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佛城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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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凌晨五點半,林墨掀開被子。

  窗外還是黑的。他摸黑穿好衣服,走進廚房。

  冰箱裡昨晚泡好的紅豆已經開花。

  他把紅豆倒進電飯鍋,加了糯米和一小把桂圓,按下煮粥鍵。

  又拿出兩個雞蛋,磕在碗裡攪散。

  切了一根火腿腸,切了幾片洋蔥。

  平底鍋燒熱,倒油,蛋液滑進去。

  六點整,蘇晴月起來了。

  她今天穿的是那件藏藍色衝鋒衣,裡面套了件深灰色薄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比平時利落幾分。

  「坐。」林墨把粥碗端上桌。

  紅豆桂圓粥、火腿腸煎蛋、一小碟醬瓜。

  蘇晴月坐下,喝了一口粥。

  「甜的。」

  「加了兩顆冰糖。桂圓本身也甜。冬天出門喝這個暖和。」

  她沒再說話,認真吃。

  吃到一半,她抬頭。

  「林墨。」

  「嗯?」

  「這三天你別亂跑。」

  「我又不出差。」

  「我是說——別去我不知道的地方。」

  林墨放下筷子。

  「你擔心什麼?」

  蘇晴月的手指在勺子上轉了一下。

  「周啟航的案子還沒完。他手機里那些下游馬仔,被抓的只是一部分。

  剩下的人知不知道他落網了,我們不確定。」

  「意思是——如果他們知道了,會懷疑是有人告發?」

  「可能。而且他們能查到的信息比我們想像的多。」她放下勺子,「陶雨晴的名字上過我們的通報——雖然做了處理,但那份名錄里有她。如果剩下的人拿到這份名單,倒推起來——」

  「會追到我這。」林墨接了她的話。

  蘇晴月點頭。

  「不一定會發生。但概率不是零。你這三天低調點。直播照開,別出門跑。」

  「行。」林墨沒猶豫,「反正修表鋪那期剛發,評論區還有一堆要回。在家有事做。」

  蘇晴月看了他一眼。

  「你答應得這麼爽快,我反而不放心。」

  「不然呢?我跟你保證我一定去街上晃?」

  「……喝粥。」

  六點四十,蘇晴月拎著行李箱到了門口。

  林墨幫她把公文包掛到肩上,理了理帶子。

  「到了發消息。」

  「嗯。」

  「不用報流水帳。落地一條,晚上睡前一條。就行。」

  「知道了。」

  蘇晴月拉開門,走到走廊里。

  走了兩步,回頭。

  「林墨。」

  「嗯?」

  「別一個人做飯吃。太冷清。你要麼點外賣,要麼去樓下那家川菜館。」

  「……好。」

  她轉身,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瞬間,林墨在原地站了兩秒。

  他關上門,走回客廳。

  家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

  八點整。

  林墨打開電腦,開始回評論。

  修表鋪那期視頻發布兩天,播放量已經破了六百萬。評論超過兩萬條。

  他挑了幾條有代表性的置頂——一條是修表同行的專業評價,一條是老觀眾關於「時間與手藝」的感悟,還有一條是南城本地人留的:「吳叔的鋪子我小時候就去過。他還在,太好了。」

  看到這條,林墨愣了一下。

  他點開這條評論的用戶主頁——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女人,頭像是家裡的花。

  他回了一句:【常去看看他。老手藝人最怕的不是沒活干,是沒人陪著說話。】


  發完這條,他站起來去倒水。

  回來的時候,桌上的手機亮了。

  方遠發的消息:【林老師早!合作方案您看得怎麼樣了?周四見面的時候我把合同帶過來。】

  林墨回:【行。】

  剛放下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林晚。

  【小墨,京城那邊的人這兩天要來南城辦事。可能會順路見你一下。不是那位老人,是他手下的一個。就聊兩句。】

  林墨看著這條消息,眉頭動了一下。

  順路見一下。

  他打字:【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他會主動聯繫你。】

  【聊什麼?】

  林晚回復得慢了幾秒。

  【放心。不談合作。就是——遞個聯繫方式。你哪天真想通了要談,直接找他。省得每次通過我中轉。】

  林墨想了想。

  【行。】

  放下手機,他靠在椅背上。

  這幾天事情有點密。

  蘇晴月出差,方遠的合作,京城那邊的「順路」,還有母親催著送鐲子。

  每一件都不算大事。

  但堆在一起,就有點密。

  不過——他掃了一眼窗外冬日的陽光。

  一件件來。

  不急。

  ——

  十點半,蘇晴月的消息到了。

  【到了。張隊他們已經在車站接了。走了。】

  林墨回:【路上小心。】

  蘇晴月:【嗯。】

  就這兩個字。

  林墨看了看,笑了一下。

  這女人發消息比發電報還省字。

  他把手機反扣在桌上,繼續處理視頻後台的事。

  十一點,他刷到一條私信——不是評論,是站內的私信。

  發件人的用戶名是一串字母加數字,沒有頭像。

  私信內容只有一句話:

