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接站與銅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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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晴月的高鐵比她說的還早。

  周三早上六點四十,林墨收到她發來的車次——G6432,八點十五到南城站。

  他看了眼時間,來得及。

  七點半出門,騎車到地鐵站,坐三站到南城站。

  出站口人不多——工作日的早高峰還沒到最擁擠的時候。

  八點十四分,到站提示在大屏上跳了出來。

  林墨站在出口閘機外面,手揣在褲兜里。

  三分鐘後,人群里出現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藏藍色衝鋒衣,黑色單肩公文包,二十寸的小登機箱。

  蘇晴月拉著箱子走出閘機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就鎖定了他。

  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

  但腳步快了半拍。

  「不是說不用接?」她走到他面前,把公文包從肩上卸下來。

  林墨順手接過包,另一隻手拎過她的箱子。

  「我順路。」

  「從家到車站叫什麼順路?」

  「從家出發到接你回家。起點終點一樣。這叫閉環。」

  蘇晴月瞪了他一眼。

  但嘴角彎了。

  兩人並排走出車站。

  外面陽光比這幾天都好——冬天難得的晴天,風也小了。

  「餓不餓?」林墨問。

  「高鐵上吃了個麵包。」

  「那回去我給你煮粥。」

  「不用那麼麻煩——」

  「紅豆的。鍋里溫著的。出門前就下了。」

  蘇晴月偏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種「你怎麼什麼都提前想好了」的無奈。

  但她沒說話。

  只是走在他旁邊的時候,肩膀靠得近了一點。

  ——

  回到家,蘇晴月先去洗了個澡。

  出差三天用的是酒店浴室,她說「不是自己家的水不舒服」。

  林墨把粥盛好,配了一碟腐乳和半顆鹹鴨蛋。

  蘇晴月裹著浴巾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在滴水。

  「先擦頭髮。」

  「先喝粥。餓了。」

  她坐下來,頭髮濕噠噠地搭在肩上,端起碗就喝。

  喝了兩口,停下。

  「你加了紅棗。」

  「嗯。補氣色。你這幾天黑眼圈重了。」

  「……你是不是在說我丑?」

  「我在說你需要休息。」

  蘇晴月沒反駁。把粥喝了大半碗,又啃了兩口鹹鴨蛋。

  吃完她終於去把頭髮吹乾了。

  回來之後換了睡衣——雖然才上午九點多,但她顯然不打算今天再出門了。

  「今天不用去隊裡?」

  「下午兩點有個電話會。其他時間自由。」她往沙發里一癱,「讓我躺一天。」

  「躺。」

  林墨沒打擾她。

  他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繼續整理銅壺那期的拍攝方案。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偶爾能聽到蘇晴月翻身的聲音——她在沙發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把抱枕墊到腰下面。

  大約十分鐘後,呼吸聲平穩了。

  睡著了。

  林墨回頭看了一眼。

  她蜷在沙發上,兩隻手抱著抱枕,臉埋在靠墊里。

  像一隻終於回到窩的貓。

  他輕手輕腳起身,拿了條毯子給她蓋上。

  然後回到書桌前,戴上耳機繼續幹活。

  ——

  十一點半,蘇晴月醒了。

  她坐起來的時候毛毯從身上滑下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毯子,又看了一眼正在電腦前敲鍵盤的林墨。


