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四點半的米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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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凌晨四點,鬧鐘還沒響,林墨就醒了。

  生物鐘比機器准。

  他摸黑穿衣服的時候,蘇晴月翻了個身,聲音沙啞:「幾點了?」

  「四點。你繼續睡。」

  「你幹嘛去?」

  「去拍腸粉師傅。跟你說過的。」

  蘇晴月「嗯」了一聲,把被子往腦袋上一拉,沒了動靜。

  林墨洗漱完畢,把相機包和雲台塞進背包,在玄關穿鞋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回廚房給蘇晴月提前把雞蛋煮上了,定了個二十分鐘的計時器。煮熟了自動斷電,她起來直接能吃。

  出門。

  凌晨四點的南城,路上幾乎沒有車。

  路燈還亮著,把空無一人的馬路照得慘白。

  偶爾有一輛環衛車慢悠悠地掃過去,刷子擦著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墨騎了輛共享單車,穿過三條主街,拐進西關的老巷子。

  巷子裡比外面還黑。

  路燈只有巷口一盞,往裡走就全靠兩側住戶窗戶里透出來的零星燈光。

  但腸粉檔口那一片——亮著。

  老陳已經到了。

  鐵皮棚子下面支起了兩盞工業用的LED燈,白光把灶台照得通亮。

  老陳穿著一件洗到看不出顏色的舊T恤,圍著橡膠圍裙,蹲在一個巨大的石磨旁邊。

  石磨。

  不是電動的那種。是真正的石磨。兩扇磨盤摞在一起,上面那扇嵌著一根木質推桿。

  林墨走到跟前的時候,老陳正在往磨眼裡添泡好的大米。米粒浸了一夜,膨脹發白,用手一捏就碎。

  「來了。」老陳頭也沒抬。

  「陳叔早。」

  「架你的機器。別擋我路就行。」

  林墨把雲台支在灶台側面兩米遠的位置,角度對準了石磨。又把運動相機固定在棚子的鐵架上,俯拍全景。

  兩個機位布好。

  他按下錄製鍵。

  老陳開始推磨。

  雙手握住木桿,腰一沉,腳下站穩,手臂勻速發力。

  石磨緩緩轉動,發出沉悶的「咕嚕咕嚕」聲。

  米漿從兩扇磨盤的縫隙間滲出來,順著凹槽流進下方的鐵盆里。

  乳白色,濃稠但不粘,帶著一種生米特有的清甜氣息。

  老陳推磨的姿勢很穩。不快不慢,轉速均勻。每一圈都像是丈量好了似的,分毫不差。

  林墨蹲在旁邊,把相機切到微距,拍了一段米漿流淌的特寫。

  白色的液體順著灰色的石面滑落,像一條細長的絲綢。

  「您為什麼不用電磨?」林墨問。

  老陳沒停手。

  「電磨快。一分鐘磨完我二十分鐘的量。」他的聲音隨著推磨的節奏一頓一頓的,「但出來的漿不一樣。電磨轉速太高,米粒被打碎的方式不對,漿裡面的顆粒度不均勻。蒸出來的皮發硬,沒有韌勁。」

  他抬頭看了林墨一眼。

  「吃過我腸粉的人都說——口感跟外面不一樣。就是這個區別。」

  林墨點頭,沒再問。

  他安靜地蹲在一旁,看著老陳一圈一圈地推。

  二十分鐘後,一大盆米漿磨好了。

  老陳用勺子攪了攪,抄起來看了看濃稠度,點了下頭。

  「今天的米泡得剛好。」

  他把鐵盆端到灶台上,開始調漿——加入少許鹽、一點點生油,用筷子順時針攪了幾十下。

  然後開火燒水。

  蒸屜是那種老式的抽拉式鐵蒸屜,一共四層。水燒開之後,蒸汽從底部湧上來,白霧瀰漫。

  老陳拿起那把標誌性的鐵刮刀,蘸了米漿,在第一層蒸屜的白布上一抹——

  動作快得林墨的相機差點沒跟上。

  左到右,一刀。薄如蟬翼。

  蒸屜推進去,合蓋。


  三十秒。

  拉出來。

  米皮已經凝固了,半透明的,邊緣微微翹起,散著熱氣。

  老陳用刮刀把米皮從布上鏟起來,捲成筒狀——空卷,沒有餡。

  他撕下一小塊塞進嘴裡嘗了嘗。

  嚼了兩下,點頭。

  「今天的漿對了。」

  林墨把這段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從四點半到五點二十,一個人、一台石磨、一盆米漿、一次試蒸。