  【林先生,方便談筆生意嗎?】

  林墨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

  他點開對方的主頁——註冊時間是三天前。

  零關注,零粉絲,沒有發過任何內容。

  一個純粹為了發這條私信而註冊的帳號。

  他沒回。

  把這條私信截了圖,發給了蘇晴月。

  發完他猶豫了一下——她正在出差,可能不方便看。

  不過一分鐘後,蘇晴月回復了。

  【別回。截圖我轉技術科查。】

  然後:【你把這個帳號拉黑。忽略。】

  林墨照做。

  三分鐘後蘇晴月又發來一條:【技術科查了。IP顯示在本地,註冊手機號是虛擬號。查不到實體身份。】

  林墨盯著這條消息,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蘇晴月:【不一定是沖你來的。可能就是普通的詐騙試探——'談生意'是最常見的開場白。但你警惕點。】

  【我知道。】

  【這三天有任何異常告訴我。哪怕是沒頭沒尾的怪事。】

  【好。】

  對話結束。

  林墨把手機放下,走到窗前。

  樓下的馬路上人來車往,一切如常。

  普通的詐騙試探。

  也可能是。

  也可能不是。

  他沒有再多想。

  去了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麵。

  吃完,繼續剪第三期的踩點計劃——他決定先去看看城北那個做銅壺的老匠人。

  ——

  下午兩點,林墨出了門。


  他沒跟蘇晴月說。

  她讓他「別亂跑」,但這個「亂跑」指的是無謂的暴露。

  踩點是工作——目標明確,路線固定,來回不超過三小時。

  而且他背了相機——不是為了拍成片,是為了以「攝影愛好者」的身份自然靠近。這種身份最不引人注目。

  城北的那條老街叫銅鑼街——名字就是因為以前這一片都是打銅的匠人。

  現在只剩兩家了。其中一家專做手工銅壺。

  林墨到的時候三點。

  鋪子門口掛著兩把銅壺做樣品——一大一小,壺身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細小的錘印。不是缺陷,是特意留下的手工痕跡。

  鋪子裡有人。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光著上身,穿著一條厚重的皮圍裙。手裡握著一把小錘,正在敲一個銅片。