  沒說什麼。

  起身去了衛生間。

  出來之後精神好了不少。黑眼圈還在,但眼神恢復了平時的銳度。

  「你上午幹嘛了?」她走到他身後看了一眼屏幕。

  「整理銅壺那期的拍攝方案。下周一去拍。」

  「銅壺?就城北那個?」

  「嗯。王銅生。祖傳三代打銅的。」

  蘇晴月掃了一眼他的方案文檔——分鏡、機位、收音方式,列得整整齊齊。

  「你越來越專業了。」

  「本來就是吃這碗飯的。」

  「之前你可沒這麼認真做過前期方案。都是扛著相機就出去了。」

  「那是之前。現在不一樣了。」

  蘇晴月沒追問「什麼不一樣了」。

  她知道。

  她從沙發回到餐桌前坐下。

  「中午吃什麼?」

  「酸辣土豆絲。你之前說過想吃。」

  蘇晴月眨了一下眼。

  「我說過嗎?」

  「上周四晚上。你說'好久沒吃酸辣土豆絲了'。然後打了個哈欠就睡了。」

  「……你記性這麼好的嗎?」

  「對你說過的話記性好。」

  蘇晴月沒接話。

  但她低頭的時候,耳尖紅了一瞬。

  ——

  下午兩點,蘇晴月在臥室接了電話會。

  門關著,林墨聽不清內容。只能偶爾聽到她說「好的」「收到」「這個數據我核實一下」之類的片段。

  他沒去聽。

  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翻那本從圖書館借的《中國傳統工藝美術》。

  銅器那一章他仔細看了。

  書上說,手工打銅的核心不在力度,在角度。

  每一錘落下的角度決定了銅片的彎曲方向和弧度。差一度就差一個形狀。五千錘的誤差累積起來,就是一把完美的壺和一堆廢銅的區別。

  所以打銅的人必須——錘錘都准。

  五千次不出錯。

  這對肌肉記憶和專注力的要求近乎變態。

  林墨想到自己小時候爺爺訓練他打拳——每一個動作重複五百次。做不到位就重來。

  五百次跟五千次比起來,好像還好一點。

  但原理是一樣的——用重複磨出精確。用時間堆出本能。

  他把這頁的內容拍了張照片,存在手機備忘錄里。

  回頭拍攝的時候,如果需要解說詞,這段可以用。

  三點整,蘇晴月開完會出來了。

  她臉上帶著一種「事情有進展」的表情——不是興奮,更像是「拼圖又多了一塊」的確認感。

  「怎麼樣?」林墨抬頭。

  「佛城的證據鏈條合上了。」她走到冰箱前給自己倒了杯水,「加上昨天兩個受害者的證詞,周啟航在佛城這條線的犯罪事實已經可以定性了。下一步是整合其他幾個省的材料,統一起訴。」

  「時間線呢?」

  「經偵那邊還在追資金。這個最慢。錢走了太多層。但不影響刑事起訴——證據夠了就先起訴,追贓同步進行。」

  「所以你這邊的活——」

  「短期內輕了一些。」蘇晴月喝完水,「核心材料已經交上去了。接下來是等其他城市的同事那邊出結果,然後統一報省廳。我的工作變成了配合性質——他們需要什麼我提供什麼。不用像前兩周那樣日夜連軸轉了。」

  林墨點頭。

  她的節奏終於鬆了。

  不是完全松——專案組還在運轉。但她個人的壓力階段過了。

  「那你明天有安排嗎?」他問。

  「上午去隊裡半天。下午沒事。」

  「下午陪我去趟城北?」

  蘇晴月看了他一眼。


  「銅壺?」

  「不拍。就踩個點。我想讓你看看那個鋪子。」

  她想了一下。

  「行。」

  ——

  周四上午,蘇晴月去了隊裡。

  林墨在家處理了方遠的事——他在微信上跟方遠確認了下午兩點的見面時間,地點改在了城北的一家茶館。

  原因很簡單:既然他下午要帶蘇晴月去銅鑼街踩點,不如把跟方遠的會面也安排在那一片,一趟搞定。

  中午蘇晴月回來,兩人在家簡單吃了個午飯。

  一點半出門。

  地鐵到城北,出站走了十五分鐘到茶館。

  方遠已經到了——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圓臉,戴眼鏡,穿著一件略有褶皺的白襯衫,胸口別著都市頻道的工牌。