  沒有音樂,沒有解說。只有石磨的碾壓聲、水沸的咕嚕聲、鐵刮刀划過蒸屜布面的「唰」一聲。

  這就是一個手藝人每天開工前的準備。

  在第一個客人到來之前,他已經獨自工作了將近一個小時。

  ——

  五點半,天開始亮了。

  巷子裡有了動靜。

  最先出現的是對面藥材鋪的老闆娘,穿著拖鞋趿拉趿拉地走過來,熟練地在檔口前坐下。

  「老陳,老樣子。」

  「雞蛋叉燒。知道。」

  第一份腸粉出爐。

  然後是第二個客人、第三個。

  六點之後人就多起來了。

  周圍居民陸續出門,路過巷口的時候拐進來吃一份早餐。

  檔口的三張摺疊桌坐滿了人。

  老陳的手沒停過。

  抹漿、推蒸屜、打蛋、鋪瘦肉、掀皮、卷粉、澆醬——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幾乎看不到任何多餘的步驟。

  林墨在旁邊拍了兩個小時。

  期間有人注意到了他和相機,好奇地看兩眼,但沒人問。

  老城區的人見慣了各種拍視頻的,懶得搭理。

  八點半,早餐高峰過去了。

  客人漸少,老陳終於有了喘口氣的間隙。

  他給自己倒了杯茶,蹲在灶台旁邊的小板凳上,一口口地喝。

  林墨關了相機,走過去在旁邊蹲下。

  「陳叔,我能問幾個問題嗎?等會兒可能會用到一些您說的話當旁白。」

  老陳「嗯」了一聲。

  「二十三年前為什麼開始做腸粉?」

  老陳喝了口茶。

  「沒什麼故事好講的。學了手藝就得吃飯。我爸也是做這個的,在鎮上擺攤。我跟他學了三年,學完了他說——你出去自己干吧,別跟我搶生意。」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但有那麼點回憶的味道。

  「來南城是因為我老婆。她家在這邊。來了之後找了這條巷子,租了個攤位,一做就是二十三年。中間搬過一次——原來那個位置拆了蓋樓,我就挪到這頭來了。」

  「有沒有想過干別的?」

  老陳沉默了幾秒。

  「想過。十五年前有人找我去酒樓當早茶師傅,月薪開得比我這高。去了三個月,不幹了。」

  「為什麼?」

  「不自在。」他把茶杯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蒸屜上,「酒樓里什麼都要按他們的來。米漿濃度他們定,蒸的時間他們定,醬油用什麼牌子他們定。做出來的東西——能吃。但不是我的。」

  他抬手拍了拍蒸屜的鐵框。

  「這個灶台是我的。磨是我的。配方是我的。我想稠一點就稠一點,想薄一點就薄一點。客人吃了說好,那就是好。用不著誰來告訴我該怎麼做。」

  林墨聽著,沒說話。

  但他心裡動了一下。

  這段話——跟他自己選擇當主播的理由,有一種底層邏輯上的共鳴。

  「您覺得這門手藝會傳下去嗎?」他問最後一個問題。

  老陳喝完最後一口茶,站起來。

  「我兒子不學。他在深城做程式設計師,月薪三萬。讓他回來推石磨?他瘋了才幹。」

  他走到灶台前,開始收拾上午的殘餘——刷蒸屜、清洗刮刀、把剩餘的米漿倒進密封桶里。


  「不過無所謂。」他背對著林墨,聲音平淡,「我還能做二十年。二十年後的事,想它幹嘛。」

  刮刀在水龍頭下衝著,水花濺到他的圍裙上。

  林墨把相機重新打開,拍了最後一段——老陳收攤的過程。

  抹灶台、疊桌椅、鎖好鐵皮棚子的側門。

  最後他解下圍裙,疊成方塊,放進灶台下方的柜子里。

  整個動作有一種儀式感。像是工匠收好工具,結束一天的勞作。

  「拍完了?」老陳回過頭。

  「拍完了。謝謝您陳叔。」

  「成片出來給我看看。別把我拍太醜了。」

  「不會。」

  林墨收好設備,背上包。

  離開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老陳坐在收好的摺疊桌旁邊,點了根煙,靠著鐵皮牆,眯著眼看巷子裡來來往往的人。