  「咚、咚、咚——」

  錘聲不重,但極其規律。

  林墨站在門口沒進去。

  他舉起相機——不是拍攝,是讓快門聲響一下,作為一種打招呼的方式。

  男人抬頭看了他一眼。

  「進來。別站門口。」

  林墨走進去。

  鋪子比修表鋪大一些。

  中間是一個矮工作檯,四周牆上掛滿了工具——各種大小的錘子、鉗子、模具、火鉗。角落裡有個小爐子,爐膛里燒著炭火,把整個鋪子熏得暖烘烘的。

  「拍照?」男人的錘子沒停。

  「先看看。」林墨在旁邊找了個矮凳坐下,「打擾您的話我出去。」

  「不打擾。看吧。」

  男人叫王銅生。

  這個名字林墨在網上查資料的時候看到過——他爺爺叫王銅山,父親叫王銅水,到他這一輩是「生」。三代人都幹這行。

  林墨沒有立刻開口聊。

  他就那麼看著——看王銅生把一片銅從火里夾出來,趁著還燙,放到一個凹型模具上,用小錘一點一點敲。

  銅片在錘下慢慢彎曲,形成一個弧度。

  冷了之後,他再放回火里燒紅。

  再敲。

  反覆。

  一片銅要變成一個壺身,需要在火與錘之間往返十幾次。

  林墨在旁邊看了四十分鐘。

  一個字沒說。

  王銅生也沒跟他搭話。

  四點整,王銅生把手裡的活告一段落——那片銅已經初步成型,能看出壺身下半部的雛形了。

  他把工具放下,走到牆角的水缸邊,用瓢舀了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

  擦了嘴,轉身看林墨。

  「說吧。你到底想幹嘛。」

  林墨笑了一下。

  「我想拍一期關於您的視頻。跟拍一整天,記錄一把銅壺從銅片到成品的全過程。」

  「不可能。」王銅生搖頭,「一把壺要三天。你跟我三天?」

  「不是全過程。是選取關鍵的幾個環節。開料、成型、鎖口、拋光。」

  「你還知道這幾個環節?」

  「查了。」

  王銅生哼了一聲,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他走到工作檯邊,從下面拖出一個鐵盒。

  打開——裡面裝了滿滿一盒釘子大小的鐵片。

  「這是我這十幾年打壞的錘子頭。」他隨手抓了一把,讓林墨看,「鋼的。硬吧?照樣能敲壞。」

  林墨接過一顆鐵片,指尖能感到它邊緣因為反覆撞擊而產生的形變。

  「三千錘打一把壺——是真的?」

  「少說的。好壺要五千錘。」

  林墨把鐵片放回盒子裡。

  「王師傅,我拍您這個不是為了搞噱頭。是想留下來。」

  「留下來給誰看?」

  「給以後的人。」林墨看著他,「再過二十年,可能就沒人打銅壺了。到那時候,年輕人想知道'手工銅壺是怎麼做的'——只能靠影像。」


  王銅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坐回工作檯邊,重新拿起小錘。

  「下周一來。早上七點。」

  「七點?」

  「我七點開爐。你要拍就從開爐拍起。」

  「好。」

  「再有——」王銅生的小錘懸在空中,「拍出來的東西我要先看。有的地方我不讓你放。」

  「成交。」

  林墨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

  王銅生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紙——常年握錘、被火燎、被銅屑扎,皮質硬得幾乎失去了彈性。

  但握力很穩。

  林墨走出鋪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王銅生已經繼續敲了。

  「咚、咚、咚——」

  規律的錘聲透過門框傳到街上。

  第三期有著落了。

  ——

  回到家四點四十。

  林墨剛坐下打開電腦,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林先生您好。」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平穩、清晰、帶著一種訓練過的克制,「我是京城過來的。林晚小姐應該跟您提過。」

  林墨往椅背上靠了靠。

  「提過。您現在在哪?」

  「南城。剛下高鐵。方便的話——明天下午三點,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一下?半小時就夠。」

  「可以。地點您定。」

  「我不熟悉南城。您方便的地方就行。」

  林墨想了想。

  「市中心圖書館四樓有個咖啡吧。人少。」

  「好。明天下午三點。」

  「怎麼稱呼?」

  「姓陳就行。」

  「陳先生,明天見。」

  掛了。

  林墨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幾秒。

  姓陳。

  跟京城那位老人一樣——只報姓。

  一個系統的做派。

  他把這件事發給了蘇晴月——他答應過她「任何異常都告訴她」。

  【明天下午三點,京城那邊的人要跟我見一次。姐提前打了招呼。地點選在市圖書館四樓咖啡吧。】

  蘇晴月的回覆過了十幾分鐘才到。

  【姐說了他們要來?】

  【嗯。今天早上說的。】

  【那就去吧。聽聽他們要說什麼。】

  然後是第二條:【但不要當場答應任何事。就算他們提的條件再好。】

  【明白。】

  【你不用給我實況轉播。見完了發我一條消息報個平安就行。】

  【好。】

  對話結束。

  林墨把手機放下,走到窗前。

  天已經黑了。

  南城的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冬日傍晚的街道染成暖黃色。

  明天下午三點。

  京城的人。

  他心裡沒有緊張,也沒有興奮。

  只有一種——「該來的總會來」的平靜。

  ——

  晚上八點,蘇晴月的第二條消息到了。

  【今天進展順利。明天見受害者。】

  【嗯。早點睡。】

  【你也是。】

  林墨沒有再回。

  他關了電腦,去廚房煮了一碗麵——一個人吃飯,簡單點。

  煮的時候他想起蘇晴月早上說的話:「別一個人做飯吃。太冷清。」

  ……她怎麼就知道一個人做飯吃很冷清?

  她之前一個人住的時候不也天天自己做嗎?

  林墨端著面碗坐在餐桌前,對著空蕩的對面座位。


  面還是熱的。

  但吃到一半,確實覺得少了點什麼。

  不是味道少了。

  是那個會在對面皺著眉挑食、會突然抬頭說「再來一碗」的人不在了。

  才三天。

  他嘴角彎了一下。

  搖搖頭,把剩下的面吃完。

  明天下午三點。

  先應付完那個「姓陳的」再說。

  書桌最下面那層抽屜里的金鐲子——還得再等等。

  窗外風起。

  冬天真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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