  見到林墨的時候他站起來,表情激動得差點把茶杯碰倒。

  「林老師!」

  「叫我林墨就行。」林墨跟蘇晴月在他對面坐下,「這是我女朋友。」

  方遠愣了一下,趕緊點頭:「嫂子好嫂子好!」

  蘇晴月微微點頭,沒多話。

  三人坐定之後方遠把一份列印好的合同擺到桌上。

  「林老師——林墨,合同我按照郵件里的方案擬的。您看看有沒有問題。」

  林墨翻了一遍。

  條款跟之前發的PDF一致。版權歸屬、剪輯權、報酬、期限——都沒變。

  但他注意到一個新增的條款——第七條。

  「如甲方(電視台)需對成片進行超過30%幅度的修改,需徵得乙方(林墨)書面同意。」

  他指了指這條。

  「這個是你加的還是你們台里加的?」

  方遠推了推眼鏡。

  「我加的。我跟主編爭取了一下。他本來想要'電視台有權進行必要的編輯調整'這種模糊表述。我覺得不合適——您的風格就是您的風格,不能讓我們隨便改。」

  林墨看了他兩秒。

  這個年輕人比他預想的有立場。

  「行。這條我認。其他的沒問題。」

  他把合同推回去,從兜里掏出筆簽了名。

  方遠接過合同的手有點抖。

  「謝謝!真的太感謝了!我保證——出來的效果不會讓您失望!」

  「我不需要你保證。」林墨站起來,「你把你該做的做好就行。第一期我下周一拍,素材出來之後我先剪一版。你們那邊的意見可以提,但最終版本我說了算。」

  「明白!完全明白!」

  方遠送他們出門。走到茶館門口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問:

  「林墨……我能問一下第三期是什麼選題嗎?」

  「打銅壺。城北銅鑼街。」

  方遠眼睛亮了。

  「銅鑼街的王師傅?!我小時候——」

  「你也是南城人?」

  「土生土長的!銅鑼街以前每天早上都能聽到錘銅的聲音!現在只剩兩家了!」

  林墨看著他。

  「你真對這事有感情。」

  「有。」方遠認真點頭,「我大學學新聞就是因為想記錄東西。但進了電視台之後大部分時間在跑社會新聞——車禍、火災、糾紛。我一直想做這種——有深度的人物紀錄。碰到您的視頻我第一反應就是'這就是我想做的'。」

  林墨聽完沒立刻說什麼。

  他拍了拍方遠的肩膀。

  「那就一起做。」

  方遠用力點頭。

  ——

  告別方遠之後,林墨帶著蘇晴月往銅鑼街走。

  兩人並排走在老城區的窄巷裡。

  頭頂電線交錯,兩邊是斑駁的舊牆和各種小鋪面——賣糧油的、賣五金的、一個修自行車的攤子。

  蘇晴月的目光掃著兩旁。


  「你經常來這種地方?」

  「最近經常。」

  「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城北還有這樣的街。」

  「正常。這些地方不在任何旅遊攻略上。本地人如果不住附近,也不會專門過來。」

  走了七八分鐘,林墨停下來。

  前面的巷子裡傳來一個聲音——

  「咚、咚、咚——」

  錘聲。

  節奏均勻,力度適中。

  蘇晴月側耳聽了兩秒。

  「這就是?」

  「嗯。」

  兩人走到鋪子門口。

  鐵皮門大敞著。裡面暖烘烘的——炭爐的溫度把整個鋪子烤得像個小烤箱。

  王銅生坐在工作檯前,光著上身,圍著皮圍裙。面前是一片比上次大一號的銅片,正被他一錘一錘地敲出弧度。

  他沒注意到門口站了兩個人。

  蘇晴月站在門外看著。

  錘聲規律得像一台精密機器。

  銅片在每一錘之後微微顫動,弧度一點一點加深。

  她看了大約三十秒,輕聲說:

  「好看。」

  「嗯?」

  「這個動作。很好看。」她的目光沒離開王銅生的手,「每一錘的位置都不一樣,但節奏完全一致。像……打鼓。」

  林墨看著她。

  蘇晴月平時不太關注這種東西——她的審美更偏向功能性和秩序感。但此刻她站在這個充滿煙火氣的銅匠鋪門口,眼神裡帶著一種少見的專注。

  不是「好奇」的專注。

  是「被打動」的專注。

  「走吧。」林墨輕聲說,「今天不打擾他。周一我來正式拍。」

  蘇晴月點頭。

  兩人轉身離開。

  走出巷子的時候,蘇晴月忽然開口。

  「你做的這個系列——比我想像的有價值。」

  「怎麼說?」

  「我之前覺得……拍幾個手藝人,發到網上,也就是流量好看一點。但剛才我站在那看了三十秒——我理解了。」

  她頓了頓。

  「那種東西你在視頻里看到的跟你站在現場看到的不一樣。視頻傳遞的是結果,但你親自站在那——能感受到溫度、聲音、節奏。你做這個系列不是為了讓人'看到'。是為了讓人有一天真的來到現場。」

