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棋手與棋子2(賈元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一個複述的是皇后在坤寧宮對大皇子說的那番「推波助瀾」、「耐心等待」的「教誨」,以及後來在壽康宮與甄太妃那番「知根知底老親」、「賈家姑娘極好」的「閒話」。

  另一個,則幾乎一字不差地複述了甄太妃在太上皇暖閣內,如何誇讚賈元春「沉穩賢德」、「識大體」,如何以「全恩典、安內宅」為由,舉薦其為太子妃的全過程,連太上皇那看似未置可否、實則傾向明顯的回應也描述得清清楚楚。

  這兩個人,正是永安帝安插在皇后與太上皇身邊最隱秘、也最得力的耳目。

  聽完匯報,皇帝沉默了許久,久到夏守忠都覺得後背有些發涼。

  終於,皇帝緩緩轉過身,燭光映照下,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暴怒的跡象,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刻骨的譏諷。

  「好,好得很。」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滲人的寒意,「朕的皇后,真是朕的『賢內助』,為了她的好兒子,真是殫精竭慮,連這種驅狼吞虎、借刀殺人的手段都使出來了,還把甄太妃那個老糊塗當槍使。」

  他踱步到御案前,手指划過光潔的桌面,仿佛在觸摸無形的棋盤。

  「還有朕的好父皇……」

  皇帝冷笑一聲,笑聲里滿是自嘲與憤怒,「真是時刻不忘『教導』朕如何為君啊。立一個無依無靠的太子來掣肘朕,如今,還要再給他配一個註定是麻煩、是污點的岳家!

  「這是怕朕的皇位坐得太穩?還是生怕朕忘了,這朝堂之上,還有多少他老人家的『忠臣』?」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筆架上的御筆亂顫。

  「賈家!榮國府!哈哈,真是絕妙的選擇!一窩子蠹蟲,還有一個銜玉而生的『祥瑞』!父皇這是要讓朕的太子,它日保下那些勛貴?與朕作對嗎!」

  「朕的皇后和好幾位貴妃是國公侯府的女兒,太子妃也要選勛貴家的人,好!很好!」

  夏守忠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皇帝胸膛起伏了幾下,強行壓下翻騰的怒氣。他深知,在太上皇餘威猶在的情況下,直接對抗絕非明智之舉。

  「夏守忠。」

  皇帝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是更深的暗流。

  「奴婢在。」

  夏守忠連忙應道。

  「你說,」

  皇帝目光幽深地看著跳動的燭火,「太子對此事,會如何想?」

  夏守忠頭埋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回答:「太子殿下年幼,一向……恭順孝悌,想必……一切聽從太上皇和陛下聖裁。」

  「恭順孝悌?聽從聖裁?」

  皇帝重複著這兩個詞,語氣莫名,「是啊,他除了『恭順』,還能做什麼?朕這個兒子,別的本事沒看出來,這『裝傻充愣』、『隱忍不發』的本事,倒是和朕當年一模一樣。」

  低著頭的夏守忠心中驚濤駭浪。陛下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陛下從來沒有廢除太子的意思。

  皇帝頓了頓,語氣轉冷:「既然皇后和太上皇都如此『關心』太子的婚事,朕這個做父皇的,豈能落後?」

  夏守忠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皇帝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賈元春……賈家……也好。」

  「既然他們想讓朕和太子與這艘破船綁在一起,朕就成全他們!正好,也讓朕看看,朕這位『恭順』的太子,如何駕馭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

  「順便……也讓朕有更好的理由,將來清理這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勛貴蛀蟲!」

  他看向夏守忠,吩咐道:「給朕盯緊了東宮,太子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

  「還有,賈家那邊……也給朕好好『關照』一下,讓他們最近都安分點,別真以為攀上了高枝就能如何!」

  「奴婢遵旨!」 夏守忠連忙叩首。

  皇帝揮了揮手,夏守忠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暖閣內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重新走到窗前,夜色濃重,仿佛化不開的墨。

  皇后想借刀殺人,太上皇想平衡制約,太子在夾縫中求生……而他,這個名義上至高無上的皇帝,卻處處受制。

  「都想掌控棋子……」

  皇帝低聲自語,聲音冰冷,「那就看看,到底誰,才是最後的執棋人。」


  壽康宮,配殿一角。

  此處是賈元春作為女官的居所,陳設比普通宮女住處清雅許多,但也依舊簡樸,一床一桌一櫃,並兩張繡墩。

  窗外月色朦朧,透過半開的支窗,灑下清輝。

  賈元春坐在梳妝檯前,卸去一日當值的釵環。銅鏡中映出的容顏,端莊秀麗,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輕愁與疲憊。

  她的貼身侍女抱琴,一個眉眼伶俐、年紀略小些的姑娘,正拿著玉梳,小心翼翼地為她通發。

  「姑娘,」

  抱琴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與激動,「太妃娘娘今日從太上皇那兒回來,瞧著心情甚好,還特意賞了您那對赤金纏絲瑪瑙墜子……奴婢聽說,是不是……那件事,有眉目了?」

  銅鏡中,元春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拂過梳妝檯上那對嶄新的、做工精巧的瑪瑙墜子,金光燦燦,瑪瑙嫣紅,在燭光下流轉著誘人的光澤。

  這賞賜,比往日任何一次都來得厚重,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良久,她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如同窗外拂過的微風,幾不可聞。

  抱琴臉上頓時綻放出光彩,梳頭的動作都輕快了幾分。

  「太好了!姑娘!若真能成了太子妃,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咱們榮國府……老爺、太太,還有老太太,不知該有多歡喜呢!」

  她仿佛已經看到了賈府門庭若市、重現昔日榮光的景象。

  元春卻透過銅鏡,看著抱琴那單純而喜悅的臉龐,心中五味雜陳。

  她微微嘆了口氣。

  「造化?或許是劫數也未可知。」

  抱琴一愣,梳子停在半空:「姑娘何出此言?」

  她有些莫名其妙:「那可是太子妃啊!將來……那可是要母儀天下的!」

  她覺得自家姑娘是不是歡喜得糊塗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