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消失的表和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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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表鋪的視頻林墨剪了兩天半。

  比腸粉那期慢了整整一天——不是素材不好,恰恰相反,是太好了。好到他捨不得刪。

  吳德安換齒輪那段,他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

  鑷子夾起螺絲的那個鏡頭,他試了三種剪法——快切、慢放、正常速度。

  最後選了正常速度。

  不加任何處理。

  因為真實的節奏本身就夠了。加快會失去那種屏息凝神的緊張感,慢放又太刻意。

  結尾用的就是吳德安空著的手腕。

  鏡頭從他修好的懷表緩緩搖到他的左手——手腕上什麼也沒有。然後切黑。

  沒有旁白,沒有字幕,沒有煽情的配樂。

  只有頭頂船鐘走動的聲音。

  「嗒、嗒、嗒——」

  持續五秒。

  黑屏。

  結束。

  林墨把成片導出來,從頭到尾完整看了一遍。

  八分五十一秒。

  比腸粉那期短了半分鐘。但密度更高。

  他設了周五早上八點定時發布,然後關了電腦。

  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脖子。

  手機震了一下。

  蘇晴月。

  時間是下午四點——她現在發消息的頻率越來越低了,專案組每天的工作量幾乎吞掉了她所有的碎片時間。

  【今晚回來。八點左右。有件事跟你說。】

  林墨回:【好。吃什麼?】

  【隨便。能吃就行。別太複雜。你也累了兩天了。】

  他想了想,決定煮個砂鍋粥。皮蛋瘦肉的。配幾碟小菜——腐乳、油條、鹹鴨蛋。

  簡單,但暖。

  ——

  粥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熬著。

  米粒已經開了花,皮蛋切成碎塊沉在粥底,瘦肉絲浮在表面,薑絲的味道混著米香往外冒。

  八點零五。

  蘇晴月進門。

  今天她穿著一件林墨沒見過的外套——藏藍色的薄款衝鋒衣,袖口有反光條。看起來像是統一配發的。

  她換了拖鞋,把衝鋒衣掛在玄關的掛鉤上。

  「專案組發的?」林墨從廚房探頭。

  「嗯。十二個人一人一件。張隊說統一著裝方便外勤辨認。」

  「好看。顯瘦。」

  蘇晴月瞥了他一眼,沒理這茬。

  兩人坐下吃飯。

  砂鍋粥端上來的時候還在冒泡。蘇晴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嘴裡。

  「火候剛好。」

  「熬了四十分鐘。米粒全化了。」

  她又喝了兩口,放下勺子。

  「說正事。」

  林墨也放下筷子。

  蘇晴月的表情不算嚴肅,但有一種「經過斟酌之後決定開口」的慎重。

  「專案組下周要派人去兩個城市取證。一個是省內的佛城,一個是隔壁省的長沙。」

  「你去哪個?」

  「佛城。三天。周一出發周三回。」

  林墨點頭。佛城不遠,高鐵一個小時。

  「那邊有什麼?」

  「周啟航在佛城有一個馬仔——已經被當地抓了。但他手上有一批物證需要我們親自去移交、核實。另外還有兩個受害者要做補充筆錄。」

  「三天夠嗎?」

  「夠。主要工作量在第一天。第二天跑受害者,第三天整理完回來。」

  「那我給你收拾行李?」

  「不用。明天自己收。」蘇晴月重新拿起勺子,「跟你說是因為——這三天我手機可能不太方便接。取證的時候不能帶私人手機進某些區域。」

  「明白。那就到了發條消息報平安就行。」

  「嗯。」


  兩人繼續喝粥。

  吃到一半的時候,林墨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一個陌生號碼。南城本地的。

  「接一下。」他跟蘇晴月打了個招呼,起身走到陽台。

  「餵?」

  「林先生您好!」對面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語速偏快,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熱情,「我是南城都市頻道的記者,叫方遠。是這樣的——我們關注到您最近發布的'手藝人'系列視頻在網上反響非常好,想跟您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林墨靠在陽台欄杆上。

  「什麼合作?」

  「我們頻道有一檔節目叫'城市記憶',做的就是類似的選題——記錄南城老城區正在消失的行業和手藝人。您的視頻風格和我們的節目調性非常契合。我們想邀請您作為特約拍攝者,參與其中幾期的製作。」

  「具體怎麼參與?」

  「您負責拍攝和內容策劃,我們提供設備支持和播出平台。成片在電視台和網絡同步播出。署名方面當然以您為主——」

  「等一下。」林墨打斷了他,「你們是怎麼拿到我手機號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呃……是通過平台編輯那邊輾轉拿到的。如果冒犯了我非常抱歉——」