  林墨看著她。

  「蘇隊長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文藝了?」

  「閉嘴。」

  兩人走出老城區,拐上了主路。

  夕陽打在高樓的玻璃幕牆上,折出一道金色的光帶。

  蘇晴月走在他右手邊,步伐比平時慢。

  不像去上班時候那種急促利落。

  是一種——有人陪著、不趕時間、可以慢慢走的步速。

  「林墨。」

  「嗯。」

  「這周末我休息。你有什麼安排?」

  「沒。周一才去拍銅壺。周末空的。」

  「那我們出去吃頓好的。」

  「吃什麼?」

  蘇晴月想了幾秒。

  「日料。好久沒吃了。」

  「行。我看看哪家評分高。」

  「別看評分。上次你說城南有一家老闆是日本回來的廚師開的小店。就那家。」

  「那家要預約。」

  「那你今天回去就約。周六晚上。」

  「遵命。」

  兩人走到地鐵口。

  進站之前蘇晴月忽然站住了。

  她轉過身面對林墨——地鐵站的入口人來人往,有人側身從他們旁邊繞過去。

  「怎麼了?」


  蘇晴月盯著他看了兩秒。

  然後伸手,把他外套領子上翹起來的一角摁平了。

  「走吧。」

  轉身,進站。

  林墨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然後跟上。

  ——

  晚上回到家,林墨做了一頓簡單的晚飯。

  蒜蓉蝦、清炒時蔬、一碗蛋花湯。

  吃飯的時候蘇晴月的手機響了一次——工作群消息。她看了一眼,沒回,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不回?」

  「不急。明天再處理。」

  這是她難得的「下班模式」。

  吃完飯兩人窩在沙發上各看各的。

  林墨翻那本銅器工藝的書。蘇晴月在看一本小說——從書架上隨手抽的,封面是個林墨不認識的外國作者名字。

  安靜。

  暖氣的嗡嗡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九點半蘇晴月打了個哈欠。

  「睡了。」

  「嗯。」

  她站起來走了兩步。

  停住。

  「林墨。」

  「嗯?」

  「佛城那三天……我有一天晚上做了個夢。」

  「什麼夢?」

  「夢到我們結婚了。」

  林墨手裡的書差點掉了。

  他抬頭看她——蘇晴月的表情平靜得像在匯報工作。

  「就是很普通的一個夢。你穿西裝,我穿白裙子。場景在一個我沒見過的地方——好像是海邊。」

  她的語氣依然波瀾不驚。

  「然後我媽在旁邊哭。你媽也在旁邊哭。我爸跟你爺爺在喝酒。我姐在拍照。亂七八糟的。」

  林墨看著她。

  心跳快了兩拍。

  「就這些。」蘇晴月轉身,「晚安。」

  走了。

  臥室門關上了。

  林墨坐在沙發上,手裡的書舉在半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穩的。

  但手心微微出了汗。

  她在說什麼?

  她是——

  在給信號?

  還是真的只是「說了個夢」?

  林墨慢慢把書合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嘴角彎了起來。

  彎得越來越大。

  書桌最底層的抽屜——

  那隻金鐲子——

  也許不用等到專案組徹底結案了。

  也許——就是這個周末。

  周六。

  日料。

  他把書放在茶几上,起身去了衛生間洗漱。

  刷牙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

  鏡子裡的人嘴角掛著一個壓都壓不下去的笑。

  蠢得很。

  但——管他呢。

  他沖完了嘴裡的泡沫,關燈,進臥室。

  蘇晴月已經閉著眼了。

  呼吸淺淺的——八成還沒真正睡著。

  林墨躺下來。

  黑暗中他看著天花板。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轉——

  周六晚上。

  日料吃完。

  回家的路上。

  或者回到家之後。

  他把盒子拿出來。

  打開。

  然後——

  然後就看她的表情了。


  林墨閉上眼。

  蘇晴月的呼吸在黑暗裡一點點變深。

  窗外有風掠過高樓之間的縫隙,發出一聲低低的嘯鳴。

  南城的冬夜。

  萬家燈火正在一盞一盞熄滅。

  而在這間臥室里,兩個心跳聲以不同的頻率響著。

  一個在減慢——她要睡了。

  一個在加快——他還沒停下來想。

  周六。

  金鐲子。

  五千錘打一把銅壺。

  而他只需要一句話——

  把那個抽屜里沉甸甸的東西,變成她手腕上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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