  九月的陽光已經有了力度,鐵皮棚子的陰影邊緣鋒利如刀。

  煙霧從他的指縫間升起來,散進晨風裡。

  林墨把這個畫面記在腦子裡。

  回去之後,這就是結尾。

  ——

  回到家已經十點多了。

  林墨把素材導進電腦,粗看了一遍。

  四個多小時的原始素材,最終要剪成一條八到十分鐘的成片。

  工作量不小。但他心裡有底了。

  這條片子的核心不是技術展示——雖然老陳的手法確實賞心悅目。核心是那段對話。

  「這個灶台是我的。磨是我的。配方是我的。」

  一個人和他的手藝之間那種簡單而堅固的關係。

  不需要煽情,不需要升華。

  呈現出來就夠了。

  林墨正在標記時間點的時候,手機響了。

  蘇晴月。

  「中午有空嗎?」她的聲音比前幾天鬆弛了不少。

  「有。怎麼了?」

  「出來吃飯。隊裡附近那家湘菜館。」

  林墨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挑了一下眉。

  蘇晴月主動約他出來吃飯——這不是日常操作。

  「什麼情況?請我吃飯?」

  「算是慶祝。」她的語氣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今天上午,第四個嫌疑人被深城那邊的同事抓到了。四個全部落網。」

  林墨靠在椅背上。

  四個全部落網。

  從他在網上搜到那條出租信息開始算——不到十天。

  「恭喜。」他說,語氣真誠。

  「十二點。準時到。別遲到。」

  「遵命,蘇隊長。」

  掛了。

  林墨保存了剪輯工程文件,關了電腦,去換了身衣服。

  出門前他看了一眼鏡子——白T恤、淺色牛仔褲、板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嘴角的弧度暴露了一切。

  四個全部落網。

  蘇晴月的第一個大案子——漂亮收官。

  ——

  湘菜館在分局後門斜對面的巷子裡,門面不大,但中午永遠爆滿。

  林墨到的時候十一點五十五。

  蘇晴月還沒到。

  他找了張靠窗的兩人桌坐下,翻了翻菜單。

  正猶豫要不要先點幾個菜的時候,門口的風鈴響了。

  蘇晴月推門走進來。

  今天她沒穿警服。淺藍色的襯衫,下擺扎在黑色西褲里,頭髮放下來了,自然地搭在肩膀上。

  臉上的氣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

  黑眼圈淡了,眼神也不再帶著那種高壓狀態下特有的銳利。

  她環顧了一圈,看到林墨,走過來坐下。

  「等多久了?」


  「兩分鐘。」

  服務員走過來,蘇晴月接過菜單直接報菜名——「剁椒魚頭、農家小炒肉、酸豆角炒雞雜、一份紫蘇蛋湯。」

  報完把菜單合上遞迴去。

  林墨看著她一氣呵成的點菜操作,笑了。

  「常來?」

  「隊裡聚餐的定點。菜單我都背下來了。」她把包放在椅子旁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說吧,今天上午幹嘛去了?」

  「去西關拍腸粉師傅。凌晨四點半出門的。」

  蘇晴月愣了一下。

  「四點半?你那個鬧鐘……我好像有印象。迷迷糊糊聽見你起來了。」

  「對。你翻了個身又睡了。」

  「嗯。那時候我腦子裡想的是'他瘋了'。」

  林墨嘴角抽了一下:「謝謝。」

  菜上得快。

  剁椒魚頭端上來的時候熱氣蒸騰,紅辣椒鋪滿了魚頭表面,顏色鮮艷得刺眼。

  蘇晴月拿起筷子,先夾了一塊魚腮肉——整條魚最嫩的位置。

  嚼了兩口,滿意地點頭。

  「說說案子吧。」林墨給她倒了杯茶,「全落網了具體什麼情況?」

  蘇晴月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第三個嫌疑人落網之後,審訊撬出了第四個人的真實身份和聯繫方式。第四個人跑得快——在我們收網的前一天就離開了南城,坐高鐵去了深城。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用的那張身份證雖然是假的,但買高鐵票的時候被系統記錄了。我們聯繫了深城的同事,今天上午在一個城中村的旅館裡找到了他。」