  「沒關係。方記者,這件事我需要考慮一下。你加我微信,把合作方案發過來我看看。」

  「好的好的!我這就加您!」

  掛了電話。

  林墨回到餐桌旁坐下。

  蘇晴月看著他。

  「誰?」

  「南城都市頻道的記者。說想跟我合作,把手藝人系列搬到他們的節目上播。」

  蘇晴月挑了一下眉。

  「上電視?」

  「嗯。他們有一檔叫'城市記憶'的節目。」

  「你怎麼想?」

  林墨舀了一勺粥,慢慢喝了。

  「得看具體條件。電視台的合作模式跟自媒體不一樣——涉及版權歸屬、剪輯權、播出節奏這些。如果他們要拿走全部版權或者要求我按他們的模板來拍,沒意義。」

  蘇晴月點頭。

  「但如果條件合理呢?」

  「那可以考慮。上電視對手藝人系列來說是好事——觸達的人群不一樣。網上的受眾偏年輕,電視台能覆蓋中老年群體。而那些手藝人的故事,恰恰是中老年人最能共鳴的。」

  「你分析得很清楚。」

  「在商言商。」

  蘇晴月嘴角彎了一點。

  「我發現你'在商言商'的時候特別帥。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你說什麼?」

  「沒什麼。喝粥。」

  ——

  第二天是周五。

  修表鋪那期視頻準時發布。

  林墨八點半打開後台看了一下——發布一小時,播放量已經突破了一百五十萬。

  增速比腸粉那期更快。

  原因很直觀:腸粉那期積累了大量的訂閱用戶,這些用戶在等他的第二期。視頻一發布,推送立刻觸達了一個巨大的基數。

  評論區的畫風也跟上次不一樣。

  腸粉那期的評論偏感性——「看哭了」「好懷念」「一輩子做一件事太了不起了」。

  修表這期的評論更安靜,也更深。

  點讚最高的一條寫著:

  「一個修了三十八年表的人,自己不戴表。這大概就是——看透了時間的人,不需要被時間提醒。」

  第二條:

  「全片沒有一句煽情的話,但我看完之後安靜了很久。這種安靜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第三條是個修表同行留的:

  「老師傅校驗的時候三個姿態各檢一分鐘——這是教科書級的標準操作。現在會這麼做的人不超過三位數了。致敬。」


  林墨翻了一會兒評論區,心裡那種「走對了路」的確信又強了一層。

  手機彈了一條微信——方遠加的好友通過了,對方立刻發了一份PDF過來。

  《南城都市頻道「城市記憶」欄目合作方案(草案)》。

  林墨點開掃了一遍。

  幾個關鍵條款他重點看了——

  版權:聯合署名,電視台享有電視端獨播權,網絡端版權歸林墨所有。

  剪輯權:最終剪輯權歸林墨,電視台有建議權但無否決權。

  報酬:每期製作費八千,如收視率達標另有獎金。

  合作期限:試播三期,效果好續簽。

  林墨看完,靠在椅背上想了兩分鐘。

  條款比他預想的寬鬆。

  尤其是剪輯權——電視台願意把最終剪輯權讓給一個自媒體創作者,說明他們確實看重他的風格,不想強行改造。

  但有一個問題——

  「製作費八千」。

  這個數字對於一期精心製作的紀錄短片來說偏低。

  他一期視頻在網上的GG收入加流量分成至少在兩萬以上。

  不過話說回來,這合作的核心價值不在錢。

  在於渠道——上了電視台的節目,等於拿到了「官方認可」的背書。對後續的發展,價值遠大於幾千塊的差價。

  他給方遠回了條微信:【方案看了。大方向可以。有幾個細節想當面聊。你這周什麼時候方便?】

  方遠秒回:【隨時!林老師您定時間地點!】

  林墨想了想:【下周四吧。蘇晴月出差回來之後我再定。】

  不對——他不應該把蘇晴月出差的事跟外人提。

  他刪掉了那條消息,重新打:【下周四下午兩點。地點我到時候發你。】

  【收到!】

  搞定。

  他放下手機,開始做另一件事——規劃「手藝人」系列的第三期人選。

  之前在直播間裡,彈幕推薦了不少:城西的木雕老頭、老街的手工秤鋪、還有一個做棕繃床的師傅。

  他一個個查了查資料,最後圈定了兩個候選。

  一個是城北的一位做手工銅壺的老匠人——據說是祖傳三代的手藝,銅壺全靠手工敲打成型,一把壺敲三千錘。

  另一個是南城老火車站旁邊的一個修鞋匠——擺攤四十年,一台老式補鞋機,修過的鞋能繞南城一圈。

  兩個選題方向不同。

  銅壺偏「技藝展示」——三千錘,畫面感極強,聲音也好,適合做得更有衝擊力。

  修鞋偏「人物故事」——四十年擺攤的經歷,背後一定有很多起伏。適合做得更有溫度。

  林墨在筆記本上把兩個選題都記了下來,標註了「待踩點」。

  先把蘇晴月這幾天的事安頓好,下周再動。

  ——

  周六。

  蘇晴月在家收拾出差的行李。

  她的行李箱極小——一個二十寸的登機箱,塞了三天的換洗衣物、洗漱包、一個充電器。

  工作相關的東西——筆記本電腦、證件、文件袋——全部裝在一個單肩公文包里,隨身背著。

  林墨坐在沙發上看她收拾。

  「要不要帶點吃的?高鐵上的盒飯你肯定嫌棄。」

  「不用。到了佛城有人接待,吃喝不用操心。」

  「那我給你裝幾塊牛肉乾。趙峰上次寄的那種。路上墊墊肚子。」

  蘇晴月沒拒絕。

  林墨去廚房拿了一袋牛肉乾塞進她箱子的側袋裡。

  順手又塞了一小盒潤喉糖——佛城這個季節乾燥,她嗓子不好。

  蘇晴月看到潤喉糖的時候停了一下。

  沒說什麼。

  但拉拉鏈的時候,嘴角彎了半秒。

  「周一早上幾點的車?」

  「七點二十。我六點出門。」


  「那我五點半起來給你做早飯。」

  「不用那麼早——」

  「定了。你坐一個小時高鐵到佛城,加上車站到目的地的路程,中飯之前你都沒機會正經吃東西。早飯必須吃飽。」

  蘇晴月看著他。

  「你比我媽還囉嗦。」

  「你媽又不在這兒。我替她囉嗦。」

  蘇晴月翻了個白眼。

  但沒反駁。

  ——

  周日一整天林墨沒安排什麼事。

  上午他陪蘇晴月在家待了半天——難得兩個人都不用出門的周末。

  蘇晴月窩在沙發上翻案卷複印件,林墨坐在旁邊看書。

  偶爾她會嘟囔幾句——「這個時間線對不上」「這筆轉帳的備註有問題」——林墨不接話,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遞一杯水或者幫她找一下散落在茶几上的某份材料。

  下午蘇晴月去了一趟隊裡——「臨走之前還有幾份文件要簽字」。

  林墨趁她不在,做了一件事。

  他從書桌最底層的抽屜里拿出那個酒紅色的首飾盒。

  打開。

  金鐲子在冬日下午的光線里泛著柔和的光。

  他用手機拍了一張照片——角度選得仔細,光線打在龍鳳紋樣上,細節清晰。

  把照片發給了母親。

  【媽,收到了。很漂亮。】

  母親的回覆來得出奇地快——說明她一直在等。

  【好看嗎?我挑了半個月才定的款式。不要太花哨,也不能太素。你覺得你那個……晴月會喜歡嗎?】

  林墨注意到了措辭——「你那個蘇晴月」。

  還不好意思直接叫「兒媳婦」。

  他回:【她會喜歡。放心。】

  母親:【什麼時候給她?】

  【等合適的時機。不急。】

  母親:【你這孩子……我跟你說,別拖太久。好姑娘不等人。】

  【媽,人家跟我住一起呢。沒拖。就是最近她忙,等忙完了。】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發了一條很長的消息——對於習慣發短消息的她來說,這算是長篇大論了:

  【小墨,媽不催你。你爸走的時候你才十二歲。這些年你姐和你都是自己闖出來的。媽知道你們不容易。蘇晴月是好姑娘,媽看得出來。你好好對人家。別學你爸,整天忙工作,把家裡人晾在一邊。他那時候說是為了工作,結果工作把他帶走了,留下我們三個。你不一樣。你要過自己的日子。跟你喜歡的人,踏踏實實地過。】

  林墨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自從他和姐姐長大後母親一般就很少提父親了。

  更很少說這麼多話。

  他打了幾個字。刪了。又打。又刪。

  最後回了五個字:【我知道了媽。】

  然後加了一句:【等忙完這陣我帶她回去看您。】

  母親:【好。我把客房收拾出來。】

  林墨鎖了屏,把首飾盒放回抽屜。

  他站在書桌前愣了一會兒。

  母親那條消息里的話在腦子裡轉——

  「你不一樣。你要過自己的日子。」

  他深吸了一口氣。

  好了。

  不想了。

  去廚房。

  今晚做一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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