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越安靜的時候,腦子裡越像開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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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也回到基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山里這地方,一到傍晚,光線就掉得特別快,像有人把整片林子拎起來,往夜色里一摁,剛才還勉強能看見路,過一會兒就只剩樹影和風聲了。

  可他一路走回來,居然沒什麼實感。

  耳邊能聽見蟲鳴,能聽見腳底踩斷枯枝的聲音,也能聽見遠處臨時營地那邊機器設備低沉的轟鳴。但這些聲音落到他腦子裡,就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模糊糊,聽見了,又跟沒聽見似的。

  他現在腦子裡,反覆轉的還是葉長生那幾句話。

  兩條白鱘。

  一公一母。

  活體。

  還有那句聽著不重,實際上比刀子還噁心的話。

  「你想先救雷鳴,還是先救這個世界?」

  「救你大爺。」

  陳也低聲罵了一句,抬手抹了把臉。

  臉上還殘著一點山裡的潮氣,掌心卻是熱的。

  不是天氣熱。

  是人有點上火。

  準確點說,是心裡那股火一直燒著,燒得他整個人都發乾,偏偏又沒地方發作。

  葉長生這個人,最噁心的地方從來不是他瘋。

  瘋子這年頭不稀奇。

  真正稀奇的是,一個瘋子還他媽自帶邏輯,講話慢條斯理,像個在會議室里做PPT匯報的高知混蛋,先給你講現狀,再講風險,再講方案,最後往桌上輕輕一放:

  來,選吧。

  他甚至沒逼你。

  只是把你推到懸崖邊上,再很有禮貌地問一句:

  你是想往左跳,還是往右跳?

  陳也想著想著,牙都快咬緊了。

  結果剛走到營地外圍,迎面就撞上了抱著一箱壓縮餅乾和兩盒自熱米飯衝出來的趙多魚。

  趙多魚跑得急,肚子都跟著一顫一顫,差點沒一頭撞陳也懷裡。

  「師父!」

  他剛喊了一聲,臉上的表情就頓住了。

  「……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陳也腳步沒停,順手從他箱子上拿了瓶水,擰開灌了一口。

  「餓的。」

  「你騙鬼呢?」趙多魚下意識跟了上去,「你這臉色不像餓,像剛去墳頭跟人狠狠幹了一架,結果沒打贏。」

  陳也:「……」

  「少咒我。顧教授呢?」

  「還在實驗棚。」趙多魚老老實實道,「林曉曉也在,今天又做了一輪樣本比對。師父,你要不要過去看看?」

  「不去。」

  「啊?」

  「煩。」

  趙多魚抱著箱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師父……」

  「有屁放。」

  「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陳也腳步微微一頓,然後繼續往前走,語氣平淡:

  「沒什麼,就是跟一隻老烏龜隔空吵了兩句。」

  趙多魚本來還想追問,一聽這句,腦子裡立刻自動浮現出一幅非常抽象的畫面。

  「啊?山里還有會說話的烏龜?」

  陳也看了他一眼。

  「有。」

  「還挺會講道理。」

  「講到最後差點把我講出高血壓。」

  趙多魚眨了眨眼,沒太聽懂。

  但他好歹跟了陳也這麼久,別的本事沒有,察言觀色倒是練出來不少。

  師父這會兒願意胡扯,就說明他不想說真話。

  再問,十有八九也是白問。

  想到這兒,趙多魚只能很識趣地閉嘴,改成另一種拐彎抹角的關心方式。

  「那啥,食堂今天燉了雞湯。」

  「你喝不喝?」

  「不喝。」

  「晚上要不要我陪你去看看招財?我給它找了幾個媳婦,沒想到那小子還有點社恐……」

  「不看。」

  「那你……要不要睡會兒?」

  陳也終於停下,轉頭看著他。

  趙多魚被他看得下意識把懷裡的自熱米飯抱緊了點。

  半晌,陳也才開口。

  「趙多魚。」

  「啊?」

  「你今天話怎麼這麼密?」

  趙多魚乾笑兩聲:「我這不是關心你嗎……」

  陳也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不重。

  但趙多魚莫名覺得那一下很沉。

  「別瞎想。」

  「你師父命硬,死不了。」

  說完,陳也就轉身走了。

  只留趙多魚抱著箱子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垮下來。

  問題就在這兒。

  平時陳也要是狀態正常,根本不會說這種話。

  他說「死不了」,一般都等於「出大事了」。

  ……

  夜裡十一點多,營地漸漸安靜下來。

  發電機的聲音還在。

  值守崗還亮著燈。

  遠處實驗棚里也還有人影在動。

  可大體上,這片忙了一整天的保護基地,終於還是有了點深夜該有的樣子。

  陳也躺在床上,翻了第五次身。

  沒睡著。

  不但沒睡著,甚至越躺越精神。

  那種精神不是亢奮。

  而是一種腦子根本停不下來的煩。

  一閉眼,就是木屋裡那個黑洞洞的攝像頭還有葉長生的聲音。

  一邊是雷鳴。

  一邊是白鱘。

  一邊是現在能救的人。

  一邊是不能交出去的東西。

  陳也睜著眼,在黑暗裡看了半天帳篷頂。

  然後「嘖」了一聲,掀被子坐了起來。

  睡個屁。

  再躺下去,今晚高低得把床板壓出抑鬱症。

  他沒驚動任何人,只穿了件外套,順手拿起門邊那根最順手的魚竿,就這麼出了門。

  營地的夜風有點涼。

  山裡的風不像城裡,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味道,吹過來的就是樹木和泥土,還有一點金屬設施被夜露浸過之後淡淡的味道。