  「用假身份證能買高鐵票?」

  「不是真的假身份證。是別人遺失的身份證,他買來用的。但這張證件在公安系統里已經掛失了——他刷證過閘的時候,信息自動觸發了預警。他自己不知道。」

  林墨點頭。

  技術時代,傳統跑路手段越來越難用了。

  「涉案金額最終多少?」

  「一百七十三萬。受害者確認了九個。可能還有沒報案的,但主要的就這些。」

  「那些錢追得回來嗎?」

  蘇晴月的表情微妙了一下。

  「凍結了一部分。他們的資金走了好幾個帳戶,有的已經被轉出去了。經偵那邊在追。能追回多少不好說,但至少六成以上有希望。」

  「陶雨晴那十七萬呢?」

  「她是第一個報案的,也是證據最完整的一個。優先處理。」

  林墨夾了一塊小炒肉,嚼著點頭。

  「張隊怎麼說?」

  蘇晴月的嘴角彎了一點——那種忍不住的得意。

  「張隊說——'蘇晴月這個案子辦得教科書級別'。還說要給我報個三等功。」

  林墨停了一下筷子。

  三等功。

  對於一個刑警來說,這個榮譽的含金量不低。

  「那不得慶祝一下?」他說。

  「這不是在慶祝嗎?」蘇晴月指了指桌上的菜。

  「我是說正式的。晚上我做頓大的。或者——出去吃?你想吃什麼?」

  蘇晴月想了想。

  「你那箱雪花牛肉還剩多少?」

  「還有不少。」

  「那晚上你做牛排。開一瓶紅酒。」

  「家裡沒紅酒。」

  「回去的路上買一瓶。」

  「什麼檔次的?」

  蘇晴月看了他一眼。

  「別超過一百五。」

  「……行。」

  兩人繼續吃飯。

  吃到一半的時候,蘇晴月的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

  「張隊。嗯……好的……我下午回去寫。結案報告今天能交。」

  掛了。

  「下午還得回隊裡。」她放下手機,「結案報告要趕出來。」


  「幾點能完?」

  「六點之前應該行。」

  「那我六點半把飯做好。你到家直接吃。」

  「嗯。」

  飯吃完,林墨搶著付了帳。

  蘇晴月沒跟他爭。

  走出餐館的時候,陽光正好。

  巷子裡有風穿過來,帶著隔壁滷味店的香氣。

  蘇晴月站在門口,伸了個懶腰。

  動作舒展,整個人的線條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林墨。」

  「嗯?」

  「這個案子……起因是你。」她側頭看著他,「如果不是你幫陶雨晴查了那張名片的信息,線索不會這麼快浮出來。張隊雖然嘴上沒說,但他知道。」

  林墨把雙手插進褲兜里。

  「我就搜了幾下。真正辦案的是你。別把功勞往我頭上分。」

  蘇晴月看了他兩秒。

  那目光很複雜——有感謝,有驕傲,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什麼。

  「走了。下午見。」她轉身,邁步走向分局大門的方向。

  走了兩步,回頭。

  「紅酒買干紅的。不要甜的。」

  「知道了。」

  「葡萄品種選赤霞珠。」

  「行。」

  「別忘了。」

  「不忘。」

  她轉回去,步伐輕快。馬尾辮在身後一甩一甩的。

  林墨站在巷口看著她走遠,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分局大門裡。

  他低頭笑了一聲。

  這人——抓了四個嫌疑人面不改色,點一瓶紅酒倒是一堆講究。

  他轉身,往超市的方向走。

  路過一家酒行的時候,他停了下來。

  玻璃櫥窗里擺著一排紅酒。

  他推門進去,對著貨架掃了一眼。

  赤霞珠,干紅,不超過一百五。

  找到了一瓶——標籤上寫著產地是寧夏賀蘭山,2019年份。

  掏手機掃了一下評分——4.2分,評價里說「果香濃郁,單寧柔和,性價比高」。

  拿了。

  結帳的時候店員問:「需要禮品袋嗎?」

  「不用。自己喝。」

  出了酒行,他又拐進旁邊的超市。

  買了一把迷迭香、一頭蒜、一塊黃油。牛排的配料。

  拎著袋子走在路上,陽光暖洋洋地打在後背。

  手機震了一下。

  林晚的消息:【鐲子的尺寸確認了。14cm的開口。周五到。到時候直接寄到你那裡。】

  林墨單手回了一條:【收到。謝姐。】

  林晚:【不客氣。替我跟晴月說恭喜。聽說案子結了?】

  消息傳得真快。

  【你怎麼知道的?】

  林晚:【你忘了她是我師妹了?咱們師門還是有點實力的。】

  林墨嘴角動了一下。

  【嗯。晚上慶祝。】

  林晚:【好。你倆開心就行。對了——京城那邊的事不急,你慢慢想。】

  林墨把手機揣回兜里。

  不急。

  所有人都在跟他說不急。

  那就真的不急。

  眼下的事是——六點半之前,把牛排做好,把紅酒醒上,把餐桌收拾乾淨。

  給他的刑警女朋友,辦一場小小的慶功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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