了。整日關在這個小院子裡，吃不下，睡不著，人瘦得跟紙片似的。
尤氏心裡嘆了口氣。
她慶幸自己當初加入了暗部，慶幸自己聽了妹妹的話，慶幸自己沒有跟賈珍一條道走到黑。
賈珍造反，她是他的妻子，按律當株連。可她現在是暗部的人，有暗部保她，有陛下保她。
她不用死，不用流放，不用被關在大牢里等死。
尤氏收回思緒，看著賈惜春，聲音壓得很低。「惜春，嫂子今晚來，是有事要跟你說。」
賈惜春抬起頭看著她。
「今晚……你要離開這裡了。」
賈惜春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嫂子已經安排好了。今晚戌時，你院子後面的柴房會走水。火不會燒到前面，只會燒你的屋子。」
尤氏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屋裡會有一具屍體，跟你年紀相仿，身形相似，燒得面目全非。沒人知道那不是你。」
賈惜春的手攥緊了衣角。
「出了寧國府，會有人接你。送去城東李信李大人的府上。李大人是當朝首輔，加戶部尚書。
往後會有個新身份。新身份叫李慕寧，戶籍、族譜、身契，都給你備好了。」
賈惜春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以為她這輩子就這樣了……
被關在這座小院子裡，等著不知道哪天來的一道旨意。或被賜死，或被流放，或被關一輩子。
她沒想到，她還能活著出去。她沒想到，二姐姐真的做到了。
「嫂子……是……是二姐姐？」
尤氏點了點頭。「二姑娘求了陛下。陛下同意了。」
賈惜春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尤氏替她擦了擦眼淚。
「別哭了。這是好事。你出去以後，好好過日子。
切記忘記賈府的身份。
李大人是個好人，李老夫人也是個和善的。
你到了那邊，沒人知道你是誰，你好好學規矩，孝順林大人與林夫人，日後找個好人家嫁了。你才十歲，日子還長著呢。」
賈惜春點了點頭。她不知道說什麼。她嘴裡除了「嫂子」，不知道叫什麼。
尤氏站起來。
「時候不早了。你收拾收拾。該帶的東西帶上，不該帶的留下。能不帶儘量不帶，帶多了惹眼。」
賈惜春站起來，拉住尤氏的袖子。「嫂子……你……你怎麼辦？」
尤氏笑了笑。「嫂子你不用擔心。嫂子有門路，不會有事。」
「那……那我以後還能見嫂子嗎？」
尤氏沉默了一會兒。
「有緣就能見。無緣，你好好過你的日子，嫂子也好好過嫂子的日子。」
賈惜春的眼淚又湧出來了。
尤氏拍了拍她的手。「別哭了。快收拾。酉時三刻，會有人來接你。」
她轉身走了出去。走到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惜春，往後好好活著。替你自己好好活著。」
賈惜春跪下了，對著尤氏的背影磕了一個頭。「嫂子。」
尤氏沒有回頭，快步走出了院子。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
戌時。寧國府後院。
火從柴房燒起來了。秋風吹著，火借風勢，很快就竄上了屋頂。
枯木乾柴燒得噼里啪啦響，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
錦衣軍的人早就被調開了，暗部的人守在四周，確保火不會燒到別的院子。
賈惜春站在側門邊，被一個穿著黑衣的女人拉著。
她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很多年的院子，火舌從窗戶里躥出來，舔著房梁。
屋裡的那具「屍體」，是暗部從城外義莊找來的無名女屍，年紀相仿，身形相似，燒得面目全非，誰也認不出來。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轉過身，跟著黑衣人走進了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消息傳到了榮國府。
賈母正在榮慶堂喝粥，鴛鴦站在旁邊伺候。
邢夫人、王熙鳳、賈迎春、賈探春、史湘雲都在，各懷心事，各自沉默。一個小廝跌跌撞撞跑進來。
「老太太……老太太……不好了……寧國府昨晚走水了……惜春小姐……。」
賈母手裡的粥碗晃了一下，粥灑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
「什麼？寧國府走水？人怎麼樣了？惜春呢？惜春有沒有事？」
小廝跪在地上，額頭磕著地面，聲音在發抖。
「老太太……四姑娘的院子……燒沒了……四姑娘她……她……」
賈母的碗掉了。骨碌碌滾到地上，摔成幾瓣。鴛鴦趕緊扶著她。
「老太太……老太太您別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