  陳也沿著通往白鱘保護水庫的專用通道慢慢往前走。

  他現在在基地里的權限很高。

  高到巡護隊員看見是他,甚至會先敬個禮,再順手提醒一句:

  「陳先生,晚上釣魚注意安全,祝您爆護。」

  也就陳也才有這個待遇,因為大家都很清楚,反正他不論釣多少次也不會上魚,就隨他去吧。

  一路走到水邊,四周徹底安靜下來。

  夜裡的水庫,跟白天完全不是一個氣質。

  白天它像重點科研項目現場,外圍有燈、有崗、有設備、有專家,連風吹過都帶著一種「注意保密紀律」的感覺。

  可到了晚上,這地方就像重新變回了一片山裡的水。

  很大。

  很黑。

  很安靜。

  遠處幾盞巡護燈落在水面上,拖出細長而破碎的光帶,風一吹,就跟有人拿刀在水上輕輕劃了幾下似的。

  陳也在岸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把魚竿擱腿上,半晌沒動。

  他是真的有點累了。

  不是身體累。

  是腦子累。

  累到他現在甚至不太想分析,不太想推演,不太想做出什麼成熟、理智、兼顧全局的決定。

  他只是想坐會兒。


  坐在水邊,吹吹風,抽根煙。

  像個普普通通、沒那麼多破事纏身的釣魚佬。

  陳也低頭,從兜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

  火光亮起的那一下,照亮了他半邊臉。

  眉骨、鼻樑、下頜線都落在很淺的暖光里,眼神卻是冷的。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嘴邊緩緩散開。

  風一吹,散得很快。

  然後他抬手,把魚鉤甩了出去。

  動作很標準。

  拋物線也很漂亮。

  可鉤上什麼都沒有。

  沒掛餌。

  空鉤。

  嚴格來說,甚至連正經釣魚都算不上。

  那枚魚鉤落進水裡,輕輕「啵」地一聲,只在水面上暈開一圈小小的漣漪,很快又被夜色吞了下去。

  陳也就這麼握著竿,坐著,抽菸,看水。

  像是在釣。

  又像根本不是在釣。

  更像是在把腦子裡那堆理不清的東西,統統甩進水裡,看它們能不能自己沉下去。

  「破解之法……」

  他低低咕噥了一句。

  「在哪呢?」

  這話不是問別人。

  更像是問水。

  問風。

  問夜裡這一整片安靜得過分的山。

  葉長生的交易當然不能答應。

  這一點,陳也其實比誰都清楚。

  別說兩條活體白鱘,就算半條魚鱗,他都不可能拿去跟那種瘋子做生意。

  因為那已經不是「救不救一個人」的問題了。

  那是把一整道堤口親手掘開。

  今天你給他兩條。

  明天他就敢拿這兩條魚去睡掉一座城。

  後天他就敢拿「誰先醒、誰後醒」去當貨幣,掐住這個世界的脖子。

  這道理陳也懂。

  可懂歸懂。

  雷鳴怎麼辦?

  那些已經睡著的人怎麼辦?

  如果葉長生說的是真的,他們現在手裡的路線真只有前半段,那繼續硬推下去,風險太大了。

  賭贏了,雷鳴可能醒。

  賭輸了,別說雷鳴,連後面所有可能接受治療的人都得一起搭進去。

  陳也不怕賭。

  可他最煩這種拿別人的命當籌碼的賭。

  「媽的……」

  他把煙夾在指間,低頭看著水面。

  水面上映著他的臉。

  沒有表情。

  或者說,表情已經被夜色抹得很淡了。

  陳也就這麼坐了很久。

  一根煙抽完了,又點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時候,風稍微變了一點。

  水面也跟著輕輕晃了晃。

  嘩。

  不是風帶出來的那種面狀波紋。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緩緩挪了一下身子。

  陳也眼神微微一凝。

  又過了兩秒。

  原本只是輕輕晃開的水面,忽然往上拱起了一道很緩的弧。

  像有什麼東西,從水下一點一點升了上來。

  先是一截灰白的輪廓。

  再是一線修長而熟悉的吻部。

  最後,是一整個巨大得讓人呼吸都微微一滯的身影,從夜色和水影里安靜地浮了出來。

  陳也看著那道身影,嘴角下意識浮起一抹微笑。

  「哦,姐們,知道我心煩,來看我了?」

  他認出來了。

  是它。

  那條在地下黑水潭裡,給他屁股扎了一針、最後還把他從鬼門關邊上馱出來的變異白鱘。

  陳也跟它對視了幾秒。

  胸口那團從木屋一路堵到現在的悶氣,居然莫名鬆了一絲。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很輕。

  「姐們,吃飯了嗎?」

  白鱘緩緩在水裡擺了一下長吻,隨即,一道稍顯卡澀的意識傳到陳也腦海里:

  「人......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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