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朝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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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德如笑著咳了兩聲,看他:「你這些年又當老娘兒子學聽話,又當老娘情人解淫事,如此忍功何須佩服為娘?大郎啊,若你成事,來日賞娘一杯毒酒,即便是做成人彘也無妨,也算報了當初你爹為我坑害你親娘的仇。」

  薛敬山垂眸看茶盞,手也捏得死緊。

  宗德如拿著茶盞跟他碰杯,清脆的一聲:「願你事成,若不成,娘,會親手宰了你。」

  薛敬山從院子裡出來時跟來時一樣沉默不語。

  他行事雖私密,但瞞不住他家裡這位老祖宗。

  病了,那就繼續病著吧。

  薛敬山回頭看了一眼,是非恩怨難明,恩仇難說,因果報應罷了。

  到底是宗扶極與宗德如合謀讓父親殺了親娘。

  還是父親為攀上當初代州地盤上絕對的大千金而殺了親娘。

  這些在他心裡沒什麼太大區別。

  但他需要前者那樣的理由。

  走到爭權這步的人都明白,哪怕爭權沒什麼道理可言,但為了像個好主子,必要賦予自己一個不得不行事的理由。

  這就是他的理由。

  自小被教養長大。

  他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梁地興平三年十月初,剛過霜降,朝風郡點兵三萬,南兗州點兵一萬,肅穆靜待梁王號令。

  宓之要回壽定了。

  臨走前一日,宗凜帶她去了朝風山。

  登上山頂的時候是下午。

  宓之眺望遠處,問宗凜知不知道為何此山名喚朝風山?

  「因郡得名?」宗凜把身後背著的琴放下,而後席地而坐隨意猜測。

  宓之看他:「因果倒置,我還以為你是知道故事才帶我來。」

  宗凜搖頭:「帶你來是因這處最高,想與你再看回夕陽,你說,為何叫朝風山。」

  宓之把拎著的水囊放下,也跟著坐下。

  「朝風郡因這郡外朝風山得名,豫州州古記曾說,上古時期,風有形,也有靈。天下群山本是靜止,但因風神的吹拂而有了生機,因此群山把風奉為生息之源。」

  「而後某一日,風神邀約天下名山前來相聚把酒言歡,此山雖非最高,卻是離風神洞府最近、最能聽聞風語的一座。風神駕臨時,這座山第一個感受到風的氣息,於是山中萬木搖動,山石共鳴,率領著身後連綿的山巒,一同朝向風起的方向,虔誠朝拜。」

  「風神見此山如此通靈性,便賜予它常年不息的山風,後來,有高士在此修行,感嘆此山格局乃『群山朝來,萬風向海』遂命名為朝風山。」

  宗凜想了想,評價:「聽著感覺很涼快。」

  宓之笑了笑:「我也覺得。」

  她轉頭看宗凜:「你說好撫琴,算不算數?」

  這是兩人來時宓之黏糊撒嬌討來的。

  都帶來了怎麼可能不算數,宗凜很受用,把琴擺好:「撫。」

  「想聽什麼?」他問。

  「不知道,戰前能撫什麼琴曲?」宓之靠在他肩上。

  「廣陵止息。」宗凜撥了一下琴弦:「聽得懂嗎?」

  宓之搖頭:「不懂,先生教教?」

  「好。」

  宗凜凝神,眉目低垂,琴音乍起時,錚然一聲。

  宓之說是要學,但也沒有看他的指法,只是靜靜看著遠方。

  耳邊是很低很低的音,從琴腹里慢慢浮起來。

  不響,但厚,能把人的心都壓下去。

  宓之確實賞不明白,音一個一個地來,又一個一個地去,抓不住它們。

  只覺得眼前有些東西在動,先是一片白,後來白里透出黑來,可能是刀破開的,也可能是劍刺穿的。

  再後來便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風颳得緊,颳得滿目都是灰撲撲的土腥氣。

  彈得應該是不錯的,宓之不懂,但覺得很好聽。

  一曲罷了,宓之才拿起旁邊的水囊喝了一口,然後遞給宗凜:「將就喝吧,是果酒。」

  宗凜大口悶完,宓之看得皺眉不爽。


  「你少喝一點。」他笑著捏她手。

  宓之往外倒了一下,是真沒了,無語。

  「彆氣,你是回壽定,算不上餞行,我大軍出發之日你不在,就當提前為你男人壯行助威。」宗凜垂眸再次擺好琴。

  宓之起身,閉眼感受了一下山風:「一直都想問,此番用兵,你有幾成把握。」

  「你想我哄你還是聽實話。」宗凜繼續撥了一兩聲。

  宓之瞥他:「哄我的。」

  「十成。」

  「那行,我不問了。」宓之轉頭笑:「十成很好,全須全尾的回來就最好。」

  宗凜抬眸看她背影,點點頭:「儘量。」

  「嘖,不是說要哄我?」

  ……宗凜一頓,再次點頭:「行,全須全尾。」

  眼裡的光束愈發明顯,兩人朝外看。

  太陽落山,餘暉大盛。

  宗凜站起來和她一起肩並肩,他覺得,今日的夕陽比當初淮南郡那處的好看。

  手被牽住,宗凜下意識偏頭看人。

  「你娘五十大壽時,我操辦了壽宴,那時搭了戲台選百戲,得知代州有鼓軍戲,專在戰時鼓舞士氣。」宗凜看著三娘拉著他的雙手。

  視線上移,她眉眼帶笑:「二郎,我學了些,你看不看?」

  她話音落下時,山風像是在這一瞬間靜止。

  宗凜只覺得心口好像有什麼東西快漲出來了。

  朝風山頂的最高處,樹蔭稀疏。

  男子身前有琴卻沒撫,只專注看著女子歡快旋舞,為他一人的戰鼓舞。

  宓之一開始還照著舞譜上跳,但跳到後來便只是身隨心動。

  她轉著小圈繞到宗凜跟前,然後摟住他。

  果酒多醉人。

  宓之從臉頰帶上眼尾都有些泛紅,加之剛跳完,還有些微微喘氣。

  她盯著他,然後踮腳,宗凜低頭,吻上對方的唇齒。

  熱烈,永不止息的情動。

  她被抱高,能啄他眉毛,眼睛還有鼻尖,耳畔。

  「別哄我,十成就是十成。」她清清淺淺的舐吻印在他耳垂:「二郎,我等你凱旋。」

  宓之沒裝,確實是醉了,因為拿錯了酒,宗凜臨走給她換的,像果酒的烈酒。

  而宗凜,自始至終沒有醉意。

  她被親暈在他懷裡,宗凜沉默給她披好披風,然後背著她下山。

  琴沒要,酒囊也沒要,都留在了朝風山的